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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暂时休整 玉佩: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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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雾看向他:“谁?”
裴惊涯转过身来:“二十年前,宫变当夜,有一支禁军被调离了皇宫。领军的将军姓裴,是我的父亲。他带兵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宫变爆发,先帝驾崩,叛军控制了皇城。我父亲赶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顿了顿,续道:“他被以‘擅离职守、贻误战机’的罪名处死,满门抄斩。那年我六岁,被母亲的旧部偷偷送走,才捡回一条命。”
温雾猛地攥紧了笔。笔尖的暗红色光芒跳了一下。
不是感应到怨气,是她自己的情绪在翻涌。
她用了一年时间才攒了七年寿元,而这个人从六岁起就活在一场漫长的、无人替他伸冤的冤案里。
“你是说…那场宫变,你父亲是被故意调走的?”
“我查了十几年。”裴惊涯的声音太平静了,不像在说自己的家仇,更像在说一件陈年旧案,“但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所有的卷宗、记录,在我父亲死后三个月内全部被销毁了。”
温雾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猛地转身,重新走向石壁,手指飞快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搜索着。
她在找一个日期,一个名字,一个能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关键。
找到了。
石壁的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比上面的都要浅,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但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这行字刻进了石头里。
温雾蹲下身,凑近了去看那行字。
裴惊涯也走了过来,低头看向那行字。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身体忽然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石壁上刻着:建安十七年,九月初三,永巷。裴将军被调离,是陛下的旨意。那封调令是假的。
温雾闭上眼睛。
建安十七年,九月初三。
二十年前,宫变之夜。
那封调令是假的。
有人假传圣旨,调走了裴惊涯父亲的军队。而那个假传圣旨的人,很可能就是这场宫变的幕后主使,就是那个在宫里养煞的源头,是这二十年来所有冤屈和怨气的罪魁祸首。
暗牢里安静了很久,蜡烛燃尽了一支,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们淹没在浓郁的阴影中。
温雾感觉到裴惊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蹲在石壁前,手指还按在那行字上,指尖冰凉,心跳得很快。
她心中存疑——这个被关在暗牢里的女人,她怎么知道那封调令是假的?她跟那场宫变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她口中的“郎”是谁?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越缠越紧。
但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裴惊涯。”温雾站起来,转身面对他,“我会把这些字全部整理成诉状。每一个字,我都会写清楚。你父亲的事,这二十年的冤屈,我会一笔一笔地写,送到判官案头。”
裴惊涯看着她,没有说话。
暗牢里最后一点烛火跳了两下,熄灭了。黑暗涌上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好。”
黑暗中,有温热的风拂过温雾的额头,像是有人在她眉心上方停了一瞬,又像是错觉。
温雾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攥紧了手中的笔,笔尖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她会把所有的冤屈写成诉状。而他会护着这盏灯,不让它被任何风吹灭。
从暗牢出来的时候,温雾的双腿是软的,像是骨髓里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她扶着石壁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五道门在身后一道一道地重新上锁。
裴惊涯走在她前面,脊背笔直,步伐沉稳,看不出来有任何异样。但温雾注意到他扶墙的那只手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那是煞气消耗过度的迹象。
她在乱葬岗写了三个月的诉状,太清楚这个症状了。煞气是阳刚之气,怨气是阴寒之气,两股力量在体内对冲,消耗的是气血和精力。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两人沉默地穿过偏殿,走过回廊。
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温雾撑不住了。她在一根柱子旁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裴惊涯停下来,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周漾。”他叫了一声。
周漾从廊下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大概是早就备好的,还冒着热气。
他看了看裴惊涯的脸色,又看了看蹲在柱子旁边喘气的温雾,识趣地把姜汤递过去,没多嘴。
温雾接过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辣得她眼睛一酸。她低头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将军,您的手——”周漾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裴惊涯扶着柱子的那只手上。
裴惊涯把手收进袖中,语气平淡:“没事。”
周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嘴退到了一边。
温雾喝完了姜汤,把碗还给周漾,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看了看。
玉佩表面蒙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污浊的气息浸染过,光泽黯淡了不少。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狴犴玉佩有灵性,能驱邪避祟,但它能吸收的怨气是有限的。
暗牢里的那股怨气积了二十年,浓得像实质,连这枚祖传的玉佩都快要承受不住。
她把玉佩重新贴身收好,站起来,刚要开口说话——
眼前忽然一黑。
她听见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的鸟叫声,周漾惊讶的呼喊声。
但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坠,像是跌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温雾心里骂了一句。她知道这是什么。怨气反噬的后劲上来了。
她在暗牢里待了太久,哪怕有裴惊涯的煞气护着,哪怕有玉佩挡着,那股怨气还是钻进了她的魂魄里,在她最放松的时候发起了最后一击。
寿元不够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也抓不住。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裴惊涯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很近很近,比在暗牢里那次还要近。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发紧,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情绪:“温雾!”
第二日清晨,温雾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枕边放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个剥好了壳的水煮蛋。
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蛋是刚剥的,蛋清光滑完整,没有一丝碎壳。
她慢慢地坐起来,把粥端过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被暗牢里的怨气灼伤的食道,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缓解了不少。
她喝完了整碗粥,又吃了水煮蛋,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
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素白色的中衣,料子粗糙但干净,袖口和下摆都很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不是她的。谁的?裴惊涯的?不像,他比她高那么多。或许是大理寺备用的?
算了,先不去想这个。
她在桌上找到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和写手稿的本子。衣服昨晚被人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她穿好衣服,将本子塞进怀中,又草草绾了头发,把笔揣进袖中,推门走了出去。
裴惊涯在院子里练刀。
晨光熹微,庭中那棵老槐树投下巨大的阴影,他就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手中长刀翻转自如,刀光雪亮,劈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温雾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发现裴惊涯练刀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的情绪似乎都被压在冰层之下,让人看不出深浅。但练刀的时候,他眼里燃着一团火。
裴惊涯收了刀,转过身来,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确认她确实还活着。
确认完毕之后,他把刀插回刀鞘,走过来。
“醒了?”
“醒了。”
“吃了吗?”
“吃了。”
温雾张了张嘴,想问他那个水煮蛋是不是他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惊涯没有追问,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温雾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五个人名及其对应的官职。
“这是什么?”她问。
“昨夜查到的。”裴惊涯说,“当年调令上签字的五个人。其中三个已经死了,死因不明。剩下两个还活着——一个是现任礼部尚书沈鹤,一个是兵部侍郎陈瑾。”
“三个已经死了,死因不明。”温雾重复了一遍,目光快速扫过名单,“会不会跟那三个案子有关?”
“不确定。”裴惊涯说,“但这五个人如果接连出事,不会是巧合。”
温雾握着名单,脑子飞速运转着。
暗牢里女人的留言、石壁上的血字、宫墙上那口怨气、三个离奇死亡的官员、五张调令上的签名。
所有这些信息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她需要找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关在暗牢里的那个女人,”温雾抬头看着裴惊涯,“她的身份查到了吗?”
裴惊涯摇头:“二十年前的所有卷宗都被销毁了。沈昼也不知道暗牢里关过什么人,他来大理寺任职是十年前的事,对二十年前的事一无所知。”
温雾沉默了。
一个被关在大理寺暗牢里的女人,相关卷宗被销毁,所有的记录都被抹去,连现任的大理寺卿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这个人要么是根本不重要,所以被人遗忘;要么是太重要了,重要到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她从历史中彻底抹去。
“我要再下去一次。”温雾说。
她话音刚落,裴惊涯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你昨天差点死在里面。”
“我昨天是太急了,没做好准备。”温雾据理力争,“今天知道里面有什么了,我会注意的。而且有你的玉佩,不会再——”
“玉佩已经废了。”他打断她。
温雾一愣,低头掏出那枚玉佩。上面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比昨天更重了,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墨绿色。握在手心里也不再是温热的,像握着一块冰凉的石头。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枚玉佩被暗牢里的怨气侵蚀了。它替她挡了最致命的那一波反噬,否则她昨天可能就不是昏迷那么简单了。
温雾攥着失去光泽的玉佩,鼻头酸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寿元。三个月来攒的那七年,已经在暗牢里折损了大半。
她必须尽快完成这桩大案,否则不需要等到下次反噬,她的阳寿就会自己耗尽了。
“我还是要去。”她说,“那个女人的身份是关键。查不清她是谁,我们就搞不清楚那场宫变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三个案子查得再清楚也只是表象,真正的根在那个女人身上。”
裴惊涯看着她。她站在晨光里,脸色苍白,旧衫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削的身体上,一阵风就能吹跑。但她那双杏眼里亮着一团不会轻易熄灭的火。
“我跟你下去。”裴惊涯说。
温雾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裴惊涯又补了一句:“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你今天的状态,下去了就上不来。”裴惊涯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明天辰时。你今天只需要吃药、吃饭、睡觉,把你那点被怨气啃得七零八落的阳气养回来。如果你明天还是这副鬼样子,我就让人把你绑在床上。”
裴惊涯没给温雾反驳的机会,说完就转身走了,披风在晨风中翻卷,脚步又快又稳。
温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咬了咬嘴唇,又摸出袖中那支笔。
笔尖暗红色的光芒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她确实需要休息。
温雾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把碗碟端出来放在廊下,然后回到床上躺下。
她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暗牢石壁上的那些字。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首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哀歌,从二十年前的黑暗中跋涉而来,穿过漫长的岁月和浓重的怨气,抵达她的耳中。
温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一定要把这个女人的故事写成诉状。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傍晚,温雾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裴惊涯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一碟酱菜和一碗白米饭,饭上卧着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看着就很好吃。
裴惊涯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确认她的气色比早上好了些。
确认完毕,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要走。
“等一下。”温雾叫住他。
裴惊涯停下脚步,没回头。
温雾犹豫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狴犴玉佩。
“这个还你。”她说,“它替我挡了一次,但是好像坏了。对不起。”
裴惊涯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玉佩翻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她:“没坏。只是上面沾的怨气太重,需要时间慢慢消解。”
温雾愣愣接过:“真的?”
“嗯。”裴惊涯说罢便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又顿了顿,“明天下去之前,把玉佩也带上。就算暂时用不了,也能挡一挡。”
门关上了。
温雾坐在床上,将玉佩收进怀中。又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捏着鼻子一口闷了。药苦得要命,但她忍住了没吐出来。
放下药碗,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浓郁。
温雾嚼着肉,眼泪忽然又掉了下来。
她最近怎么这么爱哭。明明以前一个人蹲在乱葬岗啃冷馒头的时候从来不哭的。
怎么到了裴惊涯这儿,一个饼、一块红烧肉都让她哭得稀里哗啦?
温雾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