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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窃丹心难辨兰棘(5) 自碎金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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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风死了。
他躺在训诫堂冰冷的石砖上,丹被捅穿的位置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浅白的衣袍上洇出一片不规则深色。
嬴瑜和娰何跪在他三步远的侧后方,刚好看到他僵硬的手指。
他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也不再声泪俱下控诉。
十几年的忮忌被娰何亲手终结。
训诫堂很大,顶上的穹顶离地面足有七八丈,四壁是冷灰色的石砖,月光从高处的窄窗斜斜切进来,在众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狭长的光斑。
宗主坐在正前方的玉座上,左右两侧各坐着三位长老。
“罪徒娰何,心狠手辣,残害同门。按丹霞宗规定,当剖去金丹,废除灵根,赶出山去。你可有话要说?”
丹霞宗宗主坐在高位,看着这个曾经被他看好的弟子,语气间还有惋惜。
宗门之星惨遭毒手,全宗门皆是义愤填膺,纷纷前来审判,乌压压挤成一片。
“徐师哥白日里对她那么好,她为何痛下杀手?真是歹毒至极!”这人正是那日去找徐清风求丹的外门弟子。
“她甚至下毒,月见情腐蚀性极强,被涂抹到匕首上插入丹田,一开始就想取师哥性命!”
“剖丹废灵根着实太轻。像她这样的废物,七年炼不出丹,本就和凡人无异。照我说,应该断掉她的双手双脚,剜去双眼,扔到后山喂妖兽才好!”
众人议论纷纷。
嬴瑜跪在那里,在袍子下去拉娰何的手,一片冰凉。
娰何跪得端正,察觉到嬴瑜的动作后把她推开。
“我有话要说。”她一开口,整个堂内瞬时安静下来。
“宗主在上,徒儿有冤要报!”
“徐清风偷取我的丹药长达七年,七年之内宗门售出的丹药皆出自我手,如若不信,我可现在炼制!”
“一派胡言!”宗主大怒,“你不仅杀害同门,还狂言妄语诬陷于他,岂敢如此!”
“她太过忮忌徐师哥。听说当年她失败第一炉丹后,师哥炼出了第一炉上品丹,想必因此怀恨在心!”
“赶出门去!”
“杀了她为徐师哥报仇!”
“扔去喂妖兽!”
一时间众人纷纷喊起,声浪一波大过一波,把跪在堂上的二人淹没。
娰何依旧坚持:“我可现场炼丹。”
暮云长老一直沉默。
从进堂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坐在宗主左下首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当娰何的声音传来,她才终于看向这个之前最出色的徒弟。
她不愿意看躺在地上的徐清风的尸体,对着宗主行礼道:
“恳请宗主给不孝徒娰何一次机会,若是她不能成丹,我愿亲自赶她出山。”
她是娰何的师尊,这些年来费尽心力为这个弟子寻找炼不成丹的原因,直到对方跑去守灵田。
谁知才去守了没多久,便出了这档子事。
徐清风虽天资不如娰何,却向来勤奋,更是自愿把丹药的大部分收益贡献给宗门,这些年来哪个长老没收到过他的好处?
而娰何从小在他们膝下长大,自幼聪慧,非常人不能比,在十八岁前也是宗门的希望。
现在徐清风已经没了,娰何说可以炼丹,万一她恢复巅峰,宗门丹药岂不是可以不用断供?
在场的长老互相使眼色,其实心中早有定夺,只等一个开口之人。
宗主等了许久,长老中无人反驳,便沉沉开口:“准许。”
“不可!”一个外门弟子突然冲出来跪下。
“徒弟楚凌云,前些时日遇到妖兽,险遭不测,是清风师哥的丹药救了我。她害死了师哥,怎能继续留在宗门!这些年来师哥屡次送与我等丹药,如若各位长老执意留下,那我将自请离山!”
说话间,他还对着一圈长老连连磕头,起身已是满脸血痕。
在场弟子皆为之恸然,像是受到感染,竟齐刷刷跪下大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堂内此起彼伏,如同一阵沉闷的鼓点。
“望宗主、各位长老三思!”
嬴瑜见此情此景,在心中怒骂这群不长眼的弟子,徐清风慷她人之慨,到头来他们竟连真正的救命恩人都不知。
“弟子们所言有理。娰何无凭无据,声称清风盗取她的成果,又在对方不知情情况下绑架清风,并残忍杀害,这实在不符合我丹霞宗一贯的修炼理念。若是此时准许她炼丹,往好了说,如果她能成丹,难道我们就放任一个杀害同门的人继续留在宗门吗?”
这是大长老流云。
他年事已高,已经闭关许久,一出关便遇上这件事。
娰何吞咽了下,她确实没有证据。
“我有证据!”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是嬴瑜。
娰何赶紧扯住了她,不想让她受到自己牵连。
嬴瑜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宗主、各位长老,在下嬴瑜,并非丹霞宗杂役。由于我对灵植养护颇有心得,两月前被外派到贵宗门照看庚区灵田。正不巧,我照看的灵田便挨着这位娰何师姐。师姐勤于炼丹,只是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我每每都会受到其气味干扰,却也从中受益。”
“听闻强大的丹修一出手,便可根据药渣看出哪些丹药是她所炼。刚好我这里有些废渣。”
嬴瑜在自己的劣质芥子袋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把它们排成一排。
随后打开盖子,瞬时堂内臭味弥漫。
离她最近的一个弟子被熏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撞上后面人的膝盖。
几个年长的弟子勉强维持着体面,死死皱着眉,用手指压在鼻子下面。长老们纷纷封住了口鼻。
嬴瑜自己也被熏得眼眶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感念师姐心善,这些看起来是废渣的东西全部交由我处理,要么用来埋田,要么用来钓鱼,有时我饿了也会吃一点,竟然有灵力流转。我收集的这些废渣,明确标出了是哪一炉丹。”
众人一看,确实在形状不一的瓶身上找到标识。
“聚灵丹,筑基丹,淬体丹,明目丹……”
嬴瑜把这些瓶罐转向弟子群,“敢为在场的师哥师姐,谁有近两个月的淬体丹?”
弟子们开始纷纷找自己的芥子袋。
一个弟子举手:“我这里有!上月买的!”
嬴瑜把这颗丹药接过来,顺道拿起淬体丹的瓶子,走到暮云长老面前,恭敬道:“暮云长老,您是娰何师姐的师尊,想必可以分辨。”
暮云接过,先是嗅闻了那堆废渣,紧接着碾碎了这颗丹药,熟悉的气息从淬体丹中溢出。
她眼神震颤,手指反复捻着这堆粉末,复尔朝着宗主深深行礼:“回宗主……这炉废渣,确属于这颗淬体丹。”
满堂具惊。
刚才磕头的外门弟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已经干了,裂成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龟裂的陶器。
“莫不是这守田人偷了清风师哥的药渣,又说是娰何送的罢!”
嬴瑜对着这个弟子,“师哥口下积德,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杂役,平日里怎能近到徐师哥的身?况且我青云宗行坐端正,不齿偷窃行径。”
其他几个长老依次接过,确信了同属一炉。
“不可能!仅凭一炉丹怎能判定?徐师哥这么多年为宗门呕心沥血,每晚都在炼丹,他的付出我们全都看在眼里!就算这炉是娰何所炼,被拿去售卖,又能证明什么?证明七年间都是她在炼丹,徐师哥毫无作为?”
“且我们有宗主和长老坐诊,徐师哥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偷走娰何丹药?”
弟子们有理有据,长老们左右摇摆,一时间竟然僵持下来。
嬴瑜也明白,当一个小偷持续七年偷窃,仍旧天衣无缝,便难以分辨真伪。
她该如何告诉他们系统的存在?
嬴瑜感知到有探索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徘徊,她回望过去,是垂着眼眸的宗主。
宗主已是化神期。
这个宗门难道只有徐清风一个系统吗?
如果化神期有系统,她能否也能听到?
后背瞬时冒出一身冷汗。
不。
不能。
徐清风只是使用了一个法器,便可以隔绝系统音。
那化神期之上,只会有更多办法。
嬴瑜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触及到某个集体的利益。
她转瞬便得出一个推论:系统或许有组织。
就在此时,娰何开口:“我甘愿受罚。不过我依旧要炼最后一炉丹,之后要杀要剐请便。”
嬴瑜感受到娰何的决绝,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
洗去废物之名。
她自幼骄傲,一朝分明,哪怕是头破血流也要给自己正名。
宗主在上,再次回答:“准。此炉之后,你不再是我丹霞宗弟子,念在师徒情分,留你灵根,且碎丹离去。”
他没有再理会弟子们的不满,叫了人搬上来丹炉。
袅袅青烟自炉内升腾,一时间药香弥散。
“这是什么丹?”
“不知。且看看,未必能够炼成。”
娰何受了重伤,面色苍白。仍拒绝了嬴瑜的帮助,独自站在丹炉前,炼就这一炉绝丹。
嬴瑜观察娰何的状况,她似乎注入了双倍灵火,硬生生压缩了时长。每往炉中打入一道灵火,手指都在轻微地发颤。
六个时辰后,丹香缥缈,每个弟子为之一震。
“开炉。”娰何讷讷道。
“轰隆隆!”
此时却是雷声大震,在这训诫堂上方聚起,而后雷光从高处的窄窗灌进来,把整个堂内照得惨白一瞬,弟子们本能地抬手遮挡住眼睛。
“什么丹竟然也能引雷!”
“不,是天品丹。天品以上都会引来阵雷。”
只见炉内只有一颗丹药。
圆润饱满,莹润泛光,只有普通药丸大小,表面还有浮动的两道丹纹。丹纹极细,像是用针尖在玉石表面刻出的两条水波纹,从丹心向外流转,隐隐有流光在纹路里游动。
看起来不像丹药,更像一枚玉珠。
“那是……两道丹纹!”
宗主从高位而下,所有长老纷纷上前,每个人眼里都散发着惊异的光。
暮云长老没有动。
她站在人群外围,眼睛紧紧盯着那颗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泪却自己流了下来,顺着她瘦削的下颌滴在衣领上,她好像没有察觉。
“娰何感念师尊教导,徒儿无能,便以此归元丹助力师尊破境。往日是非我已无心分辨,徐清风罪有应得,不杀他难以平复心头之恨。娰何自愿背离丹霞宗,以后定不会纠缠。”
嬴瑜再次来不及阻止。娰何已经聚齐一团灵气,直逼自己丹田。
一道巨型红色冲击波出现!
以娰何的丹田为中心,像一圈无声的涟漪往外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弟子们如同被大风吹起的落叶,纷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砖上、门槛上、廊柱上。
只有嬴瑜和长老们没有被击飞。
“娰何!!”
“徒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娰何自碎金丹。
她体内那颗金丹缓缓绽放出最后的光,像一颗流星的尾焰,之后沉寂不见。
她几乎没有力气,视野模糊,身体像断线纸鸢滑落。
嬴瑜冲上去接住了她。
娰何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连续的话,对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好友请求道:
“还要……麻烦你……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