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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岁寒 转眼到了年 ...

  •   转眼到了年底,江对岸张灯结彩,年味渐浓,可江北驻地一切如旧。操练、值守照常,一日不曾松懈。朔军深知年底将士思乡、军心浮动,往年便在这个时候偷袭。因此越是年关,守备越紧。沈聿加派人手沿岸巡逻,不敢再让朔军从上次那处薄弱缺口渡江。

      上次被朔军得手后,皇上大怒,罢了原先的驻军首领,又换了一位。换来换去,仍是蔡家人。仗打败了有人顶罪,烂摊子有人收拾,但兵权一定要攥在自己人手里。

      沈聿刚开始还会愤慨,会不平,可如今,也只能平静接受。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段铮。他们大约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才能面对这些不公时处变不惊。而他自己,正在走他们的来时路,磨了棱角,收了气性,把那些愤怒和不甘都压在心底。

      沈聿叹了口气,抬手止住众将的喧哗:“事已至此,只能咱们的人多辛苦些,将中路西边防线的巡逻一并兼顾上。崔将军会负责中路东边。”

      张生道:“年底犒赏三军,朝廷送来的这点东西都不够看,好在一些富户捐了粮饷。”

      沈聿道:“所有捐赠钱物一一清点造册,年初统一上报朝廷。”

      余靖道:“有些富户不愿留名,怕朝廷知道了加重税赋。”

      沈聿点头道:“好,依他们的意愿来。愿意留名的上报朝廷,不愿的也要登记造册,咱们自己留一份。所有账目都要记清楚,方便来日查验。”

      他想起一事,略一停顿,随口问道:“宁家送来的账目在么?”

      话音一落,满帐将领互相对了个眼神,个个面露微笑。余靖忙道:“在在在,今早刚送来一批,我抄了一份,我就说你要看……”

      余靖在沈聿瞪他的眼神里声音逐渐消失,把账册双手递上,乖乖退到一旁。

      沈聿低头翻看,门外护卫进来通报:“陈将军,您的亲卫到了,说有要事。”

      陈宛起身出去,片刻便折返回来,面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对沈聿道:“将军,账册先收着吧。有人带了信来寻你,你一问便知。”

      “噢——”帐中众将齐齐拉长了声调,一个个笑得心照不宣。

      沈聿抬眼,扫了一圈:“还有事?没事都滚。”

      将领们鱼贯而出,掀帘时挨个冲门口那个穿亲卫军服的小个子点了点头。宁芷站在原地,被他们看得面上发热,往旁边让了让,等人都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自打上次一别,她便再没见过他。只是今日收到兄长的书信实在开心,再加上年节将至,她突然就很想见他一面。晌午就听陈宛说要去中军账,她思前想后,索性扮作亲卫过来,不会有人起疑。谁料通报后没一会功夫,竟出来这么多将领,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无一例外,都在冲她微笑,一副了然的神情。

      陈宛最后出来,道:“进去吧,等你呢。”

      宁芷笑着点头,掀帘进去,帐中暖意扑面而来。沈聿已经起身,她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两人都没穿甲,抱在一起时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彦卿,我今天好高兴。”宁芷仰起脸,眼里闪着光彩,“我收到信第一个就想来告诉你。”

      沈聿低头看着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有嫂子了。”宁芷笑起来,“你猜是谁?”

      “谁?”

      “锦韶姐姐!”

      沈聿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早先听说兄长替锦韶脱了籍,倒没料到还有这一层。”

      宁芷道:“我最亲的哥哥和我最好的姐姐,他们快要成亲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事。”

      沈聿笑道:“是啊,当真是大喜事。”

      宁芷道:“我都不敢相信,我哥那么迟钝、不开窍的一个人,竟然是主动追求锦韶姐姐的。你知道吗?锦韶姐姐起初不肯嫁他,他求了半年姐姐才松口。”

      沈聿道:“兄长是值得托付之人。”

      宁芷听他仍叫“兄长”,笑着把脸埋进他怀里:“我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沈聿抚着她的头发:“我也是,有你陪我。”

      他问:“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宁芷道:“开春,三月初八。”

      沈聿低头看她:“兄长大婚,你总该回去了吧?我派人送你。”

      宁芷闻言,摇了摇头:“我不回。哥哥和嫂子他们有彼此就好,我只是妹妹,不能老是打扰他们。”

      沈聿道:“他们定然不会作此想,兄长特意写信告诉你婚期,便是盼你回去。”

      宁芷道:“我知道,可就算我不回去,他们也不会怪我。”

      沈聿道:“你不回去,他难免会失落。”

      宁芷道:“我最近写了个方子,专治风寒湿痹之症,已经制出来了,回头把方子和成品一并寄给他,他肯定高兴。”

      沈聿笑叹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此话当真不假,只是没想到这医书也是如此。”

      晚上宁芷回了帐,把这事说与陈宛。陈宛笑道:“可喜可贺,当初见面就觉得这两人登对。”

      宁芷道:“他们两人给我写的信,说的完全不一样。等我往后回去了,定要拿出来让他们自己比对着看一番。”

      陈宛问:“怎么个不一样?”

      宁芷道:“我哥说锦韶姐姐太难追了,他自认长得不差,又有钱,锦韶姐姐就是不点头。他以为锦韶姐姐看不上他商人的身份,刚把这个意思说出来,锦韶姐姐就哭了,吓他一跳。然后他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答应了。”

      陈宛道:“你锦韶姐姐大约是觉得自己出身官坊,配不上你兄长。”

      宁芷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信上虽未提,但她想得到,锦韶必然因为当年李彬一事留有心结。

      陈宛道:“锦韶的事我听说过,我也是戏园子出来的,让她断不必因此妄自菲薄。错的是那恶人,你兄长看得清,比那高居朝堂之人通透多了。”

      宁芷道:“是,我哥很好,锦韶姐姐也很好,如今便是十分圆满,真是再好不过了。”

      陈宛笑道:“是啊,再好不过。”

      宁泽的回信如期而至,洋洋洒洒几大页,开头便控诉她连自己亲哥成亲这么大的事都不回家。

      宁芷看得心中十分愧疚,直到翻到末尾最后两行:“如此行径,一张药方尚不能赎清罪过,望妹再努力,助兄一臂之力。”

      心中愧疚登时消散,宁芷心下大安,继续每日伤兵所和营帐两头跑。

      年底战事频繁,伤兵一批一批送过来,宁芷忙得脚不沾地,麻沸散供不应求,一些小伤只能硬扛着。

      整个江北军都知道,陈宛帐下有位女军医,不止给女兵治伤,也给男兵治伤。士兵们大多年纪不大,十分好奇,平日里见不到这位女军医,受了伤躺在伤病所里,却能日日见到她。

      有的士兵伤得不重,遇到她给自己治伤换药,脸先红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却见女军医神色如常,拆、洗、上药、包扎,手上动作一丝不乱。那年轻士兵原本还绷着身子,见她这般从容,自己那点忸怩反倒显得多余了,慢慢地便放松了下来。

      一日,又送来一批伤兵。宁芷目光扫过去,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那人伤得最重,却与周围呲牙惨叫的士兵截然不同,他异常安静。

      遇到这种不出声的,宁芷总是第一个上去看,只见那人身中三箭,一箭入腹,一箭穿肝,一箭正中右胸,想是伤到了肺脏,士兵面色灰白,呼吸急促,随着呼吸口鼻间不断涌出血沫。

      一个军医路过看了一眼,低声道:“救不了了,宁姑娘看别的吧。”

      那士兵意识尚清楚,闻言目光一黯,眼底尽是绝望。宁芷不忍,看了他的伤势,轻声道:“我救你,别怕。”

      她先喂下麻沸散,待药效上来,便净手执刃,剜除箭簇,剃去腐肉、夹出异物、清创后再细细缝合。伤口处理完,麻沸散的药力渐退,士兵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枕席,喉咙里压着细碎的呜咽,目光涣散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宁芷收好刀刃针线,低头看他,道:“余下的,得靠你自己了。”

      此后数日,她日日去看他,给他换药、擦身、喂水。他烧得迷迷糊糊,偶尔清醒时,目光便追着她转。

      伤后感染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处理伤口时洗净双手,提前煮过器械,只不过入腹的那一箭穿破了肠道,秽物渗进了腹腔,清创再干净,照料再仔细,感染这一关终究难避。

      不止他一人,每个伤兵都要闯这道生死坎。有人命硬,重伤也能活过来;有人命薄,一道小伤也能把人带走。医者可治外伤,难救天命。

      军医们处理完伤口,能做的便是尽力好生照料。可旧伤未愈,新伤又至,担架一张接一张抬进来,帐里几乎没空过,实在难以将每个人都照看得周全。军医们连轴转着,言语间难免带上火气,唯有宁芷始终温声细语,伤兵们也都愿意被她照料。那个伤重士兵烧得迷迷糊糊,偶尔清醒时,目光也追着她转。

      一些年纪小的士兵唤她阿姐,宁芷都笑着一一应下,时光荏苒,她也到了被人唤作姐姐的年纪。

      一日,那士兵从昏睡中醒来,见宁芷在给自己擦身,他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叫了声:“阿姐。”

      宁芷停下手:“醒了?还疼不疼?”

      “我……好不了了,是不是?”

      宁芷面露不忍,但还是道:“是。”

      他的伤口已从腹部开始溃烂,感染已深,药石无医。

      士兵却像松了口气,笑了一下:“也好,我要解脱了。”

      宁芷问:“可有什么话要带?或者东西要留给谁?”

      士兵摇头,道:“我无父无母,从小讨饭长大,没什么牵挂。”

      士兵精神尚可,似是回光之兆,他轻声道:“阿姐,我听说你剖朔贼的尸体钻研医术。等我死了,你也剖我吧。朔贼是蛮人,想必和中原人不一样。”

      他停了停,有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没有亲人,我要是有姐姐,大概就像你一样。”他慢慢地伸出手,“阿姐,你的刀……借我一用。”

      饶是这一年见惯生死,此刻宁芷仍落下泪来。

      士兵笑了,道:“有人为我哭,死了也值了。”

      他接过刀,猛一用力,刀尖没入左胸口。很快,人便合了眼,一动不动。

      一旁有军医低声问:“要剖吗?”

      宁芷望着那张年轻而安静的脸,摇了摇头:“不用,好生安葬罢。”

      这样的伤兵她见过太多,每一次都是遗憾,可她无能为力。战事不停,这样的遗憾只会越来越多,生灵涂炭,便是如此。她擦干眼泪,端起药碗,转身走出帐外,寒风迎面吹来,她没有停,因为下一道帐帘里,还有人等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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