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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留京  转眼便是 ...

  •   转眼便是上元佳节,灯尚未点亮,沈聿便派了车马接了宁家兄妹去樊楼,崔时携令仪同来。

      侯夫人与众人饮了一杯团圆酒,便含笑起身道:“你们年轻人自在说话,我去隔壁暖阁歇歇,省得你们拘束。”说罢便带着丫鬟出去了。

      令仪早几日便听崔时说起段少帅与夫人来京之事,今日初见丽娘,欢喜不已,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三个女子挨在一处,从西南风物说到京城吃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宁泽揉着额角道:“让她们分开坐吧,吵得人头疼。”

      一语既出,无人应声。他抬眼一望,只见段铮、沈聿、崔时三人皆满面含笑地听着她们说话,时不时还插上几句。

      宁泽顿时明白侯夫人为何要去隔壁坐,自己爹为何推辞不来,敢情这里就他一个没有女眷。

      令仪从未出过京城,听丽娘说起西南山水,吃食游乐,满眼都是神往。

      丽娘道:“我还羡慕你,年年能看到这么好看的彩灯。”

      令仪道:“彩灯再好看,看了这许多年也腻了。哪有姐姐说的灵山秀水来得新鲜。”

      沈聿笑道:“这有何难,等子安到了年纪,外放出去做官,不就成了。”

      崔时接话道:“我若外放,最好便去西南。到时候咱们又在一处了,饮酒赏月,好不快活。”

      沈聿道:“那可不成,我一介武夫,见了你这封疆大吏,还不得下跪行礼?”

      崔时哈哈大笑:“我便等着这天,看沈将军给我磕头。”

      沈聿抬脚便踹,崔时敏捷地闪到段铮身后,笑道:“大哥救命。”

      众人笑作一团。

      席间推杯换盏,沈聿兴致极好,频频为众人添茶添酒。宁芷觑个空,低声问丽娘:“姐姐还没同他说吗?”

      丽娘轻声道:“伤心话,等过了节再提罢。你再想想,莫要一时意气。”

      宁芷道:“不瞒姐姐,我也会后悔,可细想来,不后悔的时候更多。当断则断,对我和他都是好事。”

      丽娘叹道:“后日我们便要启程了,等我们走了再说罢,省得你们两下里都不自在。”

      窗外天色渐暗,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樊楼上下流光溢彩,映得人面如画。宁芷望着沈聿与段铮、崔时说笑的身影,那笑意明亮得像这满城灯火,她看了一会,终是别开了目光。

      上元节后第一日,朝廷的旨意便到了侯府。

      侯府阖府上下跪迎,段铮与沈聿并肩跪在最前面,两人皆不知是何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西侯世子沈聿,年少从军,戍边有功,朕心甚慰。今擢升为禁军殿前都虞候,即日留京任职,不必复返西南。钦此。”

      旨意念到一半,段铮微微侧目,只见沈聿已抬起头来,神情错愕,仿佛没听明白。

      “聿儿,快接旨。”侯夫人轻声催他。

      沈聿怔了怔,方伏身叩首:“臣……谢主隆恩。”

      双手接过圣旨时,那明黄卷轴在他掌中重逾千钧。宣旨公公笑道:“恭喜小侯爷,恭喜侯夫人,终于盼到这天了。小侯爷不必再去边疆吃苦,阖家团圆,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侯夫人眼眶泛红,连连道:“是,都是皇上的恩典。”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悄悄塞到公公手中:“这是侯府的一点心意,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天气冷,请公公喝杯热茶。”

      公公推辞一番,还是笑着收了:“咱家就不打扰了,夫人和小侯爷想必还有许多事要料理,先行告退。”

      送走了宣旨公公,阖府上下喜气洋洋,下人们奔走相告。沈聿却立在堂中,握着那道圣旨,久久未动。

      段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我说过,西南不是久留之地,你迟早要回来。这样也好。”

      沈聿抬头,目光复杂:“哥,当年走的时候,我万般不情愿。可现在真要留下来……我又舍不下那边的将士。”

      段铮沉默片刻,低声道:“皇上不放心你继续在西南。这次留京,不可张扬,事事须谨慎小心,切勿落下话柄。”

      沈聿道:“哥,我不想留京。京城就像一个繁华的笼子,金碧辉煌,可不得自在。”

      段铮按住他肩头,道:“若你不是侯爷的独子,你尽可以逍遥自在。可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你的家族要传承,亲人要保护,将门的责任要承担,由不得你。”

      沈聿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院子里,侯夫人正指挥下人收拾东西,把原本给沈聿准备带往西南的冬衣药材挑出好的来,尽数搬上段铮夫妇的马车。丽娘见状,忙笑道:“够了够了,夫人,这已经装了两车了,夫人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路途遥远,实在拿不了这么多。”

      侯夫人拉着她的手道:“西南不比京城,多带些总没错。你们这次回去,怕要好些年见不着了……”

      丽娘笑着反握住她的手:“夫人放心,等身子调养好了,我们再来京城看您。”

      侯夫人笑着连声道好。

      段铮在一旁看着,忽然转向沈聿,低声道:“你不想知道丽娘打听的事儿如何么?”

      沈聿苦笑一声,望着不远处正与侯夫人说话的丽娘,道:“嫂子来了这么多天,一直没告诉我,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段铮道:“这次留京也是好事,你们不必两地分隔,既然喜欢,就别轻言放弃。”

      沈聿点头。

      次日清早,京郊十里亭外。

      春寒料峭,北方的树木仍是光秃秃的枝丫。宁家兄妹、崔时夫妇、沈聿一行人在长亭送别段铮夫妇。两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车夫已经坐在辕上等着了。

      宁芷执着丽娘的手,叮嘱道:“金疮药和玉面桃花膏给你拿了些,放在车厢左边那个蓝布包袱里。还有那些调理的药,记得按时吃,一日两剂,不可间断。过段时间我再捎过去一些。”

      丽娘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你。”她忽然张开双臂抱了抱宁芷,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他留京了,你再想想罢。别急着把路都堵死了。”

      宁芷笑了,也凑到她耳畔,低声回了一句。

      丽娘一下子放开她,略带气恼地嗔道:“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忍不住笑了。

      段铮翻身上马,回身朝众人一拱手,朗声道:“诸位保重,来日西南再会。”

      丽娘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众人挥了挥手。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路微尘。

      几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聿回头望去,城门依旧,而自己却变了。

      段铮夫妇走后,侯府却热闹了起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年被逐出京城的小侯爷,从军三载,回来竟当了禁军都虞候。虽说是武将,可如此年轻便居此位,又是侯门独子,将来承袭爵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时间,递名帖求见的人踏破了门槛。

      侯夫人捏着一叠名帖去书房找沈聿,笑道:“这几家的姑娘都不错,你看看……”

      沈聿头也不抬,继续写字:“母亲,三年前的这时候,这里头有谁来看过您?”

      侯夫人笑容微滞,道:“这些人家确实没有……但今时不同往日。”

      沈聿道:“的确,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也不愿见他们。”

      侯夫人叹道:“还是国公府的姑娘好,当年还为你作证,差点嫁不出去,可惜被崔家二郎抢了先。”

      沈聿无奈道:“母亲,崔时已经娶了人家,就别再提了,别把醋罐子打翻了,朝堂上给你儿子使绊子。”

      侯夫人也知不妥,只得叹道:“可惜国公府只有这一个嫡女。”

      她叹惜了一会,又道:“聿儿,你当年不是想求娶阿芷吗?如今她尚未嫁,你何不……”

      话未说完,沈聿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道:“母亲,这事我有分寸。”

      侯夫人便不好再说什么了,三年前沈聿临行前与宁芷说过什么,她始终不知。只是从那以后,沈聿再也没提过娶亲的事。她心里焦灼,却也知道儿子脾气,临走前换了个话头道:“你父亲上次回来,头发都白了。那年打你的事,他心里一直后悔,他不知道你身上带着伤……他写信说再过半年能回京一趟,到时你们爷俩好好说说话。”

      沈聿道:“母亲,以前是我不懂事,这三年在西南,父亲的苦衷我能理解。”

      侯夫人笑道:“这就是了,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我就高兴。”

      母亲走后,沈聿继续写信。信是寄给段铮的,提笔想写许多话,到头来却除了问候,只写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段铮叮嘱他事事小心,书信自然也是小心之物。他心里的话,终究无法诉诸于笔。

      那日圣旨降下,三日后皇上宣他觐见。殿内端坐龙椅上的人和他小时候见过青年皇帝比,已显老态,毕竟已十多年过去。

      因与侯爷结亲,郡主一族反受打压,逐渐势衰,他长大后便再也没去过皇族家宴。

      皇上显然已不记得他,只客气地赞他年少有为,不愧是定西侯的儿子,又勉励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临出殿门时,他听见帘后传来嫔妃嬉笑的声音。

      就这样,他入了禁军。

      当年初到西南军,虽然只是一个新兵,可他心里畅快——良师益友,天高地阔。可如今做了这京城禁军的三把手,位子高了,手脚却处处受缚。

      禁军都指挥使王衍是蔡恪的人。他一来禁军便被王衍处处针对,拟的操练章程被搁置,操练士兵由别人代劳,军议时王衍当众压他话头,分派差事尽是清点旧甲、抄录名册等琐务。如今他空负都虞候之名,手中无权,身边无人,连偷卖军械的兵卒都审不得。

      沈聿心里想着这些事,笔下却仍写着西南军中之事,让段铮多关照自己看好的几个苗子。还有陈宛,沈聿想起那个眉目坚定的女子,他离开西南的时候陈宛刚来一年,这一年一直是男子装束,拼命操练,比同来的新兵都强了不少。沈聿提笔让段铮将陈宛放在余靖麾下。

      想起余靖,沈聿不由笑了笑,又轻轻摇头。那小子自打参军就跟着他,如今好歹混成了都头,可一见陈宛,便像回到新兵时候,说话都打磕巴,心思全写在脸上。不过余靖的人品他信得过,将陈宛交到他手下,至少人身安全无虞。

      信末照例问了段帅和丽娘安好,便搁了笔。他靠在椅背,闭上了眼,母亲的话浮上心头。

      这段时日,他不是没找过宁芷。休沐之日,他去了宁家医馆。远远便看见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女子,也有夫君陪着一道来的,但都只让女子进去,坐诊的大夫必然是宁芷。

      他没走近,只站在街对面沿门口看去,没看到宁芷,倒是看到宁泽在柜台一边包药材一边收账,忙得不可开交。

      一直到傍晚时分,门口才渐渐空了,宁芷从里面出来,见她出来,沈聿下意识侧身让柱子挡住自己。

      他看到宁芷伸了个懒腰,宁泽也出来,坐到门槛上,捶着自己的肩。宁泽的声音远远传来:“累死了,每天都这样,我吃不消了。”

      宁芷的声音听不真切。

      宁泽道:“算了,招个人又不能帮你坐诊,光轻松我一个,咱们还要攒钱做生意呢。”

      宁芷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身朝里面应了一声。

      宁泽站起来,道:“走走走,吃饭吃饭。”兄妹俩一前一后进了门。

      他一直站到医馆二楼的灯灭了,才转身离去。后来,他便不再去医馆。丽娘走前将宁芷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他,他找不到理由辩驳,更不愿逼她。如今既已留京,能偶尔见面,已是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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