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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工位在八楼 季棠加入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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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第二天到工作室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她按照沈执发来的地址,找到了一栋老写字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门口的保安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她走进大厅,看到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纸——“电梯维修中,请走楼梯。”她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爬。
一楼、二楼、三楼,她的呼吸还算平稳;四楼、五楼、六楼,她的腿开始发酸;七楼,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墙上贴的楼层牌——“7F”,还有一层。她想起以前在集团的时候,电梯直达C区,刷卡即入,从来不需要爬楼梯;现在她的工位在八楼,电梯坏了,要爬上去。
季棠擦了擦汗,继续爬。
八楼到了。楼梯间的门推开,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半开的玻璃门,门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沈执工作室”。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开间,四张桌子,一台饮水机,墙上贴满了项目进度表;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个笔记本、和一盆绿萝。
“季姐,你来了!”林远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沈总说让你坐那个位置,靠窗的,光线好。”
季棠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是湿的,刚浇过水。她看了看四周——没有隔断,没有独立办公室,没有落地窗,没有VIP电梯;但她注意到,墙上贴的进度表里,有一个项目被她划了红圈——文旅项目,代号“春风”,旁边写着她的名字。
“这里怎么样?”沈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棠转过身,看到沈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咖啡,一袋是早餐。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不少——不像一个集团执行总裁,更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电梯坏了,”季棠说,“我爬了八楼。”
“我知道,”沈执走进来,把咖啡和早餐放在中间的大桌上,“所以我给你带了早餐,补充体力。”他看了季棠一眼,“你喝了没?”
季棠摇了摇头。
沈执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咖啡,放到季棠桌上,杯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季棠”,不是“季主编”,不是“季总”,就是“季棠”。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拿铁,多一份糖少一份奶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季棠问。
沈执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头都没抬:“六年前你带我实习的时候,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去楼下买一杯拿铁,少糖多奶;我记性一直很好。”
季棠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林远在旁边小声嘀咕:“沈总记性确实好,上次我汇报的数据错了一个小数点,他当场就指出来了……”他看了看沈执的脸色,识趣地闭嘴了。
季棠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已经装好了所有她需要的软件,甚至连浏览器的收藏夹里都存好了她常用的行业网站。她看了一眼沈执,沈执正在看文件,表情很专注,没有看她。
“沈执,”季棠说,“工作室现在除了你、我、林远,还有谁?”
“还有一个财务,一个行政,今天都在外面办事,”沈执抬起头,“怎么,人太少了?”
“不是少,”季棠说,“是太安静了。”
沈执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安静不好吗?你不是在集团被吵够了?”
季棠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沈执说得对。在集团的时候,每天耳边都是陆薇的笑声、同事的议论、谢述的沉默;吵得她头疼,吵得她心累,吵得她每天晚上回家都要在沙发上躺半个小时才能缓过来。现在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和饮水机咕嘟咕嘟的烧水声;这种安静,让她觉得安心。
上午十点,沈执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工作室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四个人围在一张不大的桌子前,林远负责记录,财务和行政坐在对面,沈执坐在中间,季棠坐在他旁边。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沈执把一份文件投影到墙上,“文旅项目‘春风’,启动。”
季棠看着墙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跳加速。这是她的方案,她做了六个月、被压了两年、被陆薇抢走又放弃的方案;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名字没有变,但负责人那一栏,写着“季棠”。
“项目的背景和方案,由季棠来介绍,”沈执看向她,“你需要多长时间?”
季棠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拿起遥控器,翻开第一页:“十五分钟。”
她用十五分钟,把这个项目从立项背景、市场分析、资源对接到政府审批、风险评估、收益预测,全部讲了一遍。没有卡壳,没有看稿,每一个数据都在她脑子里,每一个逻辑链条都清晰得像刀切过的豆腐。
讲完之后,她看向沈执,沈执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财务那边,预算审批需要多久?”
财务说:“如果走正常流程,两周。”
“太长了,”沈执说,“一周。你跟银行那边再沟通一下,就说这个项目有政府背书,利率方面可以再谈。”
行政说:“资质的审批还在卡着,对方说要补充材料。”
沈执看向季棠:“需要什么材料?”
季棠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一页:“三个:一是公司的社保缴纳证明,二是近两年的审计报告,三是项目团队的人员资质证明。前两个好办,第三个——”她顿了顿,“第三个需要项目团队成员提供学历、职称、从业资格证的原件和复印件。”
“那就让他们提供,”沈执说,“谁不提供,我来沟通。”
季棠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待办事项。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林远和财务、行政各自回到座位上,季棠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整理会议纪要。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一行的文字从屏幕上跳出来。
“季棠。”
她抬起头,沈执站在她桌前。
“中午一起吃饭,”沈执说,“楼下有一家面馆,味道还可以。”
季棠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五十。她说:“好。”
楼下那家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沈执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青菜,两份卤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很浓,牛肉炖得很烂。季棠吃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慢点吃,”沈执说,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到了她碗里,“不急。”
季棠看着那颗卤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执忽然开口:“季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春风’项目做不成,你怎么办?”
季棠放下筷子,看着他:“你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你觉得可能做不成?”
“不是,”沈执说,“是因为我要确保你想清楚了。做项目最怕的不是失败,是失败之后不知道怎么办。”
季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做项目的时候,从来不想‘如果做不成怎么办’。因为想了,就会留退路;留了退路,就不会拼尽全力。这个项目我做了六个月,被压了两年,被抢了一次,现在拿回来了——我不会让它再从我手里溜走。”
沈执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下午两点,季棠正在整理材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她接了。
“请问是季棠女士吗?”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正式。
“我是。”
“我是XX银行的信贷经理,姓周。关于贵公司申请的项目贷款,我们需要补充一些材料……”
季棠一边听一边记,挂了电话之后,她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待办事项。她正准备继续工作,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她点开一看,是谢述发来的。
“听说你去了沈执的工作室?季棠,你知道沈执是什么人吗?他在沈家什么地位你了解吗?你一个28岁、被公司辞退的女人,你以为他真的是因为你的能力才要你的?”
季棠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句:“谢述,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谢述没有再回复。
季棠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材料。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谢述的话伤了她,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谢述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
沈执为什么选她?真的是因为她的能力吗?还是因为六年前那段实习经历?还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她不敢往下想。
“季棠。”
沈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桌前,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脸色不太好,”他把水放在她桌上,“怎么了?”
季棠看着他,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沈执,谢述给我发消息了。他说你选我不是因为我的能力。”
沈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水杯往季棠面前推了推,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回的?”沈执问。
“我说,我的事不用他操心。”
沈执点了点头:“回得很好。”
“但他说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季棠看着沈执,声音很轻,“沈执,你告诉我实话——你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沈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季棠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听这个答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季棠,六年前你带我实习的时候,有一次我交了一篇稿子,你改了之后发回来给我。我打开文档,看到你把我写的一整段都删了,重新写了一版。我本来以为你会觉得很烦——带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凌晨两点还在改稿子,换成谁都会烦。”
季棠没有说话。
“但你发回来的文档里,除了你改好的稿子,还有一行批注。那行批注写的是:‘这段逻辑没问题,但表达可以更简洁。你看我改的这一版,是不是比你的更清楚?’然后你在下面写了一句话——不是批注,是留言——你说:‘你很有想法,别怕写,多写就好了。’”
沈执的声音开始发紧:“那一整晚我都没睡。不是因为改稿子,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你很有想法’。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还不够好’‘你还要努力’‘你还差得远’。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你很有想法’的人。”
季棠的鼻子开始发酸。
“后来我去了英国,进了集团,在系统里看到你的名字,”沈执说,“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做点什么事。不是因为同情你,不是因为六年前你带过我,是因为你的方案——每一个、每一份、每一页——都在告诉我,你是这个行业里最认真的人。”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季棠,我选你,是因为你值得被选。”
季棠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沈执倒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气泡,像她此刻的心情——很多很多的小气泡,密密麻麻地往上冒,说不清楚是酸还是甜。
她抬起头,看着沈执,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沈执,你是不是从六年前就开始喜欢我了?”
沈执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说了一句:“下午三点有个电话会议,你准备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季棠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坐下之后,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放下;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下午三点,电话会议准时开始。对方是一家政府背景的投资机构,对“春风”项目很感兴趣,想了解更多细节。季棠负责主讲,沈执在旁边补充。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对方问的问题都在季棠的预料之内,她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准确,逻辑严谨。会议结束的时候,对方说了一句让季棠心跳加速的话:“季总,我们内部讨论一下,下周三之前给你们答复。”
挂了电话,季棠转过头看着沈执:“‘季总’?他叫我‘季总’。”
沈执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就是季总。工作室的合伙人,项目的负责人,以后还会有更多人称你‘季总’。”
季棠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两个月前,在集团的D区杂物间旁边,她擦着一张落了灰的桌子,听陆薇的笑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她以为她的人生就这样了——28岁,被边缘化,被取代,被忘记。
但今天,有人叫她“季总”。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下周三,等答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下班的时候,季棠收拾好东西,走到楼梯口,准备爬下去。沈执从后面跟上来:“我送你。”
“不用,”季棠说,“我打车就行。”
“八楼,没电梯,你爬上来已经够累了,”沈执说,“我开车,你少走一段。”
季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车里很安静,沈执开车很稳,不快不慢,换挡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季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暖黄色。
“沈执,”季棠忽然开口,“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沈执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哪些话?”
“你说我值得被选,”季棠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我会让你知道,你没有选错人。”
沈执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季棠看到了。
车子停在季棠的出租屋楼下。季棠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她回头看了沈执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
季棠关上车门,走进单元门。沈执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低下头,看到副驾驶的座位上,落着一支笔——红色的,笔盖磨花了,不是他送她的那支,是他昨天在她桌上看到的那支。
他拿起那支笔,握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季棠回到家,打开灯,把包放在桌上,然后拿出手机,看到沈执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落了一支笔在我车上。明天还你。”
季棠回复:“不用还了。那支笔本来就是你放在我桌上的。”
沈执的回复是一个句号。
季棠看着那个句号,笑了。她发现沈执有一个习惯——当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就会发一个句号。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怎么接;26岁的集团执行总裁,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在感情里却只会发句号。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今天的一切:爬八楼的楼梯、那杯温度刚好的拿铁、会议上她讲了十五分钟的方案、面馆里他夹给她的卤蛋、他红着耳朵站起来的那个瞬间、以及那个句号。
她想:也许,这一次,她真的选对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的窗台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季棠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