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老宅 他问能不能 ...
-
老宅的夜比城市安静。
没有副本门悬在天上,没有执行队通讯,也没有纸鸦时不时冒出来推销业务。只有院子里的枇杷树,楼下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还有远处小城夜市传来的模糊人声。
缇照野没有立刻回城。
他们把老宅简单收拾了一下。灰尘太多,电路老化,水管也漏。二楼窗户推开时卡住,晏栖穹伸手一掰,窗框发出一声很不妙的响。
缇照野回头:“你拆迁?”
晏栖穹停住:“它先动的。”
“窗户会自己动?”
“它试图拒绝通风。”
缇照野看了他两秒,把螺丝刀递过去:“现实居民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承认自己用力过猛。”
晏栖穹接过工具:“我还在学习。”
他说得太坦然,缇照野反而没法继续骂。
老宅多年没人住,厨房水龙头一开就咳嗽似的喷出几股黄水。缇照野刚皱眉,晏栖穹已经从杂物间翻出工具箱,动作很自然地蹲下去修。
缇照野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你还会这个?”
“视频学的。”
“什么时候?”
“你睡觉的时候。”
“你半夜不睡就看水管维修?”
“现实体验。”
这四个字已经成了晏栖穹在现实里所有奇怪行为的万能解释。缇照野怀疑再过一阵子,他连半夜拿着扳手敲邻居门都能说成现实体验。
水龙头修好后,晏栖穹洗了手,转头看见缇照野还在看他。
“怎么?”
缇照野:“你适应得挺快。”
“是吗?”
“嗯。快得有点吓人。”
晏栖穹擦干手,声音很轻:“因为我有地方回。”
缇照野一顿。
晚饭是从巷口买回来的炒粉。两个人坐在一楼客厅的小方桌边吃,灯泡偶尔闪一下,桌腿有点不平,缇照野随手撕了半张旧报纸垫住。
晏栖穹看着他的动作:“你也会修很多普通东西。”
“这不叫修,叫凑合。”
“凑合也是现实技能?”
“对,重点技能。”
晏栖穹点点头,像真的记下了。
缇照野被他认真得发毛:“你别什么都学。”
“为什么?”
“因为你学完会拿来对付我。”
晏栖穹想了想:“那我尽量挑有用的。”
“你还挑?”
“论坛说长期相处的人需要共同成长。”
缇照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哪个论坛?”
晏栖穹平静道:“情感区。”
“你现在就把账号注销。”
“还没注册。”
“那就永远别注册。”
晏栖穹低头吃了口炒粉,过了一会儿问:“这算吃醋吗?”
缇照野差点被辣椒呛住:“你再看一眼情感区试试。”
晏栖穹把水递给他,眼底有一点笑:“我只是合理求证。”
缇照野接过水,喝完才发现自己耳朵有点热。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后,缇照野去厨房洗碗。老宅的热水器反应迟钝,他放了半天,水还是凉的。
晏栖穹靠在门边:“需要我修吗?”
“你今天已经拆过窗户,修过水龙头,暂时收手。”
“热水器也许只是缺少理解。”
“它缺少专业师傅。”
晏栖穹看了看那台老热水器,又看了看缇照野冻红的指节:“明天找专业师傅?”
“嗯。”
“记下来?”
“你记什么?”
“老宅事项。修锁,修窗户,热水器,买新床单。”
缇照野把碗放到架子上:“你还打算常来?”
晏栖穹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着厨房那盏昏黄的灯,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把“常来”说得太自然。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回来。”
缇照野擦干手:“我回来你就来?”
“嗯。”
“不怕这房子晚上吓人?”
“怕。”
“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回来。”
缇照野把毛巾挂回原处,没接这句。
可他上楼时,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给后面的人留了半级台阶。
他们晚上睡在二楼。
老宅只有一间房还能住,床铺收拾出来后,两个人都看着那张床沉默。床单是临时铺的,枕头晒过,但仍有一点旧木头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缇照野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抖开时灰尘飞起来,他立刻偏头咳了一声。
晏栖穹伸手接过去:“我来。”
“你会铺床?”
“看过。”
“又是视频?”
“你。”
缇照野动作一停:“我什么时候给你演示过铺床?”
“你每天早上会把被子往床尾推。”
“那不叫铺床,那叫起床。”
“所以我学得不完整。”
缇照野看着他把被角扯得一边高一边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走过去重新拉平:“你学东西能不能挑点准的?”
晏栖穹站在旁边,很诚恳:“可以继续教。”
“我看起来像家政培训?”
“像很会生活。”
缇照野差点笑出来,又板住脸:“这个夸得比刚才强一点。”
晏栖穹记下:“有效。”
“别记这种。”
缇照野先开口:“你可以睡楼下沙发。”
晏栖穹:“楼下沙发霉了。”
“地板。”
“地板也霉了。”
“椅子。”
“椅子缺腿。”
缇照野看着他:“你要求越来越高。”
“实体化后会腰疼。”
“你从哪学的?”
“现实生活论坛。”
“少上网。”
“你刚才禁止的是情感区。”
“现在加一个生活区。”
晏栖穹想了想:“那水管维修怎么办?”
缇照野:“白天看。”
最后两人还是都睡床。
床不算小,中间横着一条薄毯。缇照野关灯后,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树叶声很轻。
老宅的黑暗和副本里的黑不一样。副本的黑总像有东西藏在里面,等人一转身就扑出来。老宅的黑只是旧,旧得让人听得见木板轻微收缩,听得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关电视,听得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缇照野睁着眼,看见天花板上模糊的梁。
他本以为回老宅会很难。
这里有父母死亡后的空白,有旧引导程序,有童年源头。可现在躺在这张旧床上,他发现最重的那部分已经不在了。
父母没有回来。
过去也没有被改写。
但那个坐在枇杷树下翻死亡证明的小孩,终于不用继续看。
过了很久,晏栖穹说:“你小时候住这间?”
“嗯。”
“怕黑吗?”
“不记得。”
“现在呢?”
“不怕。”
“我怕。”
缇照野转头。
黑暗里,他看不清晏栖穹的表情。
“你怕黑?”
“怕你不说话。”
缇照野安静了两秒。
“你这算不算犯规?”
“我在练习把怕的事说出来。”
缇照野:“我明天就断你网。”
晏栖穹低笑。
笑声在黑暗里很低,很近。
又安静了一会儿,缇照野忽然问:“你以前在档案里,会睡觉吗?”
“不会。”
“那你现在闭眼干什么?”
“模仿。”
“模仿谁?”
“你。”
缇照野侧过脸:“我睡觉有什么好模仿的?”
晏栖穹说:“你睡着以后,比醒着好说话。”
“我睡着也没跟你说过话。”
“所以更好。”
缇照野被气笑,又很快把笑意压下去。
床头没有台灯,只有一只旧开关。缇照野摸黑找手机,手背碰到床板边缘,磕出一声闷响。
晏栖穹立刻问:“撞到了?”
“没。”
“你刚才声音很响。”
“床响。”
“床不会疼。”
“你现在还挺有常识。”
晏栖穹伸手,在黑暗里准确碰到他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用指节轻轻贴了一下。
“这里?”
缇照野想抽回手,停了半秒,又懒得动。
“小事。”
“小事也可以说。”
“你今天真的很烦。”
“嗯。”
“你还嗯?”
“你没有让我闭嘴。”
缇照野在黑暗里转头看他,明知道看不清,还是看了一眼。
“晏栖穹。”
“嗯。”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小心。”
晏栖穹安静片刻:“我不是小心。”
“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拒绝。”
缇照野呼吸顿了一下。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那些旧木头和灰尘味都像忽然远了。
他低声说:“知道了。”
晏栖穹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点分寸让缇照野心里发软,又有点想骂人。
“晏栖穹。”
“嗯。”
“我以前是不是挺惨?”
晏栖穹沉默片刻。
“是。”
“你回答得还挺直接。”
“你问我,我就说。”
“那你不能委婉一点?”
“能。”晏栖穹顿了顿,“你以前惨得很有个人特色。”
缇照野闭了闭眼:“你还是直接点吧。”
晏栖穹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又认真起来。
“但你不是只剩惨。”
缇照野睁开眼。
晏栖穹继续:“你还有嘴硬、记仇、爱管闲事、修东西很耐心、看见小孩会心软、遇到规则漏洞会高兴。”
“你这是夸人?”
“嗯。”
“我遇到规则漏洞会高兴?”
“眼睛会亮。”
“那叫职业敏感。”
“也可以这么说。”
缇照野被他气得胸口那点闷意散了些。
“那你呢?”
“我?”
“你不是只剩空白记录。”
黑暗中,晏栖穹呼吸轻了一点。
缇照野说:“你还有乱替人做决定、欠揍、学东西快、装无辜很熟练、刚实体化就敢打人、修水龙头还行。”
晏栖穹笑了很久。
“这是夸人?”
“嗯。”
“我修水龙头只是还行?”
“目前没漏,暂定还行。”
“如果明早漏了?”
“扣分。”
“扣到多少不能住隔壁?”
缇照野眼睫动了一下:“你想得倒远。”
晏栖穹没接话。
两人在黑暗里安静下来。
很久后,晏栖穹说:“照野。”
“干什么?”
“我可以越过这条毯子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认真。
认真到缇照野心跳慢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
晏栖穹也没有动。
他真的在等。
等缇照野点头,而不是把靠近当成理所当然。
缇照野看着黑暗里的轮廓,低声说:“可以。”
薄毯被轻轻推开。
晏栖穹靠近了一点。
没有拥抱,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肩膀轻轻贴在一起。
温度真实。
呼吸真实。
缇照野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晏栖穹很轻地问:“这样会吵到你睡觉吗?”
“会。”
“那我退回去?”
缇照野停了两秒:“不用。”
晏栖穹没有再说话。
老宅安静下来。
这一次,缇照野没有梦见死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