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倒影 ...


  •   从大理回上海的飞机上,祁骁朔靠窗坐着,手里翻着那本卷了边的《运动训练学基础》。书页间夹着那张拍立得照片——正面的洱海晨光已经被摸得有些褪色,背面十三行字密密地挤在一起,最后两行的墨迹是新的。她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片刻,重新夹进“训练计划制定”那一章,合上书,转头看向旁边座位上的晏瑾纾。

      晏瑾纾正低头翻看平板电脑上林薇发来的积压文件列表,察觉到她的视线,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搭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

      “下周搬家。”

      “嗯。”祁骁朔把手翻过来,和她十指相扣。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微微震动。窗外是漫无边际的云海,阳光把云顶染成刺目的白色。祁骁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挖色码头那座废弃灯塔,藤蔓爬满塔身,夕阳把洱海染成金红色,她在那里单膝跪下。现在她要回上海了,去住那套能看到防洪堤的新公寓。钥匙还放在背包夹层里,和那张拍立得放在一起。

      搬家这件事,比她想象中复杂。复杂不是因为东西多——她在601的全部家当不过一个背包、一个装备包、一箱书、几件衣服。复杂是因为晏瑾纾决定亲自动手。

      周一早上,祁骁朔从拳馆叫了几个学员帮忙搬家具。阿凯自告奋勇负责开车,把拳馆那辆平时用来运护具的面包车开到了601楼下。车门打开的时候,从驾驶座跳下来的阿凯手里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新拳套,说是送她的乔迁礼——“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新家客厅沙袋用的。我听晏总说你们新家有阳台,可以挂沙袋。”

      小纪从后座跳下来,怀里抱着一盆多肉植物,是那种小小的、肉嘟嘟的品种,花盆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颗红色的爱心。她在拳馆养了好几盆多肉放在窗台上,这盆是特意分株出来的,养了大半个月才敢送人。她把手里的多肉捧到祁骁朔面前:“祁教练,这盆多肉送你。放在新家窗台上,不用怎么浇水,它自己就能活。我养了好几个月了,从母株上分下来的,已经长了新根。”

      祁骁朔接过那盆多肉,低头看着红色爱心旁边一行更小的字——“祝祁教练和晏总天天开心”。她把多肉放在背包最上面,拍了拍小纪的肩膀,说会放在新家阳台上。

      搬家的队伍刚准备上楼,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黑色宾利停在楼下,晏瑾纾从驾驶座下来。她穿了一身藏蓝色休闲套装,长发扎成低马尾,手上戴着一双白色劳保手套——是她自己买的,手套太大,腕口处卷了两圈,看起来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她宣布自己是来搬书的,上次在601看到祁骁朔的教材堆在墙角,大概有好几十本,她一个人搬就行。阿凯站在面包车旁,看着晏瑾纾戴劳保手套的样子,凑到小纪耳边说了句“晏总戴劳保手套比我戴拳套还贵气”,小纪没接话,只是看着晏瑾纾和祁骁朔并肩走向单元门的背影。

      601室门口,林薇已经等在那里。她的任务不是搬东西,是清点物品——晏瑾纾昨晚给了她一份清单,上面列着601室所有需要带走的东西,从冰箱上那张便签纸到卫生间里一蓝一白两支牙刷,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她已经提前来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祁骁朔推开601室的门。阳光正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束已经干了的雏菊上。她站在玄关,看着这间住了许久的出租屋——墙角的沙袋,窗台上的富贵竹,灶台上那口被她烧糊过又洗干净的铁锅。每一件东西都是她的,也是她们的。

      晏瑾纾从她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纸箱,走到书架前开始往里装教材。她把《运动训练学基础》《运动生理学》《运动解剖学》一本一本整齐地码进箱子,每一本都按出版日期排列。装完教材她走到床头柜前,把那盆绿萝捧起来放进纸箱,又在纸箱内壁垫了泡沫纸,确保藤蔓不会被压断。

      “这盆绿萝是大爷推荐的。他说这盆新芽多,有生机。”祁骁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用胶带封纸箱。动作和她签合同时一样认真,胶带贴得笔直,没有一处起皱。

      “嗯。所以放在新家卧室窗台上,和富贵竹挨着。”晏瑾纾剪断胶带,把纸箱推到门口。

      几个学员来回搬了几趟,把家具和箱子全部装进面包车。最后一趟,祁骁朔抱着富贵竹,晏瑾纾抱着绿萝,一起走出601室。临走前祁骁朔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阳光还是从同一个窗户里照进来,地板上还残留着家具摆放的痕迹。她在这里做过第一顿番茄炒蛋,在沙发上第一次和晏瑾纾并肩坐着,在卧室里教会了她第一个左直拳。

      晏瑾纾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空荡荡的房间,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一下,然后转身抱着绿萝走下楼梯。祁骁朔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第一次带她来601时,她站在玄关犹豫了好几秒才迈进来。那时候她觉得这间出租屋配不上她,现在她抱着绿萝走在搬家的队伍最前面,劳保手套上蹭了一小块胶带的残胶。

      新公寓在晏氏大厦旁边那栋高层里,顶层,两室两厅。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能看到防洪堤上那棵最粗的梧桐树。客厅很宽敞,祁骁朔把沙袋挂在阳台的横梁上——她提前让物业检查过承重,确认能挂沙袋。小纪送的多肉放在阳台栏杆上,旁边是晏瑾纾从601带过来的喷壶。卧室比601大了将近一倍,两张床头柜并肩靠在床头两侧——左边是晏瑾纾的,摆着绿萝;右边是祁骁朔的,摆着富贵竹。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柜面以下,富贵竹又拔高了几厘米,叶子油绿发亮。

      忙到中午,搬家总算告一段落。阿凯带着学员们先回了拳馆,林薇在客厅里最后一遍清点清单确认所有物品都到位,然后也告辞离开。新公寓里安静下来。

      祁骁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段熟悉的防洪堤。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们并肩坐过的那块石阶,和那棵刻着模糊“等”字的梧桐树。黄浦江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和洱海的蓝不一样——洱海是静止的蓝,黄浦江是流动的金。晏瑾纾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热茶,递给她一杯,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能看到防洪堤。”

      “嗯。还能看到那棵梧桐树。上面那个‘等’字应该还在,虽然快被树皮长平了。”祁骁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以前在那里等日落,等江对岸陆家嘴的灯亮起来,等你从巷口走过来。现在站在这里就能看到那个地方。”

      “以后不用等了。以后一起看。”晏瑾纾说完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挂衣服。她把自己的西装外套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左侧,把祁骁朔的衬衫挂在右侧——白色亚麻那件挂在最外面,深蓝色牛津纺那件挨着它。两排衣服之间没有隔断,袖子和袖子偶尔碰在一起。衣柜和601那个相比宽敞了许多,但她还是把两人的衣服挂得很近,近到风衣下摆会轻轻蹭到运动服的衣角。

      与此同时,老洋房的书房里,晏成儒正坐在书桌前批阅文件。窗外广玉兰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林薇站在书桌前,刚把搬家完毕的报告递到他手上。

      晏成儒戴上老花镜翻开报告。第一页是物品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从冰箱上的便签纸到卫生间的两支牙刷。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林薇在新公寓客厅里拍的。照片上,祁骁朔正弯腰在阳台上绑沙袋,那盆小纪送的多肉已经放在栏杆上了;晏瑾纾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侧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晏瑾纾嘴角那抹弧度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取下老花镜,拿起钢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让她把那盆多肉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早上浇一次水,不要多浇——多肉耐旱,浇多了反而容易烂根。她不会养花,你教她。”他把报告递给林薇,又加了一句:“另外,下次她来老洋房,让她带桂花糕。上次那半盒,她分了一半给瑾纾——她自己只吃了半块。这个孩子,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林薇接过报告,目光在晏成儒手边那个相框上停了一瞬——相框里不再是那张单独的亡妻照片,旁边多了一张小小的拍立得,是她们在外滩拍的那张自拍合影。是祁骁朔上次来老洋房时带给他的,说“伯父,这张照片里有三个人——我、瑾纾,还有拍照时站在我们身后的黄浦江。您留着。”晏成儒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相框重新摆好位置,让两张照片都朝向书房的窗户,让阳光能同时照到她们所有人。

      傍晚时分,新公寓里飘出了晚饭的香气。祁骁朔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轻快而有节奏——她已经学会控制火候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鸡蛋炒焦。晏瑾纾站在她旁边,帮她把切好的葱花放进小碟子里,又把酱油瓶从吊柜里拿出来放在灶台边。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在同一间厨房里生活了很多年。

      吃完饭,祁骁朔洗完碗,擦干手,拿出手机拨通了老鬼的加密号码。搬家的事她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两句,然后提到了那笔一直没动的钱——那张晏瑾纾在星辉会所给她的黑卡,那张她第一次打正规比赛时晏瑾纾开的一百万支票,还有她在地下拳赛三年攒下的奖金,一直存在她那张旧银行卡里没动过。她想用这笔钱成立一个烈士家属专项基金,挂靠在退役军人事务部门下面,专门帮助那些在行动中牺牲的战友家属,用于子女教育和老人赡养,不做别的,就是让她队长的名字以另一种方式被记住。她需要老鬼帮忙办手续。

      老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比任何时候都稳:“好。我这边帮你联系相关部门。你队长的抚恤金当时因为阵亡记录没修正一直没发下来——现在可以一起并入基金,以楚翎的名字命名。就叫‘楚翎基金’。”

      挂了电话,祁骁朔站在阳台上,看着黄浦江对岸的灯火渐渐亮起来。那盆多肉放在栏杆上,花盆上小纪画的那颗红色爱心被夕阳染得更红了。富贵竹和绿萝在卧室窗台上并肩站着,阳台上的沙袋在暮色里轻轻晃动。晏瑾纾走到她身边,把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放进她手里,茶汤在暮色里泛着深红色的光。

      “在想什么?”

      “在想‘楚翎基金’。队长的名字会刻在牌匾上,以后会有很多孩子因为她的名字能继续上学。她活着的时候总说队里的兵是她的孩子。现在她的名字真能护着这些孩子长大。”祁骁朔喝了口茶,转头看着她,“对了,还有一件事。之前我在部队的服役记录因为保密级别太高,在民用系统里查不到,办很多手续都不方便。现在阵亡记录修正了,我的保密档案也部分解密了——退役军人的身份可以恢复。我想去办身份证件变更,把‘退役特种兵’这个身份正式登记回来,然后加入上海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志愿者队伍,去社区和学校做格斗防身培训——教普通人如何在危险情况下保护自己。”

      晏瑾纾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明天我让林薇帮你联系退役军人事务局。你教拳馆学员是教职业拳手,去社区教是教普通人——专业对口,不冲突。而且你教初级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你跟初学者说话的语气比跟阿凯说话温柔很多。”

      “你跟初学者说话的语气比跟董事会说话温柔吗?”祁骁朔反问。

      “我没有跟初学者说过话,我只跟你学过拳。”晏瑾纾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身靠在栏杆边,看着祁骁朔,“但我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不是温柔,是直接。你也不用对我温柔,你对我直接就好。”

      夜深了,老城区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只有黄浦江上的货轮还在夜色里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条金色的倒影。新公寓的主卧里,绿萝和富贵竹在各自的床头柜上安静地呼吸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刚好落在两盆植物之间。两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荞麦枕和羽绒枕挨得很近,枕套是新换的,一个是深蓝色,一个是米白色。

      第二天早上,祁骁朔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睁开眼睛。她轻轻把晏瑾纾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挪开,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煎蛋在锅里滋啦作响,豆浆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黄浦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防洪堤上那棵梧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枝桠。

      晏瑾纾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真丝睡袍,头发散在肩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祁骁朔系着蓝色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把煎蛋从锅里铲进盘子里,看着她把豆浆倒进两个杯子——一杯多放糖,一杯不放糖。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把那杯不放糖的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

      “早安。”祁骁朔回头看着她。

      “早安。今天早上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不是西红柿鸡蛋面——是番茄鸡蛋面。你说过西红柿和番茄是同一种东西,但番茄听起来更正式。这顿是搬家后的第一顿正经饭。”

      餐桌上两碗面冒着热气。番茄块切得很均匀,鸡蛋没有焦,汤底清淡没有放姜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偶尔膝盖在桌下轻轻碰在一起。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照亮了茶几上那张被两个人写满了字的拍立得照片,照亮了阳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多肉,照亮了厨房里两只并排放在沥水架上的碗。

      明天祁骁朔要去拳馆带小纪的步法训练课,晏瑾纾要回公司处理那个跨国并购案的后续。下个月楚翎基金的申请材料要递交退役军人事务局,祁骁朔的退役身份恢复手续也在同步推进。而那盆多肉会在阳台上慢慢长大,绿萝和富贵竹会在各自的床头柜上继续抽新芽。

      上海的早晨才刚刚开始,而她们的新家正对着黄浦江上最亮的那段晨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