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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十七与四 老宅三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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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三楼的储物间她有阵子没上来了。
楼梯踏板换过一次,新木夹在旧木里,颜色不一样。林知遥扶着扶手上去,最后一级踩下去时木头发了一下响。
外婆走了之后这一层就空着。屋顶天窗封死了一边,下午三点多,斜光从另一边落进来,落在地板上,照着浮起来的尘。
她其实是上来找毛线的。
陈秀兰昨天打电话来,说她织了一半的围巾还在外婆这儿,让她翻出来寄回去。林知遥应了,今天才记起来。
毛线没找到。靠墙那张旧书桌外婆生前用了二三十年,桌面磨得发亮,桌腿一只比一只短。最下层抽屉以前总卡,今天拉到一半也卡了一下。她使了点力,木轨发涩地往外让。
抽屉里堆得满。最上面是一沓老信封,下面压着旧台历、半盒回形针、一个空的眼镜布套。再底下,靠墙那一摞,是几本封面发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没有字的那种,硬壳,深蓝。
她把上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挪出来,放在桌面上。挪到最后,整摞本子露出来。她想拿最上面那本翻一翻,看看是不是外婆的账本。
本子比她想的轻。
封面是空的。
她翻开扉页。
右上角有一行字。
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往右上微微抬。年级写在最上面:高三(七)班。下面是名字,只有两个字——江屿。
林知遥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斜光从她肩膀那边过来,落在纸面上,照得字迹边缘微微发蓝。指腹隔着纸,能感到这本子被压过很久,纸张已经不那么平了,封皮内侧起了一点壳。
她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字还在那儿。
她先把抽屉里露出来的那一摞数了一遍:四本,规格一样,封面颜色一样。最底下一本下面压着一张折了一半的成绩单复印件,露出来一截校徽。
她把别的东西先放回去,只留这一本在桌上。
凳子是外婆原来用的那把,藤面已经塌了。林知遥没坐,弯着腰,把本子翻开。
里面不是日记。
更像是随手记的东西。日期写在右上角,每一篇都很短,有的只有一行。字依然很正,几乎没有涂改。
她翻得不快。
——周三,物理一面拿了满分,老张说全级只有两份。
——晚自习停电二十分钟,没人讲话。
——食堂的红烧肉今天不咸。
她翻了七八页,本来想合上。
这本子哪里都不应该出现在外婆的抽屉里。
她再翻下一页。
那一行字是这样的——
【今天在公示栏上看到林知遥,从17回到4。】
她的手指压在纸的边缘。
斜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挪了一点。指节先发紧,过一会儿,纸边被她按出一道很浅的弯,弯顺着她拇指的方向,往里凹了一点。
她慢慢把那一页放平。
下面隔了一行,再下面是空白。
【她能从17回到4。我就不该这么算了。】
后一句的笔尖比上一句重一点,最后那个字往下压了一下,墨色更深。
她没有读第三遍。
她的手没从纸上拿开。指腹贴着那行字,纸面发出一声很细的响。她听见自己呼吸跟着慢了一拍,过一会儿又慢了一拍。
楼下没声音。
外婆的钟早停了,挂在楼下客厅,指针停在十一点零四分。
林知遥的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左手无名指内侧的小痣抵在木头上,凉。她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只手收回来。
她想翻下一页。
指尖已经搭到了纸角。
下一页的左上角已经露出来一点。日期比这一页淡,墨色更浅,应当是隔了一些日子才写的。日期上方还压着半行字,被这一页的边遮住,只看得见末尾的两个笔画——一捺,一点。
她停住。
她没有看那两个笔画是哪两个字。
她把已经翻过的那一页轻轻翻回去,按下,按平。指腹从纸角划过,把刚才那道浅弯抚开一点,但弯还在。再深的抚不平了。
她合上本子。
合上的时候纸面之间走了一下风。
她把本子放回到原来的位置——靠墙那一摞的最上面。她记得自己掀开抽屉时它就在那里,正面朝上,封面与抽屉边沿平行,只差一点没有完全压紧。她照着那个角度放回去,又压上原来的旧台历、回形针盒、眼镜布套,顺序没乱。
放完她直起腰。
她才发现这本子原本被放得太正。
四本叠在一起,边线齐,没有一本歪出来。最上面那本封面只在边角有一点土,其他三本压着的部分倒积了灰。
外婆走了之后这间屋一直锁着。锁是她自己开的。
她没多想。
抽屉往里推回去时木轨又涩了一下。她加了点力,听见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她从桌前退开两步。
窗外的光又斜了一格,落到桌面靠她这一侧。本子放回去之后,桌面看上去和她进来时没什么不同。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下楼时她记得带上钥匙。三楼门她重新锁好,钥匙转两下,把手往回压一下确认锁住。她不记得有没有把毛线的事情想起来。
二楼楼梯口堆着一捆没拆封的快递,是上回她让江屿帮忙代收的。她绕过去。
走到一楼,门没关严。
风从外面挤进来一道。
江屿蹲在门口,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拧门吸。门吸底座的螺丝有一颗滑了丝,他换了颗新的,正用拇指按着拧。
地砖上散着三四颗旧螺丝,还有一小卷胶带。
听见她下楼,他没立刻抬头,先把手里那颗拧到底,才把螺丝刀放到膝盖上。
"好了。"他说。
林知遥停在最后两级楼梯上。
"嗯。"
他抬眼看了她半秒,又低头去收地上的螺丝。
"楼上冷不冷?"
她说:"还——"
那个字出来一半,她停住。
"不冷。"
江屿"嗯"了一声,把那卷胶带也收起来,放进工具包侧袋。他没看她,动作不快。
她从他身后绕过去,没走出门。回廊里有点风,她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住手腕。
"江屿。"
他抬头。
她隔了一会儿,说:"门吸辛苦你了。"
"顺手。"
"嗯。"
她转身上楼。
楼梯上她走得不慢,也没快。背后传来工具盒的扣子合上,咔哒一下。之后他没再跟上来。
二楼自己住的那间,门她进去时随手推上。没开灯。窗帘是早上拉开的,傍晚的光从西边过来,浮在地板上一层很薄的红。她没走到桌前,也没去开台灯。
她走到窗边。
外面是巷子,巷子尽头是工厂的方向。这个点工厂还没下班,墙那边偶尔有一两声很远的金属碰撞。
她把手揣进开衫的口袋里。
口袋空着。
指腹隔着布料慢慢往下压。压在掌心边缘那一处,像那里还夹着一页纸的角,弯还没有抚平。
楼下安着的那扇门被人轻轻带上。脚步从一楼往外走,过了门口的台阶,没有再回来。
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天再暗下去一点,她伸过去把窗帘合上,先合右边,再合左边,中间的缝合到只剩一指宽的时候,她的手慢了一下,又把那一指宽合到底。
她在床沿坐下来。
手又放回口袋里。
指腹在那里按着,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