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许知棠在北京的第七年

      七年里她换了三次住处,从六人宿舍到合租房再到现在的一居室,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画的线上。她不喜欢意外,不喜欢失控,不喜欢任何让她措手不及的东西。

      但生活总爱跟她开玩笑。

      比如现在。

      “许知棠,你过来一下。”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了头。许知棠从后排站起来,手里的笔记本被她捏出一道印子。

      说话的男人站在投影幕布前,穿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陆司珩,衍晟文创的项目总监——至少名片上是这么印的。许知棠入职第三天才从老周嘴里得知,这位陆总其实是集团创始人独子,衍晟真正的掌权人。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就行,以后别在他面前太放飞。”

      许知棠当时点了头,心想我跟他又说不上话。

      说不上话的人现在正看着她。

      “你负责的角色设定部分,我看了。”陆司珩把她的分镜稿投在屏幕上,每一页都用红色批注标了数字——一共十七处修改意见。

      “第三页的角色动态线断了,第七页的透视关系有问题,第十二页的色彩方案跟项目方向不匹配。”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

      “项目简报第一百二十四页有动态线的标准范例,第一百五十六页有透视关系的技术规范,第三十七页到第四十一页是色彩方案的前期调研。这些你都没有看。”

      许知棠站在他面前,感觉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像二十多根针。

      她没低头。

      “我看过简报。”她说。

      陆司珩抬眼看她。

      “动态线的问题是我的执行失误,我承认。但色彩方案——”她顿了一下,“前期调研的结论是A方向,但我在提案里用了B方向,是因为A方向在角色适配度上有数据支撑的偏差。我在方案附录第十七页做了对比分析,如果您有时间可以看一下。”

      安静了几秒。

      陆司珩收回视线,翻到方案附录第十七页。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这份对比分析是谁让你做的?”

      “我自己。”

      “为什么要做?”

      “因为我觉得A方向虽然符合简报的书面要求,但不适合这个角色。B方向的风险更大,但上限更高。我认为应该把两种选择的利弊都摆出来,而不是只给一个‘安全’的答案。”

      又是几秒的安静。

      坐在前排的设计部高级经理苏敏悄悄松了口气。

      陆司珩合上方案。

      “动态线和透视关系的问题,扣你本月绩效百分之十。色彩方案——”他停了一下,“重新做一版,把A和B的执行方案都做出来,下周二之前交。”

      他把方案推到一边,看向所有人:“继续。”

      许知棠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

      旁边工位的乔伊娜递过来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你也太勇了吧?他居然没发火?”

      许知棠没回。她只是觉得,说真话这件事,在哪里都不该是错的。

      下班后,许知棠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三月的北京风还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她裹紧大衣,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陆司珩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欣赏,而是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陆司珩是什么人?是能把一个项目方案批注出八十七处修改意见的人,是能让整个设计部闻风丧胆的人。他对她的那一眼,大概只是在评估“这个新人还能不能用”。

      许知棠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做好手上的事就行。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陆司珩留在办公室,把她的方案附录又看了一遍。他看到凌晨一点,然后给苏敏发了条消息:“许知棠这个新人,重点培养。”

      苏敏第二天早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端着咖啡在工位旁站着。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对老周说。

      老周问怎么了。苏敏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老周看了一眼,也愣了:“陆总亲自说‘重点培养’?他上一次说这话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苏敏说,“上一个被他这么说的人,现在是艺创部的总监。”

      老周吹了声口哨。

      许知棠什么都不知道。
      她那天早上准时到公司,打开电脑,开始按陆司珩的要求重新做色彩方案。她把A方向和B方向的所有执行细节都列了出来,利弊分析写了整整五页。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也没有休息。

      乔伊娜看她太拼,忍不住说:“你至于吗?不就是一份方案?”

      许知棠没抬头:“至于。”

      她不是一个喜欢被否定的人。从小到大,她的画在苏州少年宫拿过奖,她的毕业设计拿过全校金奖,她的作品集被衍晟HR从三百份简历里挑出来。

      她想证明给他看,也给所有人看——许知棠不是一个只会说“我尽力了”的人。她要的是“我做到了”。

      一周后,她把新方案交上去。

      这次陆司珩没有当场看。他把方案放在桌上,说:“你先回去,我看了通知你。”

      许知棠等了三天。那三天里她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画分镜的时候走神,开会的时候走神,连乔伊娜讲笑话她都没笑。

      乔伊娜说你不会是在等陆总的回复吧,许知棠说没有,乔伊娜说你这人嘴真硬。

      第四天早上,许知棠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上面有陆司珩的批注。

      她翻开来。第一页右上角,他用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过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扬,没有“做得不错”。但许知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过了。两个字的重量,比她在大学拿的任何奖都沉。

      她把那份方案收进抽屉里,没有跟任何人说。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破天荒地多点了一堆自己爱吃的。

      乔伊娜说:“你今天心情很好?”

      许知棠说:“一般。”

      乔伊娜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没意思。”

      许知棠低头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陆司珩在给她批“过了”的那天早上,提前到了公司。他坐在办公室里,把她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核对了。

      A方向执行到位,B方向超出预期。他拿起笔,准备写批注,想了很久,只写了两个字。

      因为他觉得,对于许知棠这样的人,不需要太多废话。她不是那种需要被夸才能往前走的人。她是那种——你给她一个标准,她会自己跑到标准之上的人。

      这种人,他见过的不多。

      他把方案交给助理陈屿:“送到设计部,给许知棠。”

      陈屿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两个字,什么都没说。但他在送去许知棠工位之前,多复印了一份,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不是因为八卦,是因为他在陆司珩身边干了四年,第一次看到他在新人方案上写“过了”。

      他想,这个人,以后可能会不一样。

      许知棠真正意识到陆司珩的“不一样”,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她画完最后一组分镜,伸了个懒腰,准备关电脑走人。路过陆司珩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陆司珩坐在办公桌前,手撑着额头,眉头紧锁。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旁边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

      她本来想直接走,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停了。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桌上。没敲门,没留纸条,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的时候,杯子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喝,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是谁放的。

      但那天下午,她收到一封邮件,是陆司珩发的部门通知:从下周起,设计部所有项目的终审时间提前到晚上八点,避免员工加班过晚。

      乔伊娜在工位上欢呼:“终于不用熬到十一二点了!”

      许知棠看着那封邮件,想起昨晚那杯水。

      她想,也许陆司珩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冷。也许他只是不擅长把“在意”这件事,做得像大多数人那样热闹。

      但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摁灭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想他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开会的时候,她会注意他喝什么咖啡;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往里看一眼;他发的每封邮件,她都会读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琢磨他写这句话时的语气。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许知棠不是没谈过恋爱。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学长,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在一起三个月,分手的原因是对方觉得她“太独立了,不需要我”。

      她当时觉得好笑:独立也是分手的理由?

      后来她想明白了。有些人恋爱,是想要一个“被需要”的感觉。而她给不了那种感觉。她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一个人扛。

      她以为这是一种优点。

      但在北京待了七年,她开始不确定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给苏州的宋怀瑾发了一条消息。

      “你觉得我是一个很难搞的人吗?”

      宋怀瑾秒回:“你不是难搞,你是太能扛。能扛到让人觉得你什么都不需要。”

      许知棠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陆司珩看她方案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过了”时那两个字的分量,想起那杯不知道有没有被喝掉的水。

      她想,也许她不是什么都不需要。

      她只是不敢承认自己需要什么。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有可能得不到。而得不到的感觉,比“不需要”要难受得多。

      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

      三月的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冷了。
      许知棠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新的方案要画,还有新的规矩要守。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让它留在今晚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风,屋里很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