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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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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棠失眠了。
不是因为酒,也不是因为车。是因为宋怀瑾那句“你完了”像一句咒语,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播到她数了两千只羊都没用。
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坐到窗前。
凌晨三点,北京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路灯还亮着,把小区里的树照出一层惨白的光。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那些亮灯的人是在熬夜加班,还是跟她一样,因为某个人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翻到私密相册里那张截图。
“不正常。正常的上司会说‘注意安全’或者‘早点下班’。说‘跟我说一声’的,是想确认你的行踪。”
她把这句话读了七遍。
然后她把相册关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她完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天崩地裂的完法。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进去大半截的完法。
就像走在沼泽地里,脚底下一直都很软,她以为只是土质疏松,等低头看的时候,泥已经没过了脚踝。
许知棠讨厌这种感觉。
她喜欢可控的事情。画画可控,分镜可控,一个方案要改几版、每版改什么、改到什么程度能过,这些都可控。但喜欢一个人不可控。
喜欢一个人就像坐在一艘没有桨的船上,水流把你往哪带你就得往哪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撞上礁石之前闭上眼睛。
她不想撞上礁石。
但她更不想闭上眼睛。
周六。
许知棠睡到中午才醒。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没有一个她期待的消息。
她在期待什么呢?陆司珩给她发消息?她连他的私人联系方式都没有。工作上的消息都在企业微信上,而且他只在工作时间发。周六下午,他不会给她发任何东西。
她知道这一点,但还是看了一眼手机。然后骂了自己一句“有病”,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画了一会儿画,画的是衍晟新项目的角色草稿。
画着画着,笔下的角色开始长出一双她没打算画的眼睛——很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往下走,看起来冷淡又疲惫。
她停下来,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把那张草稿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重新画了一张。
又画出了相似的眼睛。
她把第二张也揉了。
第三张。她索性画了一个背影。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的背影,站在走廊尽头,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她看着这个背影,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张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深处。
她不能再画了。
傍晚,宋怀瑾打来电话。
“你这两天有没有什么计划?”宋怀瑾的声音带着苏州人特有的软糯,但语气一向干脆,“我下周出差去北京,待三天。”
“真的?”许知棠难得声音拔高了一点,“什么时候?”
“周二到周四。白天开会,晚上有空。你周三晚上别安排别的,陪我吃饭。”
“好。”
“顺便——”宋怀瑾拖长了声音,“让我见见你们陆总。”
许知棠立刻警觉:“你见他干什么?”
“我不得帮你把把关?”
“宋怀瑾,你差不多得了。”
“哈哈哈。”宋怀瑾笑得很欢,“许知棠,你这反应也太大了。我就随便一说,看把你紧张的。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周三晚上见,到时候把你这点破事从头到尾给我交代清楚。”
“没有破事。”
“行,没有破事。那就把‘没有破事’从头到尾给我交代清楚。”
电话挂了。许知棠握着手机,又好气又好笑。宋怀瑾是她在苏州的中学同学,大学去了上海,毕业后进了咨询公司,一年到头到处飞。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面都像没分开过一样。
宋怀瑾是那种能一句话把你所有伪装撕掉的人。许知棠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事,也从来没想过要藏。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连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怎么跟别人交代?
周日。
许知棠决定做一件她很久没做过的事——打扫卫生。
她把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把春天的衣服挂出来。擦桌子、拖地、洗床单、倒垃圾。把所有能洗的东西都洗了,把所有能擦的地方都擦了。
忙完这一切,下午三点。她坐在干净的客厅里,看着一尘不染的房间,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也被归类整理了一遍,暂时不会跑出来烦她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企业微信的消息。
心跳漏了一拍。
点开。不是陆司珩。是乔伊娜发的一份参考素材,配了一句话:“下周要用的参考资料,提前发你,省得你周一忙。”
许知棠回了“谢谢”,又加了一个表情包。
她盯着企业微信的界面看了几秒。陆司珩的头像是一个灰色的方块,没有照片,没有签名,什么信息都没有。他的企业微信状态永远是“忙碌”,即使晚上十一点发消息他也能秒回——但他很少在下班后给人发消息。
许知棠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蠢的举动:她点进了陆司珩的企业微信主页,看了一眼他的签名栏。
空白。
什么都没写。
她把界面关了,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许知棠,你几岁了?你在干什么?你在翻一个男人的社交主页,就为了找到一点关于他的信息?
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但她转念又想,这算什么变态?宋怀瑾还说要“见见你们陆总”呢。她只是看了一眼签名栏,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把这种自我辩护归结为“周末太闲了”。
周一早上,许知棠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想在电梯里偶遇某个人,也许是想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见他。但电梯里只有几个不认识的同事,茶水间空空荡荡,咖啡机还没人用过。
她站在茶水间里,看着那台咖啡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司珩每天下午三点半来接美式,那今天呢?今天是周一,下午三点半他会不会来?
她又觉得自己有病。
九点整,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十点,部门例会。
许知棠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陆司珩还没来。苏敏坐在她前面两排,正在翻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乔伊娜坐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去了趟奥森,人山人海,再也不去了。”
许知棠笑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司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比之前那件灰色和黑色的都浅一些,衬得他皮肤很白。他走到最前面,把电脑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许知棠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上写的东西。
“开始吧。”他说。
例会的内容跟往常差不多:各项目进度汇报、下周工作安排、跨部门协调事项。许知棠负责的角色设计部分进展顺利,苏敏替她汇报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许知棠最近效率很高”。
陆司珩没有回应。他只是翻了一页面前的资料,说了一句“下一个”。
许知棠不确定他是不想表态,还是在苏敏面前刻意不表态。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许知棠走在最后面,快到门口的时候,陆司珩忽然叫住了她。
“许知棠。”
她停下来,转过身。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陆司珩站在投影幕布前,正在合上电脑。他没有看她,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顺便想起一件事。
“上周那份色彩方案的对比分析,你做了多久?”
许知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大概两个晚上。”
“两个晚上。”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终于抬起眼看她。“你觉得值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值不值是什么意思?那份方案最后过了,她的对比分析被采纳了,当然是值的。
但她知道他在问的不是这个。
他在问的是:你花了两个晚上做一份超出职责范围的分析,就为了证明一个“风险更大但上限更高”的方案是对的。你值不值得为这件事付出这么多?
还是说,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愿意搭上全部
她看着他的眼睛。
“值。”她说。
陆司珩看了她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她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但她没有眨眼。
她看见他点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出去吧。”他说。
许知棠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陆司珩看她的时候,不是在评估一个“新人还能不能用”。他在看她这个人。
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下午三点半,许知棠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陆司珩正好在接咖啡。
她端着水杯走进去,他正在等咖啡机出杯。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米。茶水间很小,两米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陆总。”她打了个招呼。
他看了她一眼:“嗯。”
沉默。咖啡机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许知棠接完水,本来可以直接走。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脚步没有动。她站在水池边,看着他的咖啡杯——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没有任何图案,干干净净。
杯子已经接满了。他端起来,没加糖没加奶,直接喝了一口。
“你不烫吗?”她脱口而出。
陆司珩端着杯子,看了她一眼:“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许知棠莫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故事。一个人要喝多少次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才能习惯这种烫度?
她没有问。
她端着水杯走出了茶水间。
回到工位,乔伊娜凑过来:“你刚才在茶水间跟陆总说话了?”
“嗯。”
“说什么了?”
“他说‘嗯’,我说‘你不烫吗’,他说‘习惯了’。”
乔伊娜愣了两秒,然后噗嗤笑了出来:“你俩这对话也太冷了。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在演什么文艺片。”
许知棠没笑。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画她的分镜。
但她心里在想——刚才那两分钟的茶水间独处,是她和陆司珩第一次在没有第三个人的情况下待在一起。虽然只有两分钟,虽然没说几句有意义的话,但那两分钟里,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杯子的。
意思是,他不敢看她。
还是她想多了?
许知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三点半,茶水间的那台咖啡机,会成为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而她甚至不确定他明天还会不会在那个时间来。
生活就是这样。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把一个句子、一个眼神、一杯咖啡的时间,变成你一整天的锚点
周二。
宋怀瑾到北京了。
她白天开了一整天的会,晚上约许知棠在三里屯吃饭。两个人选了一家安静的湘菜馆,宋怀瑾点了三个辣菜,许知棠说“你不怕明天开会嗓子哑了吗”,宋怀瑾说“吃辣跟开会有什么关系”。
菜上来之前,宋怀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许知棠,像面试官一样正色道:“现在,从头开始说。”
许知棠把筷子拆开,又合上:“说什么?”
“许知棠。”宋怀瑾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在消息里问我‘男人说跟我说一声是什么意思’,你现在跟我说‘说什么’?”
许知棠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从会议室里的那个眼神开始,到那杯放在门口的水,到方案上“过了”两个字,到春夜里那声不一样的“许知棠”,到最后那句“以后加班结束,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她说了很久。菜上来了她没动筷子,水凉了她没喝。
宋怀瑾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水。
等许知棠说完,宋怀瑾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许知棠。”
“嗯。”
“你是不是喜欢他?”
许知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红彤彤的辣椒,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想见到他。不是每天,不是每时每刻。但如果有几天没见到,我会觉得少了什么。”
宋怀瑾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许知棠看着她。
“你这叫已经喜欢上了,只是还没承认。”宋怀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但感情不是方案,不是你想清楚利弊就能控制得了的。感情是你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路上了,回头一看,起点早就看不见了。”
许知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那我怎么办?”她问。
宋怀瑾嚼着辣子鸡,含混不清地说:“两条路。第一条,按兵不动,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你自己都忘了。第二条——”
她咽下去,看着许知棠。
“第二条,往前走。看看他到底什么意思。”
“如果我看错了呢?”
“看错了又怎样?”宋怀瑾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许知棠,你从小到大都太怕错了。怕画错一笔,怕选错方向,怕喜欢错人。但你想过没有——有些事情,错了也比没做过强。”
许知棠沉默了。
窗外的三里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这是北京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但她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这种热闹。她总是站在热闹的边上,看别人在里面笑、闹、拥抱、争吵。
她不是不想进去。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进去。
“我考虑一下。”她说。
宋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更多。她了解许知棠,知道“我考虑一下”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
四月底的北京,晚上已经不怎么冷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槐花的甜味。路边的槐树还没到盛花期,但已经有几串早开的花垂在枝头,白白的、小小的,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闻得到。
宋怀瑾忽然说:“许知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在等?”
许知棠转头看她。
“等什么?”
“等你走到他面前。”宋怀瑾说,“他不是那种会主动的人,你也不是。两个都不主动的人,中间隔的不是一堵墙,是一面镜子。你们都能看见对方,但谁都不敢先伸手,因为一伸手碰到的是自己的倒影。”
许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车来了。
宋怀瑾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周三晚上我还有个饭局,周四中午的飞机。走之前我们再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你到时候已经想明白了,不用我说了。”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远处闪了两下,被车流吞没了。
许知棠站在路边,闻着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宋怀瑾说那面镜子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不是自己站在镜子前,而是陆司珩站在走廊里,灯光一半明一半暗,他说“跟我说一声”的时候,始终没有看她的侧脸。
他不敢看她。
或者,他也在镜子前站着,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敢伸手。
许知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夜色里。
她想,也许不用等到周四了。
也许她现在就已经想明白了。
只是还差一个开口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