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期中考试 合欢宗 ...
-
合欢宗理论考在上午。
考场是间大教室,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开,墙上挂着历代合欢宗掌门的画像,画像里的人或坐或立,姿态各异,但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讲台。讲台上坐着三个监考长老,一个在翻书,一个在喝茶,一个在打盹。
段清瑶被分到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慢悠悠的磨着墨。
卷子发下来,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不难——阴阳五行的基本原理、合欢宗心法的核心理论。
这些都是她这一周沈莺时耳提面命一遍一遍让她默写的东西。
不用想,顺手就写了。
整个考场静悄悄的,她也融入其中,认真的答题。
丹药学理论考试在另一个教室,时间也在上午,就在合欢宗理论考试后。
丹药学卷子刚发下来,她没忍住,笑了。
这些都是丹药学的基础知识,她在家里爷爷爹娘全部都教过,段青瑜学的都没她好。
她答得尤其快,而且好,几乎没有涂改。一位监考的长老走了下来,看了一眼,赞赏的走了回去,和其余两位监考的长老窃窃私语。
有一道题问“双生花的药性特点”,她把“温润”“丹炉中表现为温和,有扩充经络的功效”写了上去,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与合欢花同炉时,药性翻倍,可通经络,加速灵力运转。”
这是她炸了好多次炉都没百分百处理好的药性,不写出来觉得亏了。
沙漏走完,她才堪堪停住笔,交了卷,走出考场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议论。
“丹药学那道题也太偏了吧,双生花的药性,书上就写了一行字。”
“我瞎写的。”
“我也是瞎写的。”
段清瑶没回头。她摸了摸腕上的镯子,心想:炸炉还是有用的。
实践考在下午。
丹药实践考的内容很简单——每人抽一签,抽到什么炼什么。丹炉、药材都是考场提供,限时一个时辰,炼出来的丹药由监考长老评判等级。
段清瑶走到抽签台前,伸手进去摸了一张纸条出来。打开一看——“合欢散。”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真有缘啊,她心想,想笑但最终只是勾勾嘴角。
合欢散,合欢宗最基础的方子之一,也是丹药里最难炼好的,没有之一。因为合欢散的药性太冲了,火候差一点就废了,药材比例差一点就偏了。
她研究了那么久,炸了九十四还是九十五炉了来着。
她按照自己的号码,去看了丹炉。
丹炉是考场统一配的,不大不小,炉壁光洁,看得出来是新炉子,还没被人用过。段清瑶把手搭在炉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炉壁凉凉的,什么都没有,不像合欢宗丹药房里的那只炉子,摸上去能感觉到前人留下的温度。
走到领药材的地方,她把自己这么多天琢磨出来的其中一个改良版合欢散方子,恭敬的双手递给长老。
长老看了方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和另外两位监考的长老商量,半天没出结果,最后还是在李长老的点头下,按照丹方上的比例把药材给了她。
段清瑶回到座位时,周围人几乎都已经开始点火控火,开始炼制。
她没在意,把药材按照扔进药炉的先后顺序整理好,然后先把双生花和辅药放进去,生火,把手搭在炉壁上。
双生花在丹炉里散开了,温温润润的,像泡在温水里,辅药老老实实的围着双生花转圈。一切都很正常,跟她之前在家里炼丹的时候一样,没有冲劲,没有碰撞。
段清瑶皱了一下眉头。
这个丹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药材在里面待着,不打架,不聊天,不交友。它们就是药材,被放进丹炉里,按照丹方的要求待在一起,不越雷池一步。
她不喜欢,她抬手,把本该在后面几步放的合欢花和断肠草一起扔进去了,开始睁开眼,看着丹炉的火候。
她想起自己先前在丹炉阁里炼的一炉——五物同炉,各归其位。
断肠草的苦、七叶一枝花的涩、双生花的温、紫背天葵的凉、龙血竭的腥,五种味道,清清楚楚。她觉得那才是炼丹。不是让药材听话,是让药材做自己。
感受到药炉里有些打架的苗头,她闭眼,把素问草扔了进去。
素问草在丹炉里散开了。它还是一贯的样子,不温不凉,不冲不沉,就像一杯白开水倒进了锅里。但它的出现让丹炉里的气氛发生了变化。双生花开始走来走去,到处找人聊天。辅药也不再围着双生花转了,它们散开,又被素问草拉着像热络的亲戚一样问长问短。
段清瑶笑了,她没有再分先后,一口气把所有剩下的药材都扔了进去。
双生花和合欢花结合后,那种冲的经脉胀痛的药性还在。它们还是想扑上去找别的药聊天。但丹方里,拥有敛经收脉的断肠草出面调和下,它们的冲和烈被淡化了。
一放一收,一扩一敛,一疏一束。
丹炉里的火候稳定下来。
段清瑶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事,她把手搭在炉壁上,感受着它们在丹炉里慢慢的找到各自的位置。
主药间还在讨论着,气氛很好,素问草在另一侧,指挥着辅药们各司其职,它跑来跑去,这边管管主药的融合,那边管住这两株辅药要打架
同一个丹炉里,主药辅药在各自做各自的事,互不打扰,在素问草的指挥下,也没有各奔东西,温和的扭结在一起。
一个时辰到了。炉火熄了。
段清瑶睁开眼,开盖,把丹炉里的丹药取了出来。
三颗,圆滚滚的,颜色是淡粉色的,比书上描述的那种深粉色要浅得多。段清瑶拿起一颗放在手心,摸摸看看闻闻,笑了。
她觉得她猜到了这三颗丹药是什么味道——不是甜的,不是苦的,不是冲的。
是双生花合欢花融合的甜腻,被断肠草的苦涩中和,之后被辅药的清淡和素问草的平和调节。
三层味道,一层一层地铺开。
监考长老走过来,拿起一颗丹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闻了闻,最后把丹药放在舌尖上尝了一点。
半晌,她抬起头看了段清瑶一眼,笑的很温和。
“合欢散。”她说,“甲等。”
段清瑶愣了一下。
甲等?她以为能过就不错了,毕竟她擅自改了丹方,加了素问草断肠草,还改了乱七八糟一堆辅药,炼出来的颜色也不对。
长老把那颗丹药放回她手心里,笑的很温和,语气平淡,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你改良了古方。加了素问草,断肠草,在原方和现方的基础上增删化解副作用的药材。站在现方合欢散的角度看,多了副作用,但是效果增强。站在古方合欢散的角度看,药性被降低,调低了效果,也是调低了伤害。”
“它还是合欢散里最烈的一档,副作用变得可以接受,效果成倍上涨,收支平衡甚至收大于支。”
她顿了顿,看着段清瑶。
“炼了多久?”
“正经炼,那一个月。”段清瑶老实回答。
“之前炸过炉?”
“炸过。”她顿了顿,耳尖泛红,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半个月每天两次。”
长老没再说什么,在评分表上写了个“甲”,转身走了。段清瑶看着那个“甲”字,忽然觉得,炸了那么多次炉,好像也没那么亏。
但她没有打算去领成绩单,她实在是不想看见合欢宗理论课的成绩,绝对不及格,太丢脸了。
不过,考完试的第二天,段清瑶被喊去了掌门那间小院。
她乖乖的坐在蒲团上,炉上的茶沸了,茶壶发出细细的呜鸣,掌门慢悠悠的烫杯,斟茶,最后把刚烹好的茶和成绩单推给她。
段清瑶看了一眼。
合欢宗理论:丁等,丹药理论:甲等,丹药实践:甲等。
她耳尖泛红,迅速把成绩单收进镯子里了,掩饰般的喝了口茶,烫的她龇牙咧嘴,赶紧吞了颗丹药。
掌门吹着手里的茶,姿态优雅,看着小姑娘一系列窘态,扬唇轻笑。
“成绩不错。”
段清瑶抬头,掌门抿了口茶,“丹药实践的甲等,含金量比理论的高。”
“你改良的那个方子,李长老跟我说了。”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一个融合了古方与现方,效果刚好副作用有但不重,整体收支平衡。他想收你当弟子。”
段清瑶愣了一下。“谁?”
“丹药房管事李长老。”
段清瑶张了张嘴,没说拒绝,也没说同意,只是低头思考片刻后,说:“掌门,我能要一个丹炉吗?”
“什么?”
“一只丹炉。”段清瑶说,“不用新的,就丹炉阁我常用的那只。它跟我熟了。我用了好多次,它知道我要什么火候,我也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烫。我们配合得挺好的。”
“至于为什么不再买一个,合欢宗的丹炉跟我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丹炉是我娘的,好用,但不会说话。这里的丹炉会说话。我能感觉到药材之间会打架、会聊天、会交友。我不知道是不是丹炉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但我不想换别的炉子了。我也不觉得外面的炉子比得上它。”
“而且,”她嗫嚅了半晌,吞吞吐吐的的说,“它有一条长长的裂纹,从炉底到炉壁,应该是我炸的,我欠它的。”
掌门拿着茶杯,看着她,一直没有喝第二口。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一个小孩在跟大人解释为什么想要那只脏兮兮的布偶,而不是商店里那只崭新的。她不知道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
合欢宗的丹炉是公用的,从来没有学生独自占有一只丹炉的先例。她也不知道她能感受到药材之间的“打架”“聊天”“交友”,是因为她的性格恰好与合欢宗的“情”相契合——但她已经开始走这条路了,只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段清瑶以为他不想答应了,正打算说“那算了”,掌门开口了。
“好。”
就一个字。段清瑶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
“那只丹炉炉底有裂纹,管事报修过三次。”掌门抿了一口温度正好的茶,皱皱眉,抬手倒掉,“但每次来修的人都说没坏,不用修。你发现了它的裂纹,你说它跟你熟了。”
他顿了顿。
“它应该跟你。”
段清瑶笑了,眼睛弯弯的,跟平时笑起来没什么两样。但他看见了她眼睛里多出来的那一点东西。
是被理解的感激。
掌门看着她匆忙的行了个礼,说了声“谢谢掌门”就欢快的跑出他的小院,他能听见她跑下假山,跑过石桥。
他是化神,当然能听到。
他还能想象到,她迫不及待的奔向丹炉阁,去拥抱那只丹炉。
鹅黄色的褙子,葱绿的裙子,通体碧玉的簪子,抱着那只灰扑扑的丹炉,走得一蹦一蹦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掌门收敛心神,又斟了杯茶,吹凉,看着天空,慢悠悠的喝。
他在想一件事。
合欢宗立宗八百年,出过不少天才。有人在功法上天赋异禀,有人在心法上无师自通,有人在音修上登峰造极。
但从来没有一个新生,入学才一个月,就能感受到药材之间的“情”。
也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天才,能在第一个学期过半时,炼制出改良版,或者说发明出新的合欢散。
这不是炼丹的天赋,不是医学的天赋,这是关于合欢宗的天赋,是能感知万物之“情”的天赋。合欢宗的功法核心,就是“感”——感受天地之情,感受万物之情,感受人与人之间的情。
段清瑶还没正式开始修习功法,她只是学了理论,就已经在感受了。
她以为是丹炉的问题。
不是。
丹炉只是一个通道。真正在感受的,是她自己。她从小就觉得万物有灵——苗老头的蛊虫是活的,药材是活的,丹炉是活的。这不是天赋,这是性格。但性格和天赋碰到一起的时候,就是百年一遇。
掌门低下头,翻了一页手中的药典。书页上有一行字,是他很久以前写的——“情者,万物之通感。”他当时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不确定自己写的对不对。现在他知道了。对。只是他等了好几百年,才等到一个能证明它的人。
段清瑶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欢天喜地的抱着丹炉回到宿舍。
沈莺时不在,她把丹炉放在自己的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过去坐着,把手搭在炉壁上摩挲。
炉壁凉凉的,但裂纹处有一丝暖意渗出来,她觉得没有感觉错,这不是炼药的余温,是丹炉本身的暖。
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段清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镯子,幽蓝色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亮着。“苗长老,”她小声说,“我有自己的丹炉了。”
镯子没有回应。但她觉得,它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