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有个快递站》澄陶

68、第 68 章 可不能让和

　　这天码头上热闹非凡。文州城几乎所有能和水运搭上关系的，都派人蹲守在码头。四处都传言说，那些水匪要进京请罪。

　　云通物流去打听消息的是瘦猴，他瘦削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没一会儿就挤到了人群前头，官军后头。

　　他在官军组成的人墙缝隙中探出头，就看到柳娘被官兵夹在中间，低头跟着宁大人。

　　“这么几个不成气候的水匪，也值得劳动宁大人亲自送去京城？”瘦猴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跟他一样是来看热闹的，也不知实情，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这些水匪是京城贵女，也有的是收了贿赂，还有的说是宁大人向京城邀功，给前头守卫的兵士听得发笑。

　　瘦猴便问那个发笑的兵士：“大人想必是极得脸面的，可知道实情？”

　　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那兵士就也大方告诉他：“古水道能缩短文州到章州的路程，水匪又熟悉情况，宁大人无法擅专，便让水匪跟官兵一同向京城送信。这一来是考验她们本事，二来若真能将书信提前送到京城，也算宁大人功劳一件。”

　　他向准备登船的柳娘努努嘴：“喏。你看她穿的衣服都跟船夫差不多。”

　　瘦猴抬头，果真见柳娘一身短打，头发尽数梳起，未施粉黛，乍一看跟男人无益。离登船只差一步，宁潜跟高刺史并排，高刺史跟带船的将士说着什么，宁潜却没有什么动作和表情。

　　不多时，船上的帆布张开，铁锚收起，柳娘等人上了船，在甲板上和岸上的大人们行礼告别。瘦猴听见高刺史不无嫉妒地跟宁潜说：“提前恭喜宁大人了，又是大功一件，怕是年后就能高升回京。”

　　宁潜的回复很客气，也没什么用处。瘦猴便退出人群，正好碰见马行头，马行头满面红光，三角眼瞪得极大。

　　瘦猴远远见到，就听他连叫了几声，怕有什么要紧事，小跑过去，被马行头拉到一边。马行头声音低，瘦猴不得不低下头靠近他的头才能听见：“你们铺子里现在有多少个脚夫？”

　　瘦猴即答：“33个。”

　　马行头咂咂嘴：“这不够啊，这条水道要是能开通，码头的商船多翻一倍。你们这么点人，哪里做得过来？”

　　瘦猴一听是这么个理，这可是白花花的银两，他赶忙问道：“依您之见，得要多少个人才够？”

　　马行头亮出五个手指：“起码得50个。”

　　瘦猴环视了一番码头的商船和人员·，只觉得马行头说的显然还是保守了。他便保证道：“行，问回去跟掌柜说说。”

　　马行头拍他背催促他快走：“去吧去吧，开航道要三个月，还来得及。”

　　瘦猴回到铺子，和畅正在和孙芳了解下午参加商会的其他商人，听到脚步声，头都没回就直接问道：“猴子，怎么样，有消息没？”

　　“宁大人让柳娘跟着官兵走古水道去给京城送信，让陛下决定去留。若是水匪能提前抵达京城，就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宁大人能升官，咱们文州码头往来船只也能翻倍。”
　　说到这，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我们也能多赚钱，马行头说了，起码要五十个人才够用。我觉得马行头肯定留手了，实际应该不止这个数。”

　　现在码头常年都有两百号力工，和畅觉得瘦猴的推测十分合理。

　　吉娘子嘴一撇：“那今天下午的商会可有的争了。”

　　她说得一点没错。商会地点在荟萃楼，和畅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嘈杂得像菜市场，这个喊码头，那个喊交割，争得不可开交。

　　和畅推门进去，便见到约摸二十个掌柜，围坐在一个大圆桌旁，其中不乏刘掌柜马行头潘行头范娘子等老熟人，也不乏一些不大熟悉的新面孔，但好在这些人孙芳都事先给她介绍过。

　　圆桌旁有一扇屏风，里面透出隐隐约约的人影。那是高刺史派来的判官，过来旁听，顺带把今日商定的事整理成文送到州府。和畅将视线从屏风处收回，向在座各位点了点头，就当是打招呼，然后找了最后一个口味坐下。

　　这个位置在圆桌北边中间，算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东首则坐着会长刘掌柜，刘掌柜递过来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和畅刚坐下，孙把头便站起来了。这人四十来岁，黑脸膛，手大脚大，说话瓮声瓮气：“和掌柜，今日这商会是高刺史要求的。大家都是同行，我也就跟你说句敞亮话，你们云通物流价太低，搞得我们其他人的接不到货，好些人快半拉月没开过张了，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另外几个脚夫帮的头目纷纷附和。和畅知道他们说得在理，她本身也打算提价，这样对大家都好。但这事不能痛快答应，否则只会被得寸进尺。
　　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孙把头，这个价是我在沿水县定下的，沿水县官府有备案。当初也是想着，我们土匪出身，不像孙把头你们是良民，受城里百姓信任，才只好压价的。这个价格跟沿水青云村也是一样，当初也是说好了的，怕是不太好涨。”

　　孙把头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茶水溅得到处都是：“说得轻巧！是你先坏了别人的饭碗！今日你若不涨，我们几个只能去州府告你恶意压价！”

　　刘掌柜插嘴道：“孙把头，你消消气，既然牵扯到官府，回头和掌柜再跟沿水县衙商量商量就成了，你消消气。”

　　孙把头仍然站着：“卢县令又没高刺史官大！高刺史都说开会，今天就得给个准话！”

　　刘掌柜被他噎住，满堂目光全都看向和畅。和畅沉默了几息，最终叹了口气，十分为难道：“既然孙把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嗯……回头我和沿水县那边商量下，日后文州城的生意，大家都按一个价收，大家公平竞争，各凭力气吃饭，如何？”

　　刘掌柜是云通物流大宗货物最大的客户，闻言有些心疼。孙把头看了看刘掌柜，忽然想起什么事，反驳道：“那也不成，你送错了会赔，我们哪里赔的起？单子还不是都跑你那里去了！”

　　和畅道：“孙把头，这就是你不讲理了。总不能为了给你们让生意，我的铺子也不开了吧？”

　　刘掌柜也频频点头：“孙把头，你吃茶。这事是人家云通自己的经营法子，你不能不让人家干嘛。”

　　城内同行当然希望云通物流不开，但这话到底不能直说。其他人七嘴八舌把孙把头劝下了。范娘子也道：“孙把头，这事是您不对。咱们今天要谈的也不是这个事。”

　　这话一说，众人赶紧回到话题。城中脚夫收价几何，到底不伤及他们根系，但眼看着新发掘了一条古水道，往后文州商船往来，可是笔巨大的利润，这个不能让和畅独吞。

　　但和畅先发制人：“诸位，提价的事我已经答应了。至于文州各地到码头的经营权，是当初我和马行头一起商议的。马行头，你让我当众揭告示，我揭了。你让我抓水匪，我也抓到了。赌约我完成了，你这边怎么说？”

　　马行头被她点名，顿了一会，才说：“话是这么说，但是你当初答应的是你能抓到水鬼，现在这不是宁大人带官府抓到的吗？官府不跟你分功劳，你也不能全吞了呀。你手底下也没那么多人，不如大家伙儿一起赚钱。”

　　和畅倒是要跟他算账了：“马行头，你告示上只说抓水鬼，没说不让官府出马。我现在作为守法良民，遇上水匪要报官，不是正常的吗？更何况，我去黑市那找到了水鬼踪迹，还直接上了水鬼的船，后面又跟官府一起下水捉人，就连官府的线索也是我报告的。怎么看我都完成了赌约，好处你也得了，不能卸磨杀驴啊。”

　　马行头面上丝毫不动，摊开手，十分无奈道：“和掌柜，你这话就错了。我是答应了分给你，但你也看到了，你手下也就33个人，还有文州城其他货物要送，根本吃不下来。还是得另外雇人去做。你跟孙把头他们合作，也不消去找人，大家一起赚钱，有什么不可以呢？”

　　和畅冷笑：“赌约完成，你就得遵守约定。至于旁的事，都与你不相干。”

　　马行头不说话了，但屏风后面传来判官一声轻咳：“两位掌柜，高大人让下官带一句话——码头是文州的，不是哪一家的。两位可以争，但还是要顾全大局。”

　　这番话可是火上浇油，其他人一下就把点着了，不管原先有没有做过力工生意，一下子全都想扑上来分一杯羹。

　　和畅单口难敌群狼，众有刘掌柜帮她说话，但架不住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吵了半个小时，和畅才把话头给按下去：“你们想分多少，你们自己先讲好，再派个代表来跟我说。”

　　这话成功把矛盾转移到他们内部，一群人争得差点打起来。

　　和畅脑袋也转，他们这群人肯定是想抢得越多越好。但码头是文州城最肥的肉，她最少要拿到一半，这样无论后续扩张还是维持现状，都有个稳定的营生。但要怎么把这块肉按住呢？

　　和畅的目光扫向全场，哪怕坐在位置最末的潘行头都吵得不亦乐乎，马行头则更是乐于在几人中间点炮。显然，他不愿意让任何一家独大。

　　和畅下定决心，马行头，你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七成！”最后几人商议出一个结果，虽然各自的鬓发都被拽得四处乱飞，但他们面对和畅时，又十分团结。

　　和畅重复了一遍：“七成？你们确定？”

　　众人齐声：“确定。”

　　和畅点点头：“既然此事由我和马行头的赌约而起，高刺史也说了，码头是文州的码头，不是谁家的。那这样吧，如果马行头愿意将营下七成分给东家，那我也绝无二话。”

　　马行头没想到这火怎么烧到了自己身上，当时就瞪圆了眼睛：“这可不成，高刺史说今天商量的是你的事！”

　　和畅也摊手，对着孙把头等人道：“如果古水道要开，隔壁林州、汝州的船都会从文州过，码头商船量起码要翻一倍，到时候码头扩建，难道马行头手下的力工就够用吗？与其另外雇人，不如大家一起赚钱。”

　　孙行头几人对视，都觉得和畅说得有道理，若是能趁这个机会在两边分一杯羹……不需要多说，几人都拉着马行头坐下：“老马，你看……”

　　马行头不乐意了：“咱们今天只说和畅的事，别攀扯我！”

　　和畅也笑吟吟：“我年纪小，马行头是长辈，我跟着他，他分我就分。”

　　锅又重新甩回了马行头身上，刘掌柜赶紧配合和畅敲边鼓：“是啊老马，你也做个表率！”

　　一直沉默的文公子首次道：“各位，我说句公道话。和掌柜既然涨价，也没说不分码头的利。和掌柜才营业一个月，实在是仁至义尽。积累又不如各位深厚，我觉得，大家做先进的，还是要有先进的样。”
　　这话就是暗暗提醒众人，和畅根基尚浅，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

　　码头长久被马行头把持，因为那几百号脚夫都只听他的，其他人插不进去。可若是码头扩建，多出来的地盘谁都可以争。和畅能拿到文州到码头的分配权，说到底也是跟马行头商量的结果。根源在谁，都看的明白。

　　被刘范两人接连挤兑，又有其他人虎视眈眈，马行头实在是叫苦不迭，但偏偏又有个判官在屏风后头，他也不能动粗。马行头面红耳赤，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才艰难道：“七成！我七你们三！”

　　这话可不怎么厚道，孙行头等人还想说什么。马行头三角眼在他们脸上游移，发狠道：“谁要是不同意，就来码头说道说道！”

　　和畅笑笑，马行头可不是什么良善人，他是水手出身，可不怕打架杀人。听说早年在江上也搞过几条人命。其余人比和畅更明白马行头的北京，众人看他眼神跟要吃人一样，也不敢再争。

　　“七成就七成。”孙把头率先表态，总比没有好。

　　另外几个头目也低声商量了一番，最终也点了头。

　　堂上安静片刻，只有判官毛笔落纸的沙沙声。不多时，一张契书从屏风后传出，判官道：“马行头及和掌柜各分七成，其余人共分三成。若是各位同意，就在上面签字画押，我交由官府备案。”

　　淡黄色的契书在桌上挨个传递。每个人看完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畅看着契书流转一圈，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等众人签完，她收起自己那份契纸，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走出荟萃楼。

　　门口，一个官兵模样的，怀里揣着一封贴了鸡毛的信，往宁潜官舍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