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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州府学论争 ...
和畅第二天准时抵达文州府学,带着换上了新制服的孙芳三人。
帖子地点是明伦堂,和畅不认得路,只能问路过的学子书童:“学子好,请问明伦堂怎么走?”
两人上下扫视和畅,什么都没说,看着天走了。一连问了好几个都这样。
最后是拿着扫把的小厮路过,才得到答案:“就是前面那个最大最气派的。”
果不其然,走过学池学桥、东西书斋,便见到一个面阔五间,进深三间的高大建筑,红墙黛瓦,飞檐斗拱,气派非常。
和畅从明伦堂的牌匾下进门,便看见程教授坐在北墙正中排风前的讲台处,夫子学生依次坐下,约莫50人,围坐在程教授附近。
一斋长将她引到东侧窗边的一张小榻上:“和娘子,请往此坐。”
和畅答谢坐下,这个位置比教授略低一阶,但能清楚地看到满堂学子。刚刚不理和畅问路的几个学子也坐在其中,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和畅回以一个微笑,几人连忙扭过头去,心虚地特别好玩。曹叶等人被带到两侧长凳上列坐旁听,缩着手脚坐着,时不时偷偷地往堂上看,然后盯住了最前方的一个。
那个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和光彩照人的同学里却显得鹤立鸡群。
学子坐定,程教授起身环顾全场:“匪患之兴,起于饥寒;教化之功,归于生计。今有招安义商,不费朝廷一粟,使归化之民自食其力。或曰:此仁政也。或曰:此乱法也。邀诸位前来,试论之。”
程教授又将目光转向她:“诸位学子终日与诗书为伍,却未必晓明世事艰辛。老朽特请义商和掌柜前来,若有疑问,尽可探讨。”
说罢,他坐回堂前,微笑示意。
堂内很快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不时有各种各样的眼神向和畅看来,和畅抬头挺胸和他们对视,也观察他们。
大部分人接触到她的视线都迅速避开,只有前头的粗布衣裳亲切地向和畅点点头,仿佛见到了故交。但和畅没印象见过他。
很快便有第一个学子站起身,朝程教授拱了拱手,却对着和畅咄咄逼人:“身为女子,成日在外抛头露面,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和畅认出他就是刚刚问路没回答的人,反问道:“你这句话算闲话吗?”
那学子张口结舌,愣在当场。若说他不是闲话,也无从找补了,若说是闲话,岂不是坐实了他是个多嘴多舌的市井小人?更要命的是,周围已经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和畅看他憋得胸闷气短也说不出一句话,替他结尾:“算不算闲话,都不影响我今天坐在东向座。”
这学子默默坐下,趴在桌上,以袖掩面。
程教授白须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出声解围,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把目光转向其他学子,等着下一个发问的人站起来。
另一个学生站了起来,态度比刚刚的和善很多,朝她拱手道:“启用山匪送货,百姓会害怕吗?”
和畅转向旁听席:“曹叶、孙芳、田好好。”
三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和畅也站起来:“我们几个都曾是土匪,但我们也是人,你害怕我们吗?”
那学子看看几人,摇摇头:“我明白了。多谢和掌柜。”
随着这位学子坐下,低声的谈论渐渐消失,场上气氛凝滞了一瞬。曹叶忍不住在板凳上抖腿,被田好好敲了一下背:“别乱动。”
曹叶顺着她眼神望去,有个坐在前排的富贵学子正盯着他看,他一下子不敢动了。
不多时,这位学长站起身来,朝和畅微微欠身:“学生沈明。昨日蒙您亲自送来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皆保管妥当,家岳托付的银两也分文不少,学生在此谢过。”
他直起身,语气平和,但话锋一转:“只是学生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和掌柜。”
“您收编山匪,于朝廷是省了流放之费,于地方是少了匪患之忧。这些学生都看在眼里,但‘不戒而赦谓之纵’。若人人放下屠刀便能重归良善,那一向遵纪守法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沈明问完后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等她回答。
他问的正是和畅想正名的,和畅也站起身向他回礼:“沈公子问得好。流放能惩处罪人,但无法弥补受害者的损失。我收编山匪,并非替他们开脱,而是以劳代罚。扣除云通物流经营必要的成本,剩下的全部赔给受害人。这些我都有账本记载,一文一文还,还清为止。若受害者去世,便赔给亲属。没有亲属的,由云通物流出资修缮坟墓,以告慰其在天之灵。若是受害人有任何需要帮忙的,我们云通物流也将全力以赴。以德报德。”
旁听席上,曹叶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安地搅动手指。田好好带头说:“掌柜说得极是。在还完前,我不要工钱。”
孙芳也马上跟上:“我自愿归还工钱。”
曹叶夹在二人之间,也赶紧回道:“我,我也是!”
沈学子听完,皱眉沉思,许久,重新开口,语气比刚刚锐利许多:“和掌柜这番话,学生明白了。学生也认同您以劳代罚的道理。只是学生还有一个疑问——既然是还债,这笔债如何算?怎么还?谁来监督?您如何保证这笔钱真的到了受害者手中,而非云通物流的账房?”
他顿了顿,视线定格在曹叶几人身上:“您如何让大家相信,这不是一个商人在用便宜劳力给自己赚钱?”
和畅看向沈明,忽然感觉范东家眼光不错,这人比他看起来更聪明,更讲道理。
和畅平和道:“沈公子问得好。我一条一条回答。其一,赔偿金单独建账,和云通物流的运营账目完全分开。账房目前由股东吉娘子在管。她会把所有的明细记录下来,一式三份。一份交由受害者,一份公示在通平街12号的铺子里,一份留存。其二,扣除房租、伙食、制服、基本工钱等必要开销和股东分红,剩下的利润全都用作赔偿金,专款专用。我本人的分红也全部用作赔偿。其三,在赔偿前,我们会和当事人核对。文州府衙会定期查账,接受在任何地方张贴公示。有任何错漏,我本人接受追责。”
沈明站着细细思索了一遍,随后拱手道:“和掌柜大义,学生受教了。”
沈明坐下后,程教授朝他的方向点点头:“沈明的发问很有见地,耐人深思。还有谁也想发言,或是向和掌柜请教吗?”
他话音刚落,坐在最前面的粗布衣裳的学子站起来,先向程教授行礼,后又转向和畅,微微欠身:“学生岳峙,家住沿水县燕来村。学生在家时亲见,天气稍有不测,田地收成稍减,便有农户不得不变卖田地,流离失所,以至于上山为匪。因此学生意识到,山匪是剿不完的。只消一场天灾,便有新的流民变成新的山匪。而和掌柜的方法,正是釜底抽薪。她给流民们一条活路,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他们自然不会再去当土匪。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圣贤书填不饱肚子,实实在在的生计才能让人听进去圣贤的道理。”
岳峙说完,向和畅深深鞠躬:“学生父母因天灾早逝,家中只有年迈的祖母,若非沿水县乡贤资助,学生早已饿死在求学路上。学生在此以流民之子谢过和掌柜,祝愿云通物流生意亨通。若下一个天灾来临,希望有更多的和掌柜能为百姓开辟新的生路。”
和畅望着他衣服上的补丁,听得眼热,心上像小针扎,细细密密地疼。她穿越一个半月,这番话最到她心坎。
和畅道:“岳学子言重了,我不过尽自己本分。”
岳峙再拜,转身回座。
和畅也坐回座位。
程教授极欣赏地看着岳峙,对满堂学子道:“为师希望你们记住,经义上的仁政、教化,最后都要像和掌柜这般落在实处,落在百姓身上。若你们日后做了官,却把今日听的话忘在脑后,那你们就算白读了。”
他清清嗓子:“今日回去,你们以此为题写一篇策论。不要只引经据典,还要想和掌柜今日所说所为,写你们能实际做出什么行动。三日后交给我。都回去吧。”
学生一齐起身向程教授行礼告别,三三两两出了明仁堂。
程教授道:“和掌柜请留步。”
他走上前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句话我在论语中看过数百遍,今日方知可以这样践行,老朽佩服。”
和畅道:“班门弄斧罢了。”
程教授笑了笑:“和掌柜谦虚了。”他看看后头的孙芳等人:“府学每年收租运粮,柴炭文教等,雇的都是散夫,时有时无,不甚稳妥。你若愿意,往后这些活计便交由云通物流来做。每月统算,当场结清,不会亏待你们。”
和畅大喜过望,本以为她今日就是来给这些学子做活教材,没想到还有实际的好处。且不论给府□□送书籍笔墨是极稳定的进账,就是免费打工,府学都是一块金字招牌,代表正式和文教官方搭上了关系。
她立刻回道:“承蒙教授信任,我们定当竭尽全力,给您送的稳稳当当。”
程教授颔首:“我这就告知斋长,让他跟娘子交割具体事务。”
和畅用力点头,想起岳峙衣服上大块的补丁:“程教授,岳学子是我同乡,刚刚听岳学子所言,家里很不容易。岳学子在教授门下,教授想必比旁人更清楚岳学子的状况。他在学里过得好么?”
程教授叹气道:“他家中只有一个老祖母,乡贤资助也有限。他每月靠抄书好替人代写信件补贴家用,也从不开口求人。但这孩子每次交上来的文章都是用心写的,也很有见地。”
和畅明白了,现在靠抄书能勉强维持,日后乡试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而云通物流里识字的就她和吉娘子,两个人都是身兼数职,实在吃力。
她道:“教授,我冒昧请示您一件事。我们物流里的伙计,都不识几个大字。我想请岳学子隔几日来上一堂课,教他们认几个字,写自己的名字,每月支付束脩。一来,能帮补岳学子家用,二来他们填路引、看单子时也不至于被人蒙骗。”
和畅保证道:“可以就在府学附近的茶馆或者书铺上课,不会耽误学里的功课,也不会给府学惹来闲话。”
程教授摸着胡须点头:“这是个好事。岳峙确实需要一份收入。你请他去,老朽是放心的。他为人端正,不会给你惹麻烦。行,回头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找你。”
和畅仔细谢过程教授,出门时,孙芳等人诚惶诚恐地上来对她欠身:“和掌柜,我们以后都听您的。”
三人刚刚就嘀嘀咕咕了老半天,和畅背靠宁大人,还能得州府学教授青眼,在文州这地界是极有脸面的,现在不抱大腿什么时候抱?
和畅只道:“嘴上说说谁都能行,得落到实处才好,从明天开始培训,你们需得用心学。刚刚州府学也把订单给我们了,你们学得好,我才刚敢放你们去做工。”
孙芳和田好好连连称是,曹叶一边说好,眼睛却不住地往外面瞟。
和畅顺着他眼神扭头,岳学子向她走来,行礼道:“和掌柜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和畅正想和他说识字课的事,也打招呼:“岳学子好。”
岳学子诚恳道:“学生曾经在令堂处上过蒙学,是令堂鼓励学生去县学,学生才有今日。开蒙之恩,尚未能报,不知令堂最近可好?”
原身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有些许模糊,也不知道母亲出嫁前曾在燕来村做过先生。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前尘往事,怪不得刚刚岳学子在堂里向她点头。
但和畅只能道:“母亲去世十年了。”
岳学子猛然抬起头,又后知后觉这样盯着人不礼貌,连忙低下头,声音甚至带上了些哽咽:“先生去得竟这样早。我……”
后面的话岳学子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吸了吸鼻子:“那令尊近来身体可好?”
和畅如实道:“家父半年前过世了。”
长久的沉默,岳学子才艰难地吐出一句:“学生失言。”
和畅摇摇头:“没事,都是旧事了。”
她赶紧找了个欢快点的话题:“岳学子,不知你是否得空来教授我的伙计识字?至少会写自己名字,看订单契书是不要被人骗了。你放心,我刚刚已经问过程教授,他答应了。我们就在府学附近的茶馆授课,一个时辰两百文。每七日上一次课,你看可好?”
岳学子不假思索:“学生去。只是为了令堂当年的恩情,学生不敢收束脩。”
和畅笑笑:“我母亲当年教你启蒙,也不是为了让你日后免费教别人。若是挟恩图报,你我心里都不好受。收了束脩,你才能安心教导。不收钱,你反而觉得欠我的,这样就不能长久。你心无旁骛,越走越远,才是不辜负我母亲当年的教导。”
岳学子欠身:“学生受教,那就按掌柜说的办。”
和畅这才点头,和他约定了上课的时间地点,听他提到原身母亲,又问:“岳学子说曾向我母亲学习,那我母亲教学的地方保存得还好吗?”
岳学子回想了一会:“挺好的。令堂教习对村人有恩,虽然房子没人住了,但村人时不时维护着,保存得还不错。”
和畅向他道谢,说不定,原身母亲的遗物里会有圣旨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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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7月17后要出差,项目结束时间未定。为保证出差期间更新频率, 正在努力存稿中,可能暂时改为隔日更。出差结束后恢复一周六更。谢谢宝宝们支持。《土匪有个快递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