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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国破 侯府的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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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马车虽宽敞,可走在山路上难免颠簸。丽娘面色苍白,宁芷只好放慢行程,每遇店镇便歇下休整。
许是连日忧虑,又与段铮分别时受了刺激,宁芷探脉时发觉丽娘胎象已有些不稳。这个月份若胎象不稳,便是早产之兆。她心里暗急,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能压下心绪,拣些轻松的话宽慰她。
路上带的那位稳婆私下寻了宁芷,说是丽娘胎位不正,她可以试着转胎位,但需时日调养,万不可早产。宁芷配了安胎药,丽娘服下后稍有好转,可架不住她心中忧郁,药效终究有限。
一路上凡遇到从北面来的百姓,宁芷便私下打听。众人都说皇上还在京城,大户也大多未走,只是老百姓怕了上次围城时挨家搜刮的场景,先出来避一避,等朔贼退了再回去。
宁芷听了,心下稍安,回头说与丽娘:“逃难的百姓不过是怕财物被搜刮,少帅他们都安好。听说崔将军和吴将军率领北线军拦着朔军,已经打了数日了,只要北线军守住,少帅他们便不会有事。”
丽娘仍是满面惶急,道:“可我还是怕。他上过那么多次战场,每次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可那天他拉着我的手哭得停不下来,他让我好好把孩子生下来,说连名字都想好了;他还说了好多瑶儿的事,有的我都不记得了,他却还记得。后来又说对不起我……阿芷,他从来没有这样过,我真的害怕。”
对不起……宁芷想到沈聿也同样对她说了这三个字。
她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要让爱人这样彼此歉疚。生离死别真到了跟前,什么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心口钝痛,说不出话来,只能陪着丽娘默默落泪。
又行了三日,她们到了青石驿。宁芷忽然发现逃难的人多了起来,一波接着一波,路边的客栈也关了不少。
她让侯府侍卫去打听,侍卫回来,眼眶通红道:“宁姑娘,北线军被攻破了。”
“什么?”她喃喃道,突然有些站不住,扶着车辕才站稳,半晌道:“北线军主帅呢?”
侍卫泪流满面:“崔将军,吴将军战死,尸身抢回。北线军残兵不足一万,正往关内退。”
宁芷闭了闭眼,颤声问:“京城呢?”
“朔军正往京城进发,城中禁军不足三万,援军又被拦在了半路,没有援军,怎么挡得住十万大军?”
宁芷看着眼前侍卫,他正是沈聿的贴身侍从,半年前还在侯府笑着对他们行军礼。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低声道:“我知道了,这些话别让嫂子听见。”
“是。”侍卫擦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宁姑娘,公子……公子怎么办?”
宁芷没有回答,只转身望向北方,远处天灰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往前再走几步,身子却陡然脱力,踉跄着跪倒在地。泪水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打在泥土里。她遥遥望着北边的方向,终于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京城城门外,沈聿勒住马,冲段铮道:“迁什么都?京城,我守过一次,就能守第二次。”
“和上次不一样了。”段铮挫败道:“援军本就有限,西边被萧翰截住,东南被萧玠截住,如今已等不到援军,没有回旋余地了。”
沈聿沉默下来。这些他都清楚,他想起父亲,父亲眼看着京城保卫战挣来的余地和喘息一点点被消耗殆尽,痛心疾首,骤然离世,想是已经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不忍亲眼看到。而他戴着镣铐,陪着肝肠寸断的母亲守灵时,于漫漫长夜中也曾想过如此下去,终将国之不国,那时他自身难保,心灰意冷,已无力去管。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真走到了放弃京城这一步,他才发觉自己有多么不甘。
段铮闭了闭眼:“走,带着皇上,南迁。”
沈聿攥紧了拳,指节发白,沉默不语。
段铮看着他:“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
沈聿慢慢松开拳头,声音低下去:“好,那让他走,我留下。”
段铮摇头:“你带着皇上走,他若没人护送,路上不比在京中安全。”
沈聿抬头道:“不,我留下,你走。”
段铮道:“我是禁军统领,京城失守,我必当以身殉国。”
沈聿的眼眶倏地红了:“哥,你想想你父亲,你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嫂子,嫂子马上要生了,你还有个女儿……”
“别说了。”段铮哽咽了:“我每天都在想她,还有孩子,我对不起她们。”
他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到沈聿面前:“这是我的遗书,你替我交给父亲和丽娘。”
沈聿不肯接:“哥,我无牵无挂,让我来守城,你带着皇上走。我若一走,你让我怎么面对你的父亲和妻儿?”
段铮道:“我有父亲,有妻儿,那我就要放下守城的责任,让你来替我背负这一切,让侯爷的血脉断绝吗?”
他看着沈聿,声音缓了缓:“你不是无牵无挂,有人牵挂着你,好好活着。”
沈聿热泪盈眶:“哥,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段铮抬手指向身后的禁军:“他们是我们的部下,也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有家,他们也有家。我走了,他们能走吗?”他声音沉了下去:“既然穿了这身铠甲,那就得有这个准备。”
沈聿喉结滚动,胸口剧烈起伏,却无话可说。段铮早已说过,万不得已之时,以身殉国便是将帅本分。他记得,段铮也记得,谁都不用再劝谁。
段铮笑了一下:“我曾经是你的主帅,后来你打了场京城保卫战,好小子,真厉害,够吹一辈子了。”他顿了顿,道:“如今,你还愿意再做我的副将么?”
“你是我的主帅,永远都是。”
段铮点头:“好,那这次,就让我逞这个英雄吧。”他忽然拔高声音:“沈聿听令!”
沈聿含泪应道:“在。”
“本将命你即刻撤退,护送皇上离京!”
沈聿不语,泪水夺眶而出。
“军令当前,你敢不从?”段铮喝道。
沈聿喃喃开口:“哥……”
段铮打断他:“军中无亲疏。沈聿,护驾离京!”
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的不忍,又有疲惫和茫然:“如若不成,自有你谢罪之日。”
沈聿咬牙道:“是,少帅。”
段铮打马上前,侧身拥住他的肩。沈聿紧紧回抱住他,肩头止不住地颤抖。段铮拍了拍他后背:“京城失守,禁军岂有苟活之理,不必为我伤心。”
他放开沈聿,抬手胡乱替他擦了一把脸:“哭什么?为国而死,本就是我等归宿。”他望向西南方向,声音轻了些,“就算父亲……也会为我骄傲。”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沈聿一眼:“死容易,活着难,大梁不能亡国。往后都靠你了,走吧。”
他拨转马头,面朝三军,长枪高举:“主军听令,我们的背后是皇城,是皇上,是妻儿,前方是朔贼。我们便是最后一道城墙!背水一战,就在此刻!”
传令兵迅速传下去,军中上下人人同仇敌忾,连溃退下来的北线残兵也重新握紧了兵器,此战已退无可退。
段铮不再回头,长枪一挥,打马出发,三军同时开赴,奔向北边战场。
沈聿望着他的背影,狠狠擦掉脸上的泪,勒马转身。
京城早已传开了消息,之前就有不少人南迁,但更多的人仍在观望,百年帝都,繁华鼎盛,就算上次兵临城下,到底也守住了,怎么转眼就到了迁都的地步。
可前线兵败消息再次传来,所有人都慌了神,忙不迭地收拾行囊,心里却还抱着一丝侥幸。而如今,这最后一缕希望也彻底断了。
段铮的传信兵已到,皇上瘫坐在龙椅上,面如土色。朝臣跪了一地,后宫哭声透过屏风传出来。
沈聿披甲执刃快步走进大殿,跪拜于地:“陛下,北线军破,朔军不日将兵临城下,主将段铮坚守不退,命臣前来护驾,请陛下即刻出城。”
皇上颤巍巍地问:“京城上次守住了,卿如今难道就无一丝把握?或者,议和呢?”
沈聿看着满殿希冀的眼神,只觉万般可笑,如今这局面是怎么来的,他们难道不知么?
他当初力排众议守城,如今又劝他们弃城,心中的煎熬痛苦如火中烧,甚于他们十倍百倍。他私心希望皇上能硬一回,宁可玉石俱焚。可他不愿辜负段铮,不愿让他的血白流,而且段铮说得对,皇上再不堪,依然是百姓的精神支柱。
“没有援军,怎么守?朔军长驱直入,只要攻开城门,要什么没有,何须再和谈?”沈聿抬眼,冷厉的眼神刺得一干主和派不敢直视:“守城,难道只靠段铮和三万将士的血肉之躯么?”
满殿鸦雀无声,沈聿叩首:“请陛下决断。”
皇上惶惶道:“卿上次围城时说,逃难路上也甚是凶险……”
沈聿道:“臣受段少帅之命,以性命护送陛下。”
“那其他人呢?”皇上指向哭成一片的后宫,又指向垂泪叹息的朝臣。
沈聿抬起头,看着这些人,目露悲悯:“其他人的性命,臣不能作保。”
殿中一片死寂。
半晌,皇上终于开口:“既如此……走吧。”
沈聿直起身:“臣已备好马车。陛下请随臣先行,臣留一队人马护送朝臣与后宫。”
皇上在内侍搀扶下踉跄起身,身后的哭声一下子涌上来。蔡妃从屏风后跑出来,扯住他的衣袍:“陛下,臣妾和太子怎能留下……”
沈聿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贤妃若拖慢车程,陛下的安危谁来担?”
皇上听了这话,慌忙拨开她的手,催促道:“走,快走。”
蔡妃哭倒在地,太子跪在她身旁哀哀哭泣。
沈聿看着两个内侍扶着皇上,三人都是步履蹒跚,他单膝跪地抱拳道:“非常之时,臣若有不周,还望陛下见谅。”说着便转身,这是一个背人的姿势,皇上叹了一声,覆上青年将军的后背,沈聿稳稳将人背起,大步向外走去。
忽听背后传来声音:“沈将军且慢。”皇后从侧殿追出几步,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将盒子递到他面前,泪水盈盈道:“玉玺和虎符,请将军带上。”
沈聿腾出一只手郑重接过:“多谢皇后。”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殿外,刘衡已经等在马车旁。见到沈聿背着皇上出来,他快步迎上:“将军放心送陛下离开。朝臣与后宫,臣必舍命护送。”
留下来的人必然凶多吉少,他不愿舍弃他们,可是此刻尚且来得及的退守是段铮和前线三万将士用命换来的。他们要他做的事,他要做到底,不惜一切。
他看着刘衡,刘衡知道他心中所想,单膝跪地道:“将军放心,刘衡心甘情愿。”
沈聿抱拳还礼,翻身上马,引着车驾向城门而去。
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沈聿看向右前方,那是侯府的方向,母亲还在府里,只是他已顾不上她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已近乎麻木。一路看到无数百姓奔跑哭喊,眼前这些人,都是他曾经誓要守护的大梁子民,可此刻他毫不停留,只让军队尽快疏通道路。
他回头望向身后那辆马车,心中只有厌恶。他想起力劝皇上无果的父亲,父亲戎马一生,却最后死于朝堂。想起段铮打马冲向战场的背影。想起母亲和宁芷的泪水。
而这只是开始。
包括眼前这一切,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都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