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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临岑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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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岑第二次醒来时,以为自己死了。
眼皮很重,像有人在上眼睑放了铅块。嘴唇干裂,舌头贴在上颚,像一块被晒干的抹布。全身都在疼,但疼痛是模糊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她听到了风声,持续的、低沉的、像野兽喘息一样的风声。风里裹着沙砾,打在金属外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临岑睁开眼。
光线很暗。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铁皮,有几处破洞,从洞里能看到灰紫色的天空——不是晚上,是白天的黄昏时段。空气中飘着灰尘,在斜射的光线里像金色的雾。
她躺在一张用废料搭成的床上。床架是几根焊接在一起的钢管,床板是拆平的塑料板,上面铺着一层发黄的旧棉絮和一条千疮百孔的毯子。她闻到了自己的血腥味,还有另一种气味——是人的,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周围没有人。
临岑试着坐起来。左臂的骨折处被粗糙地固定了——几根木条用布条绑在手臂上,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打结的方式很专业,不是随便缠的。右臂也被处理过,肩膀上缠着同样的布条,把关节固定在一个不动的角度。右腿的伤口被某种灰色的药膏敷住了,药膏有刺鼻的草药味,可能是某种地表的土方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那块灰黑色的斑块还在,没有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她试着活动手指,能动,但指尖发麻,像血液流通不畅的感觉。
集装箱的门开着。风从门口灌进来,冷得刺骨。她能看到外面的景象——更多的集装箱、倒塌的钢架、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远处是天穹主塔的基座,灰黑色的钢铁巨影在黄昏的光线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临岑的目光在废墟中扫视,寻找少年的身影。
他蹲在集装箱外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背对着她,正在用一根铁棍翻动一堆废料。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工装,袖子太长,卷了好几圈,裤腿也长,拖在地上蹭得发黑。脚上是一双不成对的鞋子——左脚是军用靴,右脚是某种工作鞋,都用铁丝绑着加固。
少年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根手指粗细的金属管,从废料堆里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放进随身背着的布袋里。布袋是用旧帆布缝的,背带是一根断了的皮带,打了好几个结才勉强够长。
他继续翻找。
临岑观察了他大约五分钟。他的动作模式很固定——先观察,再动手,翻出来的东西分类放好:金属零件放一堆,可用的工具放一堆,明显没用的废料扔到一边。有条理,有效率,不像一个流浪的孩子,更像一个受过训练的人。
但他显然没有受过任何正规训练。他的动作中有太多多余的细节——翻动废料时肩膀耸得太高,蹲下时膝盖内扣,站起来时要用手撑一下地面才能稳住。这些都不是受过训练的人会有的习惯。
少年翻完了那堆废料,站起来。他从布袋里掏出几枚小东西,在掌心数了数——是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圆片,中间有方孔,表面锈迹斑斑。临岑认出了那是什么:锈铢。地表底层流通的货币,在锈带和拾遗城通用。一枚锈铢能在交易点换一些简单的食物。
少年把锈铢揣回口袋,布袋甩到肩上,朝集装箱走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落地很轻,像在避免发出声音。走近了,临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轮廓分明,颧骨突出,下巴尖细,嘴唇干裂但没有起皮,说明他至少能喝到足够的水。眼睛的颜色是深褐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分界。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落地很轻,像在避免发出声音。走近了,临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轮廓分明,颧骨突出,下巴尖细,嘴唇干裂但没有起皮,说明他至少能喝到足够的水。眼睛的颜色是深褐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分界。
少年看到临岑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他没有说话,从布袋里拿出一块东西,放在临岑身边的床板上。
营养膏。高空军用标准的营养膏,包装上的编号已经被磨掉了,但包装材质和尺寸骗不了人——这是从高空下来的东西。应该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临岑看着那支营养膏,又看着少年。
少年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他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临岑拿起营养膏,撕开包装,挤进嘴里。味道很糟糕——过期的军用营养膏有一种塑料和化学品混合的怪味,像在吃润滑油。但她需要能量。她实在伤的太重,需要尽可能多的营养来维持机能。
她吃完整支营养膏,把空壳放在一边。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这里是锈带。”说完,他从布袋里又拿出一支东西——是一支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装在塑料外壳里,针头上有保护帽。
临岑认出了那是什么。
稳压剂。
高空军人和地表特权阶层定期注射的药物,用于压制体内的畸变因子活性。在地表,那些长期暴露在虚能辐射中的流民必须定时注射压剂,用来防止辐射病恶化。可以说在地表稳压剂比作为地表货币的锈铢更为流通。稳压剂。在高空,她注射的是衡流城生产的标准制剂,液体清澈,纯度稳定。地表的稳压剂完全是另一回事——用稀释的虚能残液和回收的旧针剂混合调制,效果差,副作用大,打多了会损伤血管。
少年手里这一支,应该是地表工业制作的稳压剂,不管是包装还是液体颜色都不临岑在断云层用的差很多。
临岑看着稳压剂,又看着少年。
“你也有畸变吗?”她问。
少年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会有稳压剂。他只是把注射器放在营养膏空壳旁边,然后转身走出集装箱。
临岑叫住他:“等一下。”
少年停下,没回头。
“谢谢你。”临岑说。
少年沉默了两秒,说:“你会死吗?”他的声音很轻,很平。
“不会。”临岑说。
少年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怀疑,是某种类似于“打量”的东西。他在判断她。
“你从哪里来?”
“上面。”临岑抬手指了指天上。那个方向只有天穹主塔的铁灰色轮廓。
少年看着她指的方向,没有追问。他可能已经猜到了——她的口音、她的工装残片、她的伤势类型,都指向高空。在这个地方,从上面掉下来的人不稀奇。稀奇的是掉下来还没死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临岑问。
少年沉默了很久。长到临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临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昏暗的集装箱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深处有一点亮,像即将熄灭的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她说:“那我可以叫你阿烬吗?灰烬的烬。”
少年——阿烬,看着临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