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曼传》桂西北甜栗

3、圩日 莫曼心里决

　　莫曼心里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出了土司府的大门，拐过两条巷子，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忻城的圩日逢五逢十，今天正好是十五，周边的村寨都有人来，挑着担子的，赶着猪羊的，背着竹篓的，挤挤挨挨地往坊市方向涌。空气里混杂着青草、牲畜、炊烟和不知名的香料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莫曼站在巷口，愣了一愣。
　　她不是没出过府，但以往出门，不是坐轿就是骑马，走的都是官道，见的都是该见的人。像这样混在人群里，踩着泥巴路，闻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还是头一回。
　　“小姐，这边走。”阿桃拉了拉她的袖子，把她往人少的地方带。
　　坊市在芝江边的一片空地上，沿河摆开了几十个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陶罐的，卖草鞋的，卖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摆了一排竹编的篮子，手还在不停地编着新的，竹篾在他指间翻飞，像活的。旁边一个妇人正在跟人讨价还价，嗓门大得隔了三条街都听得见。

　　莫曼走得很慢。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那些粗陶罐上的土黄色纹路，那些竹篮子的经纬交错，那些麻布衣裳上洗得发白的褶皱——每一样都让她忍不住多看两眼。她甚至在一堆干辣椒面前站住了，不是想吃，而是那辣椒的红，红得扎眼，红得热烈，像要把阳光都吸进去似的。
　　“小姐，这有什么好看的？”阿桃不解。
　　莫曼没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辣椒的皮，干硬的，皱缩的，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这种红，府库里的贡锦上也有，但那是用朱砂调出来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眼前这辣椒的红，是晒出来的，是长在土地里又经过太阳烤过的，带着一股草木烧过的焦味，让人想起灶膛里的火。
　　她忽然觉得，府里那些织锦，那些被规矩和吉祥寓意框死的纹样，缺的就是灶膛里那股火。
　　“走吧。”她说，声音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她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越往里，摊子越杂，人也越挤。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手里捏着一团热乎乎的麦芽糖，三揉两捏，就变出一只小兔子，引得几个孩子围着他直叫。莫曼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阿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姐，咱们到底是来买什么的呀？”
　　“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也得有个由头啊，回头大少爷问起来，我怎么说？”
　　莫曼想了想，说：“就说……看布。府里要换一批新的椅披和帐幔，我先来瞧瞧民间的料子。”
　　阿桃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她往卖布的摊子那边走。
　　卖布的摊子集中在河湾处的一片空地上，搭着简易的竹棚，棚下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有粗麻的，有细棉的，有土布的，也有几匹织了简单纹样的。风吹过来，那些布就飘飘荡荡地扬起来，像一面面彩色的旗。
　　莫曼一个摊一个摊地看过去。
　　她的手摸过那些布的纹理，粗糙的，细密的，厚实的，轻薄的。有些布染得匀净，颜色也鲜亮，但看久了就觉得寡淡，没什么意思。有些布纹样粗糙，经纬也不够密实，但上面的图案——一只鸟，一朵花，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却让她看了又看。
　　她停在一个卖布的中年妇人面前。
　　“这花纹是谁画的？”她指着布上歪歪扭扭的映山红。
　　妇人手上不停，朝后努努嘴：“呶，照着山上乱长的花画的。我们村后山上一到春天，满山都是。”
　　莫曼看着那匹布上歪歪扭扭的花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想起府库里的那些贡锦，那些缠枝莲，那些如意云，那些百鸟朝凤，每一针每一线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规整是规整，却像是被冻住的，没有一丝活气。而眼前这些粗朴的纹样，笨拙，随意，甚至有些潦草，却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带着露水和阳光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河湾最角落的地方时，她停住了。
　　那里只有一个摊子，没有竹棚，没有挂起来的布匹，只有一口大染缸，黑黢黢地蹲在地上，旁边架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几匹刚染好的布。布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那颜色——
　　莫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青蓝色。不是天空那种浅淡的蓝，也不是深潭那种幽暗的蓝，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像芝江源头的水，清透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却又带着一种沉静的光泽，仿佛把整个秋天的天空都收进去了。阳光照在湿布上，那蓝色就流动起来，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活的。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走近了，才看见染缸旁边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他正从染缸里捞出一匹布，双手用力拧着，水哗哗地流下来，在他脚下汇成一小片蓝色的水洼。他拧得很专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也不去拨。
　　莫曼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拧布。
　　那蓝色在她眼前晃，晃得她心跳都乱了。
　　她想起昨天在库房里看到的那匹靛蓝色土布，想起韦婆婆说的那些话，想起走廊上两个小丫头的议论。原来，这就是那种颜色。原来，真的有一种蓝，像山里的溪水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沉静，像山间的深潭，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他看了莫曼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棉布衣裙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到她身后的阿桃身上。然后，他垂下眼，继续拧他的布。
　　莫曼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阿桃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小姐，咱们走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莫曼没动。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匹青蓝色的布。布已经拧干了，男子把它抖开，搭在竹竿上。湿布在阳光下展开的那一瞬间，蓝色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带着细碎的水光，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这颜色……”莫曼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是用什么染的？”
　　那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布在竹竿上理平整，又用手抚了抚褶皱，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了莫曼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莫曼觉得，他好像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了——她身上的棉布衣裙，她头上的木簪，她脚上的绣花鞋，还有她藏在袖子里那根断掉的丝线。
　　“蓝蓼。”他说。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少开口说话的人，突然被问到，不得不挤出两个字来。
　　他说完，又垂下眼，手指在湿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像在模拟什么纹路。那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莫曼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莫曼还想再问，但阿桃已经在后面扯她的袖子了，扯得比刚才更用力。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阿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慌张。
　　莫曼回头看了一眼。阿桃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一直往四周瞟，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那男子一眼。
　　他已经蹲回染缸边，开始处理另一匹布了。水声哗哗的，他的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走吧。”莫曼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青蓝色的布还挂在竹竿上，在风里轻轻飘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记住了那个名字。“蓝蓼”。

　　回到土司府时，已经是午后了。阿桃一进院子就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小姐，你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地方，离咱们府上才多远？要是被大少爷知道你去那种地方……”
　　“他不会知道的。”莫曼说。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那根断掉的丝线。
　　她把它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丝线是银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蛛丝一样细弱。她想起那匹青蓝色的布，想起那个男子手指在湿布上划过的痕迹，想起他说的那两个字——蓝蓼。
　　她把丝线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蓝蓼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怎么染出那种颜色，不知道那个沉默的男子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那种蓝，她从来没有见过。
　　她落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那是芝江。

　　然后，她在江水的源头处，画了一小片蓝色。很淡，很轻，像一滴水洇开在纸上。
　　她看着那片蓝色，忽然觉得，窗外的桂花树影斜斜地落在纸上，像一道淡淡的、抹不掉的印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桃端了茶过来。莫曼把纸翻过来，压在一本书下面，顺手拿起桌上的绣绷，装作在绣花的样子。
　　阿桃推门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莫曼问。
　　“小姐，刚才我在院子里碰见振声叔了。”阿桃压低声音，“他问我，你今天去哪儿了。”
　　莫曼的手一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河边散步了。”阿桃咬着嘴唇，“振声叔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但我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莫曼沉默了一会儿，把绣绷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知道了。”她说，“以后出门，小心些。”
　　阿桃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桂花树影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本压着纸的书上。莫曼走过去，把书拿开，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那片淡淡的蓝色，在午后的光里，像要化开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蓝色。
　　凉的。像芝江源头的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