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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房东 上午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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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院门被敲了两下。
林知遥以为是顺丰。
她披着外婆留下的那件灰色家居开衫去开门,头发还是早上随手挽的,发尾翘出来一截,没顾上拢。门闩有些涩,她拧了两下才拉开。
母亲站在门外。
脚边是一只二十寸的黑色行李箱,箱身上贴着一张半撕掉的登机牌。
深秋的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大衣肩头的灰拍得发白。
"妈。"
林知遥的声音卡了一下。
"不让我进来?"母亲说。
她侧身让开。母亲拖着箱子进来,轮子在青砖上滚出两道短促的声响。
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的挂在枝梢。母亲走到堂屋门口,停了停,没有立刻迈进去。
她在打量。
林知遥跟在她身后,看见自己一夜没合的电脑摊在八仙桌上,屏幕还亮着,旁边一只搪瓷盆里泡着昨晚和早上的两只碗,盆沿边搭着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墙角立着一只没拆完的快递箱,里头露出几本旧书。
母亲走进堂屋,把行李箱搁在门边。
"你就这么住着?"
林知遥没接。她过去把电脑合上,又把搪瓷盆端到院子里的水池边,回到堂屋的时候手在开衫下摆上擦了擦。
"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母亲在八仙桌旁坐下,"你坐。"
林知遥还是去了灶台,提过热水瓶倒了一杯。搪瓷杯磕到桌面,比她预想的响。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母亲没看那杯水。
"北京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在投。"
"之前那个猎头呢,姓周的?"
"……上个月联系过。"
"上个月。"母亲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现在十一月底。"
林知遥没说话。
"知遥。"母亲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二十九了。"
"我知道。"
"二十九不是二十二。再缓两年,你回北京谁要你。"母亲端起那杯水,没喝,又放下,"外婆这房子早晚要处理。你大舅那头也还在等回话。你不能一直拿这儿当个壳子躲着。"
林知遥的指尖压在桌沿。
桌沿是漆木的,年头久了,边角有点起毛刺。
"我没躲。"
"你叫什么?"母亲看着她,"你接外包,一个月能挣几个?够交北京的房租?"
"够。"
"够。"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知遥,妈不是来逼你。妈是问你——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院外有人在说话。隔壁巷子两个老太太晾被子,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林知遥垂着眼,看着搪瓷杯杯沿那处缺口。那是外婆在世时就有的。
"我自己会想。"
"你想了快三个月了。"
林知遥没再接。
母亲叹了一声,端起水喝了一口,目光从堂屋扫到院子,又落回来。
"隔壁那个小江,回来了?"
林知遥的拇指掐住了食指内侧。
"嗯。"
"听你大姨说的。"母亲说,"他从北京回来,开了个小厂?"
"嗯。"
"小厂养几个人?"
"四十多。"
"四十多。"母亲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有衡量的意思,"他那个学校,那个分数,本来——"
她没说完。她不需要说完。
"——开个小厂,写点代码,缩在县里。可惜了。"
林知遥没抬头。
她听见自己面前的搪瓷杯杯底磕了一下桌面。
杯子她没碰。
她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她想说他不是可惜。她想说他算过那道题。她想说他选了留下,不是没办法。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资格说。她没名分说。她说出来,母亲只会把目光转过来,从头到脚再扫她一遍,问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她答不上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喝完那杯水,站起来。
"我去看看院子。后头那间还漏吗?前年你外婆说过的。"
"……还漏。"
"那也得修。"
母亲先一步出了堂屋。
林知遥跟出去的时候,看见院门那头有个人影。
江屿站在门口。
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敞着口,露出一截卷尺和一柄扳手的木把。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边袖口上蹭了一道灰。
他看见院里多了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没有退。
母亲的脚步也停住了。
她回头看林知遥。
林知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是?"母亲问。
林知遥还在想怎么开口。
江屿先抬了抬眼。
"房东。"
两个字。声音不高,平的,像在报一个天气。
母亲"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在他袖口那道灰上停了停,又落到他手里那只工具袋上,最后回到他脸上。
林知遥认得母亲这个看人的方式。她小时候被这样看过。母亲单位里来送东西的人被这样看过。亲戚家来相亲的男孩被这样看过。
"那她住这儿——"母亲说,"总不能白住吧?房租一个月多少?"
林知遥脚底像踩空了一截。
她要张嘴。她想说我会给。她想说这事我跟他谈。
江屿先开口。
"她外婆给过了。"
跟刚才"房东"那两个字一样平。
林知遥心里"咯噔"了一下。
外婆没有给过。
外婆走的时候她不在。外婆走之前的事她不全知道。她拿到这把钥匙,是大舅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她的,没说过任何房租。
她抬眼。
他没看她。
他正在看院墙东南角那一片黑下来的水痕——前年漏雨的地方,外婆当时拿一只搪瓷脸盆接过水。
母亲在他和林知遥之间停了半秒。
"哦,"她说,"那行。"
她没有再追。
林知遥也没有更正。
母亲转身往堂屋方向走的那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林知遥抬了一下眼。
江屿的目光也正落过来。
很短,短到像走廊里两束光错过去了一下。
他先移开。
他把工具袋撂在屋檐下,取出卷尺,走到院墙东南角蹲下来,量那处水痕的高度。
"前年这儿漏,"他没抬头,"老太太让我帮着接过水。"
动作很自然,像他每个月都来一次。
母亲在堂屋门口又转回头。
"小江。"
"嗯。"
"麻烦你了。"
"应该的。"
母亲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她没再问江屿。她问林知遥下个月生日怎么过,问大舅家小孩高考志愿报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保养皮肤。
林知遥一句一句答。
她那只搪瓷杯一直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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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母亲不想在家里吃,要去街上那家烩面。林知遥陪她去了。
下午她带母亲去了外婆的墓。
回程的路上,母亲忽然问:"那房子,他真收过你外婆的钱?"
林知遥看着前方。
"嗯。"
"多少?"
她顿了一下。
这个数他白天没说。她得替他接下去。
"一年三千。"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那也不算白住。"
"嗯。"
"你别老觉得欠人情。"母亲说,"老家这种事,沾上就摘不干净。"
"我知道。"
母亲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母亲特有的那种东西——她没说,但她看见了。
林知遥没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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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知遥送母亲去县城汽车站。
母亲坐的是六点四十那班回省城的大巴。检票口风大,把她那条围巾的一角吹得一直在抖。
"你自己想清楚。"母亲说,"妈下个月再来。"
"嗯。"
"过年之前给我个准话。"
"嗯。"
母亲拖着箱子走进检票口。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过头。
"知遥。"
"嗯?"
"那个小江——"母亲说,"挺好的。"
她没再多说,转身进去了。
林知遥站在原地。
"挺好的"她从小到大听母亲说过太多次。母亲点评一个人,"挺好的"通常是终点,不是起点。是用来收尾的,不是用来开始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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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没锁。她记得自己出门时锁了。
她推门进去,看见院墙东南角那处水痕底下多了一块新的塑料布。塑料布的四角用石头压着,压得很整齐。
工具袋不在了。
人也不在了。
她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块压角的石头。石头是凉的,压得很稳。
白天那句"她外婆给过了",她到现在没问他。
她也想不清自己为什么没问——是不该问,还是不敢问,还是怕一问,他给的那个台阶就塌了。
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走进堂屋。
堂屋里没开灯,外头的余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八仙桌上那只搪瓷杯上。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杯底磕过的那个印子在桌面上留了一小块湿痕。
她伸手扶住门框。
门框是老木头,边上有一道很细的旧裂缝,外婆在世的时候就在那儿。她小时候被罚站,抠过这道裂缝。
她现在又把指尖扣进去。
慢慢用力。
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眼眶热得厉害。
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抬起头。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是外婆用的那种老黄历,正面印着一棵松树和"福"字,每一页都印着农历和宜忌。日历还停在十一月。
中间那一页上,有一天被她自己用很轻的铅笔画了一个圈。
那是上个月她跟江屿说"再等我一个月"的那一天。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开始数。
从今天起,往那个圈数过去。
一格。
两格。
三格。
她数到第七格的时候停下来。
七天。
母亲说下个月再来。
可真正在等她回答的那个"一个月",比母亲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