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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对峙 他侧过头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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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头去,以拳抵唇,咳得脊背微微发颤。
秋黎这下也顾不得再同他置气了,忙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诊脉,越探脸色越沉,末了声音陡然一紧:“你——”
他似是被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咬牙道:“我懒得跟你说。”
话虽如此,人一出门,便冲着外头的秦武扬声斥道:“你要是不想你主子英年早逝,就给我好好盯着他喝药!”
秦武连声应是。
屋内,谢珩恍若未闻,抬手将她的手轻轻拢进被中,随后缓缓撩开床帐起身,低声吩咐着:“好生照顾夫人。”
微光摇曳,沉香袅袅,铜胎掐丝珐琅暖炉中炭火正旺。
晨曦透过雕窗斜斜洒下,映在缎面屏风上,鹤影凌空,栩栩如生。
“她”甫一醒来,便猛地掀开锦被坐起,连地上寒意刺骨都顾不得,赤足踏地,踉跄着冲出内室,一心只想找谢珩讨个说法。
“夫人!”
婢女惊呼着扑上来,声音里满是惶急,却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冲了出去。
沈知意也跟了上去。
她当然记得,这是她与谢珩彻底决裂的那一日。
造化弄人,还以为临行前能做个美梦,结果却是将这些糟心事再经历一遍。
她没空抱怨天公不公,只能跟着“自己”,一路追向谢珩的书房。
“沈知意”一路疾跑,衣袍猎猎,杀气扑面而来,直奔谢珩的书房而去。
谢府上下顷刻被惊动。
廊下侍从慌忙拦住去路,声音发颤:“夫、夫人,请稍候,待小的先去通禀大人……”
“让开!”
“她”声线冷厉,抬手一挥,那侍从便被一股刚劲力道带得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
“我看今日,谁敢拦我。”
四下顿时一片死寂。
有机灵的终于醒过神来,连滚爬带地转身要去报信。
可“沈知意”的动作更快。
“轰——!”
厚重的梨木门被一股蛮横力道猛然踹开,狠狠撞上墙壁,声震屋宇,惊得屋内人齐齐抬头。
谢珩半倚在榻上,衣襟微乱,眉目间还带着一丝将醒未醒的倦意。
父兄的尸骨未寒,他竟还能安卧于此,“沈知意”火上心头。
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她”陡然拔高声线,像压抑太久的洪水终于决堤,厉声质问:“你骗我!你说三日后发配西北!你说保他们性命!可他们死了!就在昨日!谢珩,你为什么要骗我!”
闻言谢珩并不气恼,只是不紧不慢地坐了起来。
沈知意这才看清,他脸色白得厉害,唇色浅淡,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可“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目,自然看不出谢珩的虚弱,更是恨不得现在就撕碎他正人君子的假面,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怎样背信弃义的一个小人。
心中似有烈焰焚烧,“她”猛地扑上去,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沈知意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挠,但却扑了个空。
还好跪了一夜的“她”早已气力耗尽,被谢珩轻而易举地扳开指节。
可她指甲尖利,仍在他颈侧划出几道鲜红的血痕。
“她”喘着气,目眦欲裂,嘶声喊道:“你明知道他们在天牢!你明明答应过我!你知道那是陷阱……你什么都没做!你说你会保他们的命!”
这段过往在沈知意的记忆中总是被有意无意地抹去。
如今重现在眼前,冲击竟不亚于边境雪地上突然出现的十万北狄铁骑。
那段年少的心境她以为自己早已忘却,如今却似乎能与当年的自己心意相通。
谢珩被“她”眼底沸腾的恨意刺得心头颤栗,神情一凛,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惶然。
“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逼我下嫁于你!”
“她”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凄厉又讥诮:“我真蠢……我竟然信你。你从未想过要放过沈家,对吗?”
谢珩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辩解。
人无信不立,而在她心中,他早已是个背信弃义、言而无信的小人。
他抬手,欲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可她猛地偏头,抬手一挥,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手打落。
“别碰我。”
屋中一时静得可怕。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不可闻:“对不起。”
“她”虽然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却还是记着不能杀他,一旦杀了他,便是在这档口给皇帝递刀。
“她”痛恨天家的无情,谢珩的虚伪,而最让“她”痛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到最后“沈知意”只能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即转身离去。
“她”走后,谢珩身形一晃,抬手扶住额角,险些一头栽倒。
还好一旁的秦武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大人!”
后面的事,沈知意却看不见了。
她忽然被一股力量拽回了同尘苑。
看来另一个“沈知意”对她的影响,比她想象得还要大。
“沈知意”回到房中反手将门掩上,她不想看见谢府的人。
这时,一道人影突然自帘帐后闪了出来。
“沈知意”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摆出了迎敌的架势。
可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她”整个人猛地一僵,缓缓将手放了下去,声音发颤:“迎春?”
眼前人,分明是她的贴身婢女。
可迎春身上,竟穿着她的嫁衣。大红绣金的裙摆拖曳在地,在昏暗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沈知意”怔怔看着她,一时几乎以为是自己忧思过度,生出了幻觉。
一旁的沈知意却是心头一沉,猛地懊恼起来——她竟把迎春给忘了。
迎春为了助她逃出谢府,不惜以命相抵,此刻她口中定含着那要命的毒丸。
可她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重演。
她下意识望向另一个“自己”,盼着“她”能快些反应过来,可“沈知意”却也像被惊住了似的,只呆呆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乱了。
直到迎春开口:“小姐你快走,我会替你留在这里。”
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被塞进“她”怀里。
“不……”
“沈知意”心头猛地往下一坠,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一般兜头浇下,瞬间浸透四肢。她死死盯着迎春,嗓音几乎变了调:“你来这里做什么?这身衣裳又是怎么回事?!”
迎春颤着手取下“她”头上的发簪,声音平静得近乎疯狂:“小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为我们报仇。”
“沈知意”脑中“嗡”的一声,终于明白过来。
迎春这是要替她留在谢府,换她自由。
“我要杀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她目眦欲裂,挣扎欲起。
迎春赶忙拉住“沈知意”:“小姐不可……”
一旁的沈知意急得团团转,因为她知道迎春随时会咬破毒丸,到时候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离京那日。
谢府浓烟滚滚,黑柱冲天,像一条狰狞的黑龙吞没半边天际,和天牢那场大火一模一样,烧得她眼睛发疼,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她站在城外的山坡上,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火光,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泥土。
迎春死了,那个从小陪她长大、会在她练枪时递帕子、会在她偷溜出府时替她打掩护的迎春,永远留在了那场火里。
而她甚至来不及好好哭一场,她必须走,必须活着,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死在火里的人是她。
明知结局已定,她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手指穿过“沈知意”的发丝,穿过迎春的衣袖,只余下一片虚空。
晨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宣政殿的森森殿宇。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屏息,庄严肃穆。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最终在谢珩身上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却意味不明:“天牢失火,沈家父子身陨。案子尚未了结,人却没了。诸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中一瞬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刑部侍郎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天牢失职,臣等必当严查……”
话音未落,便被天子淡淡打断:“朕问的是,沈家的案子,该如何处置。”
众人心下一凛,沈家父子已死,皇帝竟仍不愿放过沈家,天家无情莫过于此。
良久,兵部侍郎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天牢乃国之重地,突遭火灾,沈家父子身亡,想来是天意示警。沈家既涉谋逆,未等问罪便遭天谴,亦算自有报应。”
几位老臣眉心微动,却无人接话。
刑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此言未免失之轻率。谋逆一案,尚未经三司会审,证据未明,岂可一句‘天谴’便草草定论?若以天意代律法,朝廷法度何在?”
两人一文一武,言辞看似对立,却都在试探龙椅上的态度。
皇帝未置可否,只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目光幽深。
“父皇,”二皇子声音清朗,姿态恭谨,“沈家父子虽亡,案不可废,火不可不查。刑部看守不力,理应领罚。儿臣愚见——此案当移交皇城司,彻查到底。”
“皇城司”三字如投入死水的石子。
细微的骚动在臣列中蔓延,无数道目光在二皇子与始终垂眸的谢珩之间来回逡巡,暗潮汹涌。
皇帝终于动了动,视线慢悠悠转向左侧文官之首。
“谢卿,”他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你说说。”
“陛下,”他声音平稳无波,“臣与沈家既有姻亲之谊,理当避嫌。臣以为,此案仍应交由刑部。自查自纠,以正视听。”
谢珩言辞滴水不漏,将皮球踢了回去。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莫测的光,像是早料到这般回答。
他身子微微后靠,视线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忽然轻笑:“那……现下还禁足在府里的沈家老小,朕该如何处置?”
谢珩一回到府中,便有下人来报,沈知意房中等着他。
他来不及更衣,一身沉重的朝服未解,便快步穿过重重回廊。为抄近路,他踏过覆雪的花园小径,靴底碾碎望月桥上新结的薄冰,留下深深浅浅的湿痕。
奴仆一路退让,怕是府里要发生什么大事,竟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家主仓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