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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链接 下午两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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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十七分。
林知遥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六个窗口。
最底下压着一份供应商名录,Excel拉到第四百行。上面叠着企业信用信息查询页面,加载条卡在七成。再上面是镇工业园的旧官网,公告栏停在二〇一四年三月那一页,分页按钮的字号小得要凑近屏幕才看得清。一张物流报价表她刚标完色,本地到华东仓的单价是黄色,华南是淡蓝。
旁边的笔记本翻开着,第三页用铅笔写了一行:核南桥机械的注册沿革,看出资人变更。
她一只手搭在触控板上,另一只手端着马克杯。杯子是她自己从北京带回来的,把手上有一道淡淡的茶渍。屋里没开灯,午后的光从西边的窗斜进来,落在桌沿上。
老宅二楼这间屋是她临时改的工位。原来堆杂物,她搬回来第二天把箱子推到墙角,把外婆那张樟木写字桌擦了三遍,电脑往上一搁,算是开工。
楼下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麻雀落到屋檐上,又飞走。
她点开企业信用信息那一页,把"南桥机械"复制进去,回车。
页面跳出来。出资人变更记录——
第一栏,二〇一四年五月,江屿,自然人独资,出资额一百二十万。
她的视线在"江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惊。两天前签房租合同时她见过这两个字,写在合同甲方那一栏,笔画很稳。她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文件里再看见。
她把鼠标往下滚一格。下面是经营状况、社保缴纳人数、知识产权。她又把鼠标拨回来。
二〇一四年五月。
她端着杯子的手在桌上轻轻搁下。
——
供应商核查需要看注册沿革,这是她原本要做的。她现在做的也是这个。
她切到搜索引擎,把"南桥机械江屿"打进去。出来的多是企业信息站。她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条发灰的旧链接,本地一份县报的数字版存档,标题被截断了一半:"……机械接手者是本镇……"
她点进去。
页面加载得很慢。图片是损的,正文还在。
字号小,排版老。她没从头看,眼睛先扫到中段。
"……江屿,本镇人,二〇〇八年高考全县理科第一……"
下一段。
"……保研后中途休学……"
再下一段。
"……二〇一三年家中遭逢变故……工厂濒临破产……次年回乡接手……"
她的滚轮停住了。
高考状元。保研。破产。接手。
她没有看完整篇。她不需要看完整篇。
她把鼠标往上拨了一格,又拨回来,让那几个词重新出现在屏幕中央。按下截图键。右下角弹出一个小提示,又消失。
二〇一四年五月。
刚才那条工商注册记录,时间是二〇一四年五月。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时间对了一下,没出声。
时间对上了。
——
她切到微信,点开一个对话框——大学时一个还在联系的朋友,做HR的,她偶尔问她背调上的事。
输入框是空的。她的手指搭上键盘。
我
房东
光标在"我房东"后面闪。
闪了一下。
闪了两下。
她按住退格键。
"房"消失。"东"消失。"我"消失。光标退到行首。
她退出对话框。
回到截图工具,把刚才那张图选中,删除。再打开回收站,确认已经清空。
剪贴板里还留着"我房东"三个字。她打开记事本,粘贴一次确认是这三个字,全选,覆盖成空格,删掉。再粘贴一次确认空了。
浏览器那条发灰的旧链接她关掉了。点开历史记录,找到那一行,右键,删除。下载记录里没东西。收藏夹检查一遍,没有自己加的。
整套动作做完,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凉了。
——
楼下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不重,像扳手磕在水泥地上。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狗叫,是隔壁院的黄狗,叫一声就停了。脚步从廊下过去,停在水池旁。水龙头开了,又关了。
她知道是谁。
她把这页企业信用信息也关了。开了一份新的物流报价表,把光标停在"南桥机械"那一行的运费栏。
她填进去一个数字。删掉。又填一个。
第三次填对,按了回车。
——
她想喝口水,杯子已经空了。
她起身去窗边那个旧暖瓶那里倒水,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窗帘往边上拉了一指宽。
院子里。
江屿蹲在西墙根下面,背对着屋里。墙上原来有一只旧配电箱,铁皮的,她小时候见外婆找人修过。他面前摊着工具,左手扶着箱体,右手握着螺丝刀,正在拧最下面那颗螺丝。
阳光从他那一边斜过去,肩膀那块有一小片亮。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卷到小臂。她看不见他的脸。
她在窗帘后面站着没动。
屏幕上那几个词她没让自己再去想,但它们没走。它们贴在他蹲下去的那个背影上。
高考状元。保研。破产。接手工厂。
她想起两天前他来开门,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虎口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她当时以为是哪天修东西划的。
她又想起他在合同上签自己名字的样子,笔画很稳,写到"屿"字最后一捺时停了一下。
她那时不知道为什么停。
——
他从二十几岁的某一年掉到这里。
她从二十九岁掉到这里。
掉的高度不一样,落地的地方一样。都没有退路。都不说。都装作这是自己挑的。
她在心里把这个判断落下去。
——
院子里他拧完了最后一颗螺丝。把螺丝刀放下,扶着膝盖站起来,抬手抹了一下额头。
他没有立刻转身,但肩膀的角度变了一点。
林知遥让窗帘落了回去。
布的回弹很慢。她退后半步,背贴在桌沿上。
——
她还是下了楼。
拎着空杯子,本来是要去厨房接水。她也没多想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刚把工具箱合上。
她站在台阶上没过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落到她手里的杯子上。
"今天还要出门?"他问。
"不……"
她看了一眼他刚修好的配电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晚点。"她改口。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把工具箱拎起来,往侧门那边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点机油,混着肥皂——他来之前洗过手。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她忘了接水。
——
老宅的楼梯是木的,每一阶都响。她上到二楼的时候,电脑屏幕已经因为待机熄了。
她在桌前坐下来,没去碰触控板。
黑下来的屏幕里映出她坐在桌前的轮廓。窗帘合上,光从布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键盘上。
那几个词不在屏幕上了。
它们在她眼睛里。
高考状元。保研。破产。接手工厂。十年前。
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茶渍那道旧痕落回原来的位置。
——
楼下他还没走远。她听见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挪了一下,旧配电箱的盖子合上,咔的一声。很轻。
她没有再去拉窗帘。
她以为她已经看懂他了。
她以为,他和她一样。
她不知道,她两天前签合同时,他写完自己的名字,在那一捺上停的那一下,不是因为破产。
也不是因为这间老宅。
——
桌上那本笔记本还摊开着,铅笔横在第三页。
她抬手把笔合进去,本子翻到下一页。
新的一页是空的。她没有写"江屿"。
她写了一行字:
南桥机械——暂不接触。
写完看了一会儿,把"暂"字描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