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约之后》红色牡丹

4、她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季棠一天打

　　季棠到工作室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二十。她今天比昨天早了十分钟，因为昨天爬八楼爬得气喘吁吁，她想今天慢一点、稳一点，不用那么赶。但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发现电梯亮了——那盏“维修中”的灯灭了，电梯门开着，像一张等待的嘴。

　　她愣了一下，走进电梯，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平稳、安静、不费力。她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昨天她还在爬楼梯，今天电梯就修好了；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安排。

　　电梯到了八楼，门打开，她走进工作室，看到沈执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到她进来，说了一句：“早。”

　　“早，”季棠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包，“电梯修好了？”

　　“嗯，昨天下午修的，”沈执头都没抬，“以后不用爬楼了。”

　　季棠坐下来，打开电脑，看到屏幕上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沈执，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她点开，邮件只有一行字：“今天的会议纪要我整理了一份，你看看有没有遗漏。”附件是一个文档，她打开，发现沈执把昨天下午电话会议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对方提问时的语气都标注了——“语气犹豫，可能需要进一步解释”“语气肯定，对这个数据很满意”。

　　季棠看完，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昨晚十一点多还在工作？”

　　沈执的回复很快：“你不也是？”

　　季棠没有回复，因为她昨晚确实也在工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方案，想到凌晨一点，爬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三页纸的思路。她看了看沈执，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

　　上午九点半，沈执挂了电话，走过来坐在季棠对面。

　　“银行那边有消息了，”他说，“贷款审批通过了，但利率比我们预期的高了零点五个点。”

　　季棠的眉头皱了一下：“零点五？那意味着我们的财务成本会增加将近百分之八。”

　　“我知道，”沈执说，“所以我没同意。我跟他们说，要么降到我们预期的点数，要么我们换银行。”

　　季棠看着沈执，犹豫了一下：“换银行来得及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来得及，”沈执说，“我有备选。”

　　季棠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银行利率——谈判中。”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十点的时候，季棠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对方自称是XX政府部门的，关于项目审批的事情需要她本人去一趟。季棠问需要带什么材料，对方说了一个清单，她一边听一边记，挂了电话之后，清单上列了八样东西。

　　她看了看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之前要把材料送过去，否则就要等到下周。她站起来，开始翻自己的文件夹，找那些材料。社保缴纳证明——有，在财务那边；审计报告——有，在行政那边；项目团队资质证明——她翻了三遍，没有找到。

　　她走到林远的桌前：“林远，项目团队资质证明那个文件夹，你看到了吗？”

　　林远想了想：“昨天行政那边拿去复印了，不知道放哪了。”

　　季棠走到行政的桌前，行政不在，桌上堆了一沓文件。她翻了翻，没有找到。她给行政打电话，打了两次都没人接。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距离下午三点的截止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四十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她先给财务打电话，要社保缴纳证明；财务说：“我下午才能给你，我现在在外面办事。”季棠说：“我中午之前要，能不能让你同事帮忙发一下？”财务沉默了两秒，说：“我试试。”

　　然后她给行政打电话，第三次终于接了。季棠问：“项目团队资质证明那个文件夹，你放哪了？”行政说：“哦，我昨天带回家了，忘了带来。我中午给你送过来。”季棠说：“中午几点？”行政说：“十二点半左右。”季棠说：“好，我等你。”

　　然后她给项目团队的每一个人打电话，让他们把学历、职称、从业资格证的原件和复印件准备好，下午两点之前送到工作室。有人说“好”，有人说“我今天请假了”，有人说“我复印件找不到了”。

　　季棠一个一个地处理——请假的让人代送，找不到复印件的让她重新复印。她的声音一直很稳，没有着急，没有发火，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沈执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偶尔抬头看季棠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十一点半，财务把社保缴纳证明发了过来。季棠打印出来，放进文件夹里。十一点五十，行政把资质证明送过来了。季棠翻了翻，发现少了一个人的。她问行政：“张三的资质证明呢？”行政说：“他没给我。”季棠拿起手机，给张三打电话：“张三，你的从业资格证复印件，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张三说：“我下午三点才能到公司。”季棠说：“不行，我三点之前要把材料送到政府部门。你能不能拍个照片发给我？我先打印出来用，原件你下午再补。”张三说：“行。”

　　十二点十分，张三的照片发过来了。季棠打印出来，放进文件夹里。她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然后站起来，拿起包。

　　“沈执，我去送材料。”她说。

　　沈执抬起头：“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季棠说，“你在这里盯着，万一银行那边有消息，你随时告诉我。”

　　沈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季棠走出工作室，下了电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坐进去，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太阳穴在跳，嗓子有点干，但她没有喝水——她怕喝了水要上厕所，耽误时间。

　　出租车在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季棠看着窗外的车流，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秒。她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二十。距离三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理论上来得及，但如果再堵下去，就不好说了。

　　她给司机说：“师傅，能不能抄个小路？我赶时间。”

　　司机说：“这个点哪哪都堵，抄小路也一样。”

　　季棠没有说话，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自己看路况。她发现有一条路虽然远了点，但车流量小，可能会快一些。她把手机举到司机面前：“师傅，走这条路试试？”

　　司机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这条路远了将近三公里。”

　　“远没关系，不堵就行，”季棠说，“车费我照付。”

　　司机没再说什么，打了转向灯，变了车道。

　　一点五十，出租车停在了政府部门的楼下。季棠付了钱，拿起文件袋，跑进大楼。她找到对应的办公室，敲门进去，把材料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翻了翻，说：“可以了，下周三之前给答复。”

　　季棠说了一声谢谢，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的后背湿透了，嗓子干得冒烟，腿有点发软。她拿出手机，给沈执发了一条消息：“材料送到了。下周三之前给答复。”

　　沈执回复：“收到。辛苦了。”

　　季棠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这种忙碌、这种奔波、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在集团最后的那段日子，她每天都坐在D区的角落里，没有人找她，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记得她；她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坐在那里，等着下班，等着周末，等着合同到期。现在不一样了——有人等她送材料，有人等她做决定，有人在收到她的消息时说“辛苦了”。

　　季棠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工作室的方向走。车开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是林远打来的。

　　“季姐，你快回来，出事了。”林远的声音很急。

　　季棠的心一沉：“什么事？”

　　“陆薇那边在行业群里发了消息，说我们的项目涉嫌违规操作，还说我们的资质有问题，”林远说，“现在群里已经有人在问了，沈总在应付，但情况不太好。”

　　季棠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截图发给我。”

　　林远发了截图过来。季棠点开，看到陆薇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大意是说“春风”项目的审批流程存在不合规之处，沈执工作室的资质也不符合要求，建议相关部门重新审核。下面已经有人在跟帖——“真的假的？”“这个项目我看过，确实有点问题。”“沈执工作室是什么背景？”

　　季棠看着那些评论，太阳穴又开始跳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给沈执发了一条消息：“我二十分钟后到。你先不要回复任何消息，等我回来。”

　　沈执回复了一个字：“好。”

　　季棠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能不能开快点？我加钱。”

　　司机看了后视镜里她一眼，踩了一脚油门。

　　二十分钟后，季棠冲进了工作室。沈执坐在座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那个行业群，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打字。林远站在旁边，脸色发白。财务和行政也回来了，几个人都盯着屏幕。

　　“情况怎么样？”季棠放下包，走到沈执旁边。

　　“陆薇发了那条消息之后，有七个人跟帖，”沈执说，“其中三个是质疑项目的，两个是问资质问题的，两个是看热闹的。目前还没有官方回应。”

　　季棠看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沈执，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不回应，等风头过去；第二，正面回应，把所有的资质、审批流程、项目文件全部公开，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没有问题。”

　　沈执看着她：“你选哪个？”

　　“第二个，”季棠说，“不回应，别人会觉得我们心虚；正面回应，虽然短期内会有争议，但长期来看，我们的公信力不会受损。”

　　沈执点了点头：“我同意。但公开文件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陆薇说的‘不合规’，具体指什么？如果是她捏造的，我们直接打脸；如果确实有漏洞，我们先补再公开。”

　　季棠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一项一项地核查项目的审批流程。她把所有的文件、所有的签字、所有的盖章、所有的日期，全部列在一个表格里，一项一项地对。林远在旁边帮她翻文件，财务帮她核对数据，行政帮她确认日期。

　　沈执没有参与，他坐在旁边，看着季棠。他的眼神很专注，不是在看文件，是在看季棠——看她有条不紊地处理危机，看她冷静地分析问题，看她不慌不忙地指挥团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一个小时后，季棠把表格做完了。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沈执：“你看，所有的流程、所有的签字、所有的日期，全部合规。没有任何问题。”

　　沈执看了一眼，然后说：“那就公开。把所有文件打上马赛克——关键数据隐藏，但流程和时间节点全部保留——发到群里。”

　　季棠犹豫了一下：“打马赛克？对方会不会觉得我们在遮掩什么？”

　　“不会，”沈执说，“打马赛克是为了保护商业机密。流程和时间节点不涉及机密，但能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是按规矩办事的。这就够了。”

　　季棠点了点头，开始处理文件。她把每一份文件的关键数据涂黑，只保留流程和时间节点，然后整理成一个PDF，发到了行业群里。

　　她附了一句话：“关于陆总提出的质疑，我们已将项目的审批流程和时间节点全部公开。所有的流程均符合相关规定，所有的签字和盖章均可查证。如有进一步疑问，欢迎通过正规渠道向我们提出。”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有人开始说话了——“看了一下，流程确实没问题。”“时间节点都对得上。”“陆总说的‘不合规’具体指什么？能不能说清楚？”

　　陆薇没有回复。

　　季棠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这一仗是赢了还是暂时休战，但她知道，她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执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听到的话：“季棠，做得很好。”

　　季棠抬起头，看着沈执。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在肯定她。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看见了她的努力。

　　在集团的时候，她做了六个项目，没有人说“做得很好”；她熬了四十三个通宵，没有人说“辛苦了”；她被调到D区，没有人说“你受委屈了”。她以为这些都是正常的——工作就是这样，付出不一定有回报，努力不一定被看见。

　　但沈执让她知道，不是的。

　　下午四点，群里渐渐安静了。没有人再提资质的问题，也没有人再质疑项目。陆薇的那条消息被新的消息顶了上去，沉到了下面。季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季棠，”沈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今天打了多少个电话？”

　　季棠睁开眼睛，想了想：“从早上到现在，大概三十多个吧。”

　　“三十七个，”沈执说，“我数了。”

　　季棠看着他，愣住了：“你数这个干什么？”

　　“因为没有人替你数过，”沈执说，“但从今天开始，我替你数。”

　　季棠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不想让沈执看到。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下班的时候，季棠收拾好东西，走到电梯口。沈执从后面跟上来，和她一起等电梯。

　　“今天的事，”沈执说，“你觉得陆薇还会再出手吗？”

　　“会，”季棠说，“她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天她在群里丢了脸，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找机会扳回来。”

　　沈执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资质、流程、文件，所有的东西都要留底，所有的环节都要有人盯着，不能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沈执，”季棠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陆薇，怕她背后的关系，怕这个项目做不下去。”

　　沈执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季棠，我不怕陆薇，不怕她的关系，不怕项目做不下去。我只怕一件事。”

　　季棠转头看着他：“什么？”

　　“怕你觉得不值得，”沈执说，“怕你觉得这一切——爬八楼、打三十七个电话、被人质疑、被人攻击——不值得。”

　　季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很深，像是装了太多东西，所以反而看起来很平静。她忽然想伸手碰一下他的脸，但没有。

　　“沈执，”她说，“值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季棠走出去，没有回头。沈执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按了关门键，回八楼。

　　他走回办公室，坐在座位上，拿起那支季棠落在他车上的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她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替她数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走出工作室。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间的灯还亮着。他走进楼梯间，没有坐电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一楼、二楼、三楼，他的脚步很稳；四楼、五楼、六楼，他想起了季棠昨天爬楼梯的样子；七楼、八楼，他走到了停车场。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拿出手机，给季棠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

　　季棠回复：“明天见。”

　　沈执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开车离开了停车场。

　　那个副驾驶座上，还放着那支红笔。他忘了还给她。也许，不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