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叫出来之后》竹叶青seven

10、战场 明天将有两

　　陈凯把烟塞回口袋：“有时候我觉得咱俩还挺像的。在基层跑了这些年，被磨得差不多，干这行不就图这点钱？”

　　我不会和你一样。我不能和你一样。连翘的指甲掐进掌心。开口时声音维持平稳：“也许。”

　　“不过你不爱讲段子。”陈凯承认，“你那个实习生，拽了吧唧的，你就不想杀杀她威风？”

　　“九月她就转岗了。”连翘说，“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走了。”从消防楼梯间出来。

　　透过走廊窗户，楼下绿化带里的夹竹桃依然在盛花期，粉白花瓣大约落了满地。

　　她脚步不停。六月十日，第一天见到凌薇薇，夹竹桃还在含苞。八月六日，凌薇薇实习两个月，夹竹桃盛开，有毒而娇艳，攥一下都不行。

　　雨后家里的卫生间中，她这么想过，现在这个念头又浮现一秒。她放在心里封存。

　　经过凌薇薇时，对她比个OK手势，直接敲开王建国的隔间：“王经理，8号我妈妈转院，申请半天调休。科室会已经安排陈凯代班、凌薇薇主讲。”

　　王建国口头同意。

　　连翘在系统里补完流程，又到走廊给肿瘤科室对接的护士发消息：临时有急事，同事陈凯代参会。附上陈凯的工牌照片。

　　护士简短回复：变更完成。

　　往返安庆的时间省了下来。她要科室会和转院都成功。在中山医院门口接妈妈，比在安庆送她更稳妥。她不给自己找借口。

　　晚上回家，顺手把粉猪放在沙发床床头，调整一下位置。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凌薇薇回到新天地别墅三楼，躺在床上，回想她说“你是我带的实习生”。这句话里有“我的”两个字。凌薇薇将那只歪耳朵兔子，也放在自己床头。

　　——

　　八月七日周日，上午九点。

　　中山医院门口，连翘把妈妈的资料交给护士。护士清点完毕，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还给她：“你母亲转院的事吴秘书都安排好了，辛苦费不用另外给。”

　　连翘接过信封，没有推辞。现在不是推辞的时候。吴秘书不会收，背后依然是凌薇薇。

　　十点，东安路零陵路口的星巴克臻选。

　　凌薇薇准时出现，将正红的珑骧大号长柄饺子包放在空椅上，掏出银色的MacBook Pro 摆桌上，点一杯馥芮白，坐在她侧面。

　　连翘跟她过一遍所有流程，一一列出可能被问到的问题，让她提前准备答案。“遇到答不上来的，不要慌，看陈凯一眼，他会接话。但他不碰复迈宁，如果他也接不住，你就直接说‘这个问题我记下来，会后连翘给您详细回复。’”

　　凌薇薇认真点头，没有抗议。跟前天在抓娃娃机店不太一样。那次她被说服，相当不情不愿。

　　连翘划掉所有超适应症和绝对化表述，选出五个高频尖锐问题，定下标准应答口径。

　　凌薇薇低头记笔记，发梢垂下来，扫过她放在桌上的手背，痒得她不由自主缩手。

　　“宣讲卡死四十分钟，答疑时间留够。”连翘说，“你已经准备好了。”从包里拿出信封，放在凌薇薇面前。

　　凌薇薇合上笔记本电脑，打开信封，抽出那叠钱，数了数：“主讲有三千补贴？”

　　“护士的辛苦费。你帮我垫的，我还你而已。”她欠凌薇薇的人情，金钱不能算。但她还可以用金钱稍微掩护一下自尊。

　　凌薇薇的脚在地上踩来踩去，爱步平底鞋的鞋跟敲出两下轻响：“爱步也不便宜。”从那叠钱里抽出五张，把信封塞回连翘手里，“我收五百。”把手里那五张钞票折一下，塞进手机壳里，语气不容商量，“别跟我算，算得我头疼。”

　　连翘攥着信封。凌薇薇的骄纵和裹在嫌弃后的温柔轻轻扇了她一巴掌，扇得她耳根发烫。凌薇薇当然不会收。从转院床位到护士随车，从科室会兜底到这五百块，凌薇薇从不收账。

　　“科室会结束一起吃饭？淮扬菜、本帮菜······都可以。你来挑。”

　　“你说的。”凌薇薇说，“不许跟我AA。”

　　“我请客。”连翘将信封揣进兜里，结账六十四元，跟凌薇薇分别。独自往枫林路方向走了四百米，拐进那家鲜肉菜饭骨头汤。她跑中山医院时经常去。

　　咸肉菜饭冒尖端上来，瓷碗烫得她手指一缩。她换双筷子，扒一口，咸肉丁浸得米粒油润，再挑一根脆脆的青菜叶，开胃饱腹。骨头汤浮着细碎葱花，骨头沉在碗底。她夹起来，将骨缝里的嫩肉和骨髓嘬干净。

　　一顿饭十块钱，不用加浇头，有肉有饭还有汤，和请凌薇薇吃的淮扬菜隔了不止一档，但今天她不需跨越。今天她只需要吃饱。明天科室会和转院结束之后，她再兑现那顿饭。

　　她站起来，把碗端去回收处，推门出去。嘉定新城还有一清单的住院用品要置办。

　　晚上八点半，连翘坐在沙发床上，在京东和美团之间比完最后一单。

　　纯棉开襟家居服，方便穿脱不扯伤口。防滑底拖鞋，踩地板不会打滑。记忆棉靠垫、软毛牙刷、无糖润喉糖，每一样都挑了最便宜的。

　　她提交订单，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唯一那把椅子上。

　　这两天转运对接、资料交接、住院用品采购全部办妥。

　　每一件事落地，她心里就沉一分。床位是凌薇薇找的，随车护士是凌薇薇安排的，连她想还的辛苦费，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这笔账，掩耳盗铃。

　　护士在她拉的家属群里发：已到安庆、入住酒店，和管床医生对接完病情，患者目前状态稳定。

　　大姨回复：专业。

　　连翘回：辛苦。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妈妈现在应该睡着了，大姨破例没回怀宁，还守在旁边。明天见。

　　明天将有两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