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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她没有接 晚上八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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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离开播还有二十分钟。
林知遥坐在二楼工作间,把最后一份旧账明细拖进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她改了两次,先打成"江屿厂",停了两秒,删掉,重打成"江屿厂-v1"。子文档命名"反击模型-执行前校验"。
光标停在保存按钮上,按下去。
桌面右下角弹出微信。她已经把推送切到静音,但屏幕亮起的那一瞬,"我房东"三个字还是闪了过去。她没点开,也没改备注。
旁边那台笔记本跑着推流软件,预览窗里只有她半张脸——眼下一点青,台灯把搭在键盘上的那只手照得比脸亮。她调电平,麦克风条形图跳到合理位置,停下。
楼下传来脚步声,每一步落得很实。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江屿推门,一只手夹着一沓打印纸,另一只手提着一瓶矿泉水。他把纸放在桌角,离她键盘一掌的距离——是她平时摊文件的位置。水放在那沓纸的右边。他没看她,转身要走。
"江屿。"
他停在门口。
"账齐了?"
"齐了。"他声音压低,"工资条按月份分了,最早那本2014年。"
"嗯。"
他没再多说,关门下楼。脚步声一阶一阶下去,在楼梯中段顿了一下,又接着走开。
林知遥伸手去拿那沓纸,指腹蹭过最上面一张的边缘——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温度。她翻了两页,停在2017年腊月那一行:三万二,备注"垫工资"。
她合上文件,把纸压在屏幕底下。
水放在右手边。她瞥了一眼,瓶盖松了一圈。
她没动它。
便利贴本就摊在键盘左上角,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不要把项目做成对他的补偿。
写完没贴出去,翻过来扣在桌面。
***
九点整,开播。
镜头里只有她半张脸和键盘。今晚的主题挂在置顶栏:分布式链路追踪·实战拆解。她念了一遍标题,开始调用例子。
弹幕进来不快,老粉居多。
"今晚音质比上次稳。"
"键盘换静音轴了?"
"屏蔽日志这段我等了三周。"
"主播又瘦了点。"
她没接最后一句,把IDE切到第二屏,开始讲调用链。声音平,语速比平时慢半拍——这是她直播的状态,跟生活里完全不一样。生活里她话更少。
讲到第十七分钟,链路图画到第三层。
"这一段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trace本身,是上下游时间戳对不齐。我们看一下日志——"
她说到一半,喉咙干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继续。
镜头边缘,江屿的手伸了进来。
不快不慢,他把那瓶水递到她右手三点钟方向,离桌沿大约五厘米——是她过去几个月里伸手不用低头就能够到的位置。瓶盖松着一圈,瓶身上没有水珠,是常温水。
她左手还在键盘上,右手已经离开鼠标半寸,指节朝那瓶水的方向抬起来。
抬到一半,停住。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落回鼠标。
两秒。
"放那儿吧。"
声音压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注释。说完她接着讲:
"我们看下游这边,timestamp比上游晚了三十毫秒……"
镜头边缘,江屿的手没立刻收回去。指腹在瓶身侧面按了一小块,塑料发出极轻的响。停了一下,他拇指捻住瓶盖,慢慢把刚才拧松的那圈,又旋了回去半圈。
水被他端走,放回他自己那边的桌沿。
林知遥没抬头。
她把示例代码下一段贴出来,鼠标滚到行号218,"这里我们做一个空指针的拦截",语气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弹幕断了一拍。
技术问题还在跑:
"老师上游怎么补时间戳?"
"NTP?"
"对,先把NTP稳住。"
几秒后,开始有别的话慢慢往上飘。
"刚才那杯水?"
"她没接。"
"以前不是直接接的吗。"
"主播在讲东西,可能没看到。"
"看到了,她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了。"
"别乱猜。"
"……他那个瓶盖是不是已经拧开了?"
"嗯,松了一圈。"
"那他刚才又拧回去了?"
她没看弹幕侧栏。
讲完调用链,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瓶水——开播前自己拧开的,已经喝了一半。
***
十点四十七分,下播。
她把推流后台关掉,预览窗黑了,工作间只剩台灯一束光。
镜头里待了快两个小时,开播前没怎么吃东西,眼睛酸得睁不太开。她习惯性把手伸到桌角去够水,指尖落到一张纸上——是江屿放下的那沓打印纸,纸边凉了。
她没再去找水。
江屿坐在镜头照不到的那张折叠椅上。他面前还摆着那瓶水,瓶盖被他重新拧紧。他没喝,也没起身去开窗。
直播电脑的散热风扇还在转。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那瓶水拿起来,放进脚边的工具袋——那只袋子里平时放扳手、电工胶布、备用接线端子。水瓶卡在最上面,露出一截瓶颈。
他把袋子拉链拉上,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早点睡。"
"嗯。"
她没抬头,把那沓打印纸往屏幕底下又推了推。
他下楼。脚步声这次没在楼梯中间停。
工作间门虚掩着,楼下院子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知遥盯着屏幕上那个新建的文件夹——"江屿厂-v1"——看了很久。
她把鼠标移过去,没改名字,关掉文件夹窗口。
***
凌晨一点。
林知遥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没开顶灯,台灯被她调到最暗的一档。
手机扣在床头,亮了一下。
不是私信,是群——她直播间的老粉群,平时聊技术,偶尔发饭。今晚未读爬到三位数。
她解锁,拇指划开群消息,没点任何一条。
最上面飘着一段截图,47分23秒,画面是镜头边缘伸进来的那只手和她抬起又放下的右手。截图被人放大过,圈了两个红框。
下面有人说:
"我不是要嗑啊,但你们看一下,他那个瓶盖是不是预先就拧松了?"
"翻了一下三月那次直播,那瓶也是松的。"
"四月也是。"
"他每次都那样递。"
"她每次都直接接。"
再往下:
"今天她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主播可能在讲东西。"
"她在讲日志,不影响伸手。"
"……"
"我也不想多想,但他是不是又把瓶盖拧回去了?"
有人贴了第二张截图:他的手停在半空,拇指搭在瓶盖上。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人发:
"以前他递过去,放下就走的。"
"今天他停了挺久。"
"两秒。"
"不是我多想——她今天不是没接那瓶水,她是看见了,忍住了没接。"
后面一条紧跟着:
"他以前递过去就走的,今天手停了两秒。"
林知遥按灭屏幕。
她把手机倒扣回床头。黑暗里只剩自己呼吸声,和远处工厂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她抬手蹭了一下眉骨,停了停,又把那只手放下来。
便利贴还在桌上扣着,背面朝上。
***
工厂值班室。
江屿坐在办公桌前,没开顶灯,借着外面应急灯的光翻白天那本2017年的工资台账。
桌角的手机亮了一下。
群通知,预览只露出半句:"……她是看见了,忍住了没接。"
他没解锁。
伸手把手机扣到桌上,屏幕朝下。
工具袋在椅子边,袋口没拉严,那瓶水的瓶颈露出来一截,瓶盖上有一道指腹按过的浅印。
他没去碰。
外面应急灯闪了两下,稳住。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过——老宅二楼窗户的光透出来,今晚比昨晚晚熄了二十分钟。
那时候他没再上去。
现在也没有。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把它压得更死。
工资台账翻到下一页,2018年正月。最上面一行的金额是他自己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墨水现在已经发紫。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楼上老宅那边,台灯应该刚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