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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界的两端 “老沈 ...


  •   “老沈!你终于来了等你大半天了。这是小越吧?长得真俊啊!”
      “侯叔叔好!”沈曾越乖巧的站在沈长青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睛停在候叶的脸上。他就是照片里那个人,原来不是那种关系。
      “候叶,你女朋友她们到了吗?”
      “还没,还有几分钟,你们先进包厢,我在这等就行。”
      等到人到齐,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成年人在互相寒暄,沈曾越则在一旁默默观察。穿白色长裙气质冷淡的是候叶的女友叶秋,叶秋的闺蜜容遇则截然相反,大波浪、红唇、黑色风衣,看起来更加外放。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一个社恐一个高冷,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容遇慢条斯理的咽下一口红酒,眯起眼睛着看向两位主人公。
      “肯定是因为候叶脸皮够厚,很会死缠烂打啊。”沈长青笑着插科打诨,心领神会的和容遇对视了一眼。
      “这也是一种能力好吧!你别管过程怎么样,就说结果是不是好的吧?不说叶秋,就说你。上大学的时候要不是我天天缠着你,就你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你现在能有这么多好朋友吗?我还没收你感谢费呢!”
      沈长青忍俊不禁,直接笑出声来:“你天天缠着我难道不是为了小组作业吗?”
      众人瞬时被戳到笑点,秋叶捂着嘴巴笑着看了候叶一眼,容遇则笑得最大声。只有候叶还在有些羞恼地辩解。
      餐桌上,沈长青和容遇两位军师一唱一和地把话茬引到候叶和叶秋身上,辅助能力堪称一流。
      沈曾越在旁边安静地吃饭,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们:衣着光鲜,事业有成,除了为爱情烦忧外,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每天吃什么。一顿饭中西合璧,白切鸡,煎牛扒,一道菜3位数。沈曾越还是刚才看菜单才知道牛肉还有名字,M9,什么意思。他嚼了嚼嘴里的牛肉,很香,但吃了这么多块还是没有饱腹感。
      “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帮你夹?”沈长青侧过头询问沈曾越,他太过安静,安静得有点刺眼。
      “吃饱了,你之前夹的我还没吃完。”沈曾越摇了摇头,他看向盘子里堆积的菜,其实他已经吃了很多,尽管没有饱腹感,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吃了。
      “吃饱了?可是待会儿还有甜品。”沈长青挑挑眉,他在这个年纪胃口可比沈曾越大多了。但当甜品上了之后,沈长青就发现自己多虑了,沈曾越很能吃,到最后结账的时候还依依不舍的看着剩下的甜品。
      于是走出餐厅时沈曾越手上多了两个打包盒,一路拎着去逛街。
      这里的商业街是沈曾越从来没见过的繁华,沿街全是高楼,一个卖日化产品的店都有一座自己的大楼,霓虹灯五光十色美丽又刺眼,跟电费不要钱一样到处泛滥,连高耸的佛寺也不例外。
      两个小情侣走在前面,他、沈长青、容遇三个无关人士跟在后边,沈长青和容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沈曾越则是跟在家长身边那个安静的孩子。说实话,沈长青看着冷但是情商很高,不会让场子冷下来,容遇又是个直爽大方的人,这两人聊了一路,居然还真有几分志趣相投的意味。
      等到沈曾越走到脚跟酸痛,这几人才准备告别,以往这个时间点他已经在睡觉了。
      “老沈,我俩和容遇是反方向,她喝了酒不能开车,你送她一程呗?”
      “我没开车,坐地铁来的。”
      “我叫代驾就行。”
      沈曾越抬头看了沈长青一眼,今天下午他问沈长青为什么不开车去,沈长青眼皮都没眨,说趁着有时间教他坐地铁。沈长青给他办个了交通卡,说是公交地铁都能用,还给他演示了怎么用手表过闸机。领着沈曾越看地铁线路图的时候紧皱眉头,沈长青看了一两条线之后默默地说,还是看手表的导航吧。
      这一个多小时里,沈长青选定了一个站点,带着沈曾越坐了一遍,坐几号线,怎么换乘,怎么听广播分辨这趟车走的是否是正常路线。教学完毕之后,让沈曾越亲自实践前往约定的餐厅。结果就是沈曾越哪怕懂了乘车逻辑,还是因为指示牌的标识走得晕头转向,走错路沈长青也不提醒,只会等到他反应过来坐反路线后在旁边笑。
      所以,不负众望的,他们比预计时间晚到了15分钟。
      沈曾越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能走了吧?他现在很想回去睡觉。
      “小越,走了我们坐地铁回去,你带路,应该还没忘吧?”沈长青拍了拍沈曾越的肩膀,示意他带路。
      “忘了。”沈曾越面无表情,其实没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想顺沈长青的意。
      “没事,走错了我不笑你。”沈长青顿了顿,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沈曾越这次熟练多了,带路带得十分果断。于是接下来半个多小时的返程中,沈长青就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一路没看过几眼标识。周五晚高峰人流拥挤,沈长青直接拉着他的手以防走散。地铁车厢上沈曾越找到位置他就坐,没找到就跟着沈曾越站在一旁,全程低头聊微信。
      回到家后,沈曾越洗漱出来沈长青还躺在沙发上聊微信。不是工作上的事,因为语音外放了,对方问他累不累,洗完澡了没有?声音很熟悉,半个小时前才听到,是容遇。
      “小叔,刚才容遇姐要你微信,问你是不是单身。你说你是单身,而且还加了她,你会和她交往吗?”沈曾越问出这句话时,脸上没有兴奋和窥探欲,只有疑惑。
      沈长青愣了愣,面部肌肉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关掉了手机,对上沈曾越的视线,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确定,但如果合适的话,交往是很正常的事。但小叔想,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你是想知道如果未来我有另一半或者组建家庭,你要怎么办,对吗?”
      沈曾越的目光径直与沈长青相交,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沉默。
      沈长青把沈曾越拉到对面坐下,缓慢开口:“就算我有交往对象也不会同居,不会带回来过夜,顶多在家吃顿饭。至于组建家庭,我是不婚主义者,只谈恋爱不结婚,更不会有孩子。所以你不用担心你在家里的位置,既然我决定带你回来,就想好了你会是一辈子的家庭成员,更何况我答应过你,请你相信我答应的事一向说到做到。”
      沈长青说完后,静静的等待沈曾越的回答。
      沈曾越在他说完之后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会儿后露出一个笑容:“我相信啊!只是好奇而已,小叔你太紧张了。”
      沈曾越接着起身对沈长青道了声晚安,就回到房间熄灯睡觉。沈长青看着他房间的方向,心里沉了沉。沈曾越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刚才的笑容······根本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更像是善于伪装的成年人应景的笑。
      沈长青呼出一口气深深陷在沙发里,沈曾越这种敏感多疑、善于伪装试探的性格是因为在福利院生活了7年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沈长青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到书房打开了书桌上锁的抽屉,抽出了一个档案袋。沈长青绳子解到一半又突然停住,快速的把档案袋锁回原位。
      沈曾越的档案迟早要看,但今晚不行。出差去宁县,争取把沈曾越带回来的那几天,他已经遭到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好不容易回到家明天又是周末,他必须要睡个好觉。万一这份档案记录了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他今天晚上就不用睡了。
      但命运弄人,哪怕沈长青没有看这份档案,今晚也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轰隆隆——雷声滚滚,一道道闪电劈下,炫目的白光在漆黑的卧室炸开,炸醒了早早沉睡的沈长青。
      他直起身来在床上缓了一会儿,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雨若倾盆,不停地冲刷着玻璃。看了一会儿,他重新拉上窗帘走到客厅倒水。客厅的挂钟在夜里发着荧光,此时是凌晨1点45分,沈长青刚刚咽下一口温水准备回房,却不经意看到了次卧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他走过去敲了两下房门,这时空中炸开一道惊雷,随后房间里传出玻璃碎裂的声音。
      “小越?”沈长青脚步顿了顿,犹豫了几秒拧开房门走了进去。
      昏黄的灯光下,沈曾越的眼睛瞪得很大,脸色惨白,眼神里写满了惊恐。他整个人缩在床头的一角,身体肌肉高度紧绷。背部与墙体紧紧贴合,双臂抱在膝前呈现出一种保护和防御的状态,怀里还抱着一个玩具熊。
      “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沈长青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咽了口口水,本能地把声音放轻,试探性地向沈曾越慢慢靠近。
      就在沈长青走到与沈曾越相对的床尾时,沈曾越突然出声“别过来。”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
      沈长青坐在床尾欲言又止,不对,按沈曾越的性格哪怕是做噩梦也不会是这样的反应,所以是受了什么刺激吗?之前一直好好的,唯一不一样的就是······
      砰——又一道雷声炸响,沈曾越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门口,身体难以控制的抖了一下。
      沈长青目光一凝,坐到沈曾越身边伸手安抚,右手扬起正想往他的后背去。沈曾越余光只看到眼前突如其来的黑色阴影,他瞳孔向上看到了扬起的巴掌。
      “别打我!”沈曾越猛地把脸拧开,双手死死抱住头部,身体不停地往沈长青的反方向倒。
      在这样诡异的画面和直白的语言面前,沈长青明白了一切。
      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雷声与敲门声重叠不断地打压着少年的神经,砰——在持续不断的暴力打砸之下,劣质的木门最终不堪重负缴械投降。门外高大的黑影一步一步向他逼近,汗臭混杂着酒气伴随着成筐的脏话与辱骂不断释放。偶有闪电划过,窗帘上狰狞的影子正向墙角不断挥舞双臂,啪——是木头重重砸落的声音,啪啦——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哐当——木门再次被甩上了,黑暗再次归于沉寂,只剩微弱的抽泣声,窗帘上新沾上的泼洒状黑色斑点似乎还在一点点晕染。
      当手臂处透出来的光线再次被阴影覆盖,沈曾越的躯体不住的发抖,会是熟悉的疼痛还是血腥?都不是,这一次他只感受到了厚重的木香和温热的胸膛。
      “没事了······别怕,没有人能打你。”沈长青想再说些话来安慰,可是一张口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梗住,他头一次感受到言语的溃泛与无力。他只能一边轻轻的拍打着沈曾越的背部,一边不停地低声重复:别怕,没事了。在直面沈曾越的暴力创伤反应时,他竟成了自己曾经最嗤之以鼻的无能之辈。
      五分钟后,沈长青感知到怀里的人已经平复下来,他没有说话,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默默离开。沈曾越面无表情的看向沈长青离开的方向,只有攥紧被子的手暴露了他的不平静。他一直习惯性的带着面具试探,也一直游刃有余引以为傲,今晚却被人看到了最不堪的一面。
      在游离的视线中,沈曾越看到厨房的灯亮了起来,然后熄灭,沈长青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喝点热牛奶再睡应该能睡得好一点。”沈长青看了沈曾越一眼,随手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见沈曾越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不说话,他默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把灯光调得昏暗,转身离开了。
      沈曾越直直的坐在床上,静静的盯着门口,沈长青房间亮起的灯光透了过来。他掀起眼皮感受了一下暗淡的顶灯,然后低下了头瞥了一眼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轰隆——”耳边的雷声似乎永不停歇,他条件反射的抖了一下,莫名其妙的笑了出来。
      昏暗的灯光容易入睡,牛奶也能帮助睡眠。不过,对沈曾越来说,两者都一样,都没用,除非今晚不打雷。他木然地走下床,准备吧灯光全部打开调到最亮,最好像白天一样,然后反锁房门。
      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撞见沈长青,两人差点撞在一起,手上还抱着枕头和被子。
      沈长青见沈曾越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被子,嘴角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挤进房间,径直走到沙发旁开始铺床,也不管沈曾越有没有意见,铺完床说了句:“喝完牛奶早点睡,晚安。”人一躺,被子一盖,眼睛一闭,就这么睡了。
      当沈曾越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天光大亮,室内的灯光已经毫无存在感。他有些不可思议,他竟然在雷声中睡着了,没有做噩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他看向一旁已经空了的杯子,然后又朝沙发那看去。日光下,沈长青皱着眉头窝在窄窄的沙发里,两条腿撂在扶手上,整个人堪堪睡在沙发的边缘,翻个身就会掉下去,被子有一大半已经拖在地上。
      为什么呢?之前在宁县的医院里也是这样,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已经可以预料到,沈长青待会儿醒过来又会一声不吭的揉脖子捶腰。心善吗?还是同情,一个无父无母,被暴力伤害过的孤儿,嗯,确实值得同情。
      沈曾越提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往沈长青身上盖回去,又把被窝里的玩具熊端正的摆放在床头。
      可是同情并不能改变什么,这些虚伪的情感,和在它们驱使下所做出的行为,唯一的用处大概是让旁观者感到心安,庆幸自己在看到如此惨状时在能力范围内伸出了援手,不仅避免了自我谴责,还可以提供道德层面的自我满足。而对沈曾越本人来说,沈长青和福利院的慈善嘉宾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前者的援助方式更顾及他的自尊,后者则更关注自己和励志孤儿的合照要登在哪个版面上。
      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他们的同情,有时候看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时,沈曾越明明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挖下来,却又不得不与此同时保持温顺懂事的微笑。他们的眼神一刻不停地提醒自己,他有着一个烂泥一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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