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形式关系》予廿

2、赛前狠话 陈执处理完

　　陈执处理完伤口，被老付带着走完了全套体检流程，再回到急诊室，谢凛已经清醒过来。
　　陈执进门就看见谢凛整个人呈大字躺着，右腿打着石膏，左手缠着纱布，额角打着补丁，神色呆滞，目光空洞。
　　老付当即就走过去关怀。
　　“少爷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谢凛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陈执，槽牙紧咬，巴不得自己再和陈执打一场报仇雪恨。
　　“呵，居然还敢跟来啊，知不知道这家医院姓谢啊，这是我家的地盘，打完小爷还敢骂我疯狗，我看你才是疯狗！只知道使阴招的疯狗！”
　　陈执递了个眼神过去，主打一个已阅不回，挑了个远离谢凛的位置休息。
　　“老付！你还帮着他！没看到少爷我这胳膊这手吗！还有这这这——，全是他干的！”
　　老付笑而不语，今天的事专业人员早有分辨，谢凛得担主要责任。
　　“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众人看向门外，来人正是谢将军。
　　陈执立即起身，微微躬身以表敬意，谢将军摆摆手，直奔他而去，完全忽视满脸不满的谢凛。
　　“陈执啊，这次的事故，小凛负全责，该赔偿的一样都不会少。”
　　陈执乖巧点头。
　　“今天小凛险些酿成大祸，万幸是遇到了你啊。”
　　“我……”陈执的话头被谢凛截断。
　　“爷爷，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得很，上头也就那一下而已，车开到高架桥上的时候我能保证我是意识清醒的好吧，绝对没超速！”
　　前半句话，陈执表示认同，毕竟有监控和行车记录仪为证。
　　“明明就是——，陈执是吧，明明就是陈执自己打灯打慢了好吧，道理讲不通也就算了，还非拉着我打一架，素质喂狗了吧……”
　　“你还敢提这个！”
　　谢将军当即扬眉怒喝间，顺势抄起手边的靠枕就砸向谢凛，可怜谢凛被病腿拖累，毫无躲闪之力，只能一手抱头，一手护着肚子。
　　“你自己开车之前是个什么状态你自己心里不清楚？还好意思提你什么都没做错，我看你真是讲道理得很啊！天天跟着那一帮子狐朋狗友就学到这些趾高气昂、自命高贵？要是让你老子知道了，看他打不打断你的腿！”
　　谢将军教训完谢凛，又换回慈祥和蔼的面孔看向陈执。
　　“孩子啊，你的伤势我都了解了，谢凛那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等他能下地了，我让他给你赔罪。”
　　陈执依旧笑着点头，其实这一架他不亏的，倒是谢凛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爷爷！”
　　谢凛眼见自己爷爷都快要把陈执搂到怀里哄了，瞬间又来劲了。
　　“你拉偏架不要太过分了！什么叫我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全程也就打到他两拳好吧！他颧骨上的擦伤，后背上的软组织挫伤，手背上破的皮全是他为了打我自己弄的好吧！”
　　“我真的求求谢委员长您嘞，仔细看看您大孙子好吧，两根肋骨骨折，我这大熊猫眼圈子，嘴角破得都漏风，这前胸后背多处被暴力殴打，擦伤更是数不胜数好吧！”
　　谢凛没提最后自己轻敌，然后瞬间被放到的事，实在有点太丢人了。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一个搞个科研的研究员，你再看看你快两米的体格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人提你以前在军队里还待过。”
　　谢凛吃瘪，不再和自家爷爷争辩，气鼓鼓瞪着陈执。
　　陈执见这爷孙俩争得有来有回，一时间忘了提离开的事，趁着两人停战的空档，正是走的好时机。
　　结果陈执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正要开口，就被谢将军一句中气十足的警告给憋住了。
　　“你这什么表情，对人家陈执放尊重一点！他是塔给你分配的向导，难得的SSS级向导，你知道他现在对你的重要性吗？”
　　这一句话憋住的岂止是陈执那口气啊，他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陈执本以为谢凛依旧会跳脚吼几句抒发自己心中的不满，一如高架桥上，一如刚刚。
　　偏偏谢凛只是收敛了刚刚那股怒意，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陈执，又转向自己爷爷。
　　他颓然垂着脑袋，手指无措地轻抓浅色被罩，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向导？他……他怎么会是向导呢？我明明看见他的精神体……不是，五年前我的信息不是都被塔都删除了吗？你骗我呢我吧爷爷……”
　　陈执立即将目光锁在谢凛强颜欢笑的脸上，如果谢凛真的被塔除名过，那就说明他当时几乎无法被定义成为一个哨兵……他的病到底是严重到什么地步？
　　“小凛，整个谢家上下巴不得为着你好，何苦骗你啊！”
　　谢凛扯了扯嘴角，冲陈执轻挑眉峰，红着眼睛质问。
　　“真演我啊，从高架桥就开始了吧，谢家给你多少啊，让你这么配合？”
　　陈执皱眉，谢凛在故作轻松，心里是苦的。
　　“你说啊！”
　　谢凛没得到回应，他心里清楚，陈执和爷爷的沉默足以作证，大吼完便自顾自地找手机。
　　他颤抖着点开塔APP，试图登录自己久违的账号。
　　用户名来来回回输了三遍——解lin，删除，谢ling，删除，谢凛，确认。
　　密码从初始设定的身份代码到从小到大每一个重要的数字，甚至连带那些乱七八糟的吉利数字谢凛都试过一一遍，无一例外全都是错的。
　　这个象征着联盟公民身份的账号此刻不属于他……
　　那一瞬间，谢凛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脑海里疾速闪回自己十八岁前何其众星捧月光芒耀眼。
　　而十八岁后跌入尘埃的狼狈不堪，每一个看向他的眼神或怜悯同情、或嘲讽讥笑、或淡然漠视，每一帧都被逐一放大，那些曾经刺痛他的心结再次化作锐利的箭，穿心而过。
　　摆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那天，他天真以为自己又变成了正常的人类，重新站在太阳下。
　　现在看来他依然是一只困兽，不过从一个方丈大小的具象笼子，换成了无边无际的无形囚笼，自由是他自愿戴上的枷锁铁链。
　　谢凛支着那条好腿，狼狈地把自己的脸埋在臂弯里，晶莹泪珠滴在被摊开的手机屏幕上，“SSS”几个字母的像素小点糊作一片。
　　他自己什么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从医院出来获得自由之后，外界统一默认他废了，家里的亲戚朋友全都在劝他爸练个小号，连带他那个一直以来不婚不育的头铁小叔也被催。
　　更别提那些贪慕名利的追随者们了，要么猜测他废了不受谢家重视了避而远之，要么不是高阶向导，连继续讨好巴结的门槛都迈不进。
　　他现在还能配得上什么呢……
　　谢将军长叹一声，上前轻拍谢凛的肩头。
　　“小凛，你这几年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塔能重新收录你的信息我们也很意外，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是我点的头，要怪就怪爷爷吧……”
　　“我知道，下一句就是为我好是吧，从我出生起的那一刻，你们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为我好，可是你们看看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啊……”
　　谢凛抬起头仰视自己的爷爷，忍得住颤抖哽咽的嗓音，却没办法阻止眼角外溢的泪水。
　　“每个人都说我完蛋了！我现在就是个废物！”
　　“哨兵？什么狗屁的哨兵！”
　　“早在五年前我的识海就已经崩塌成一片废墟了，山君也没办法出现，时有时无的精神力让我成了被时刻监视的定时炸弹！爷爷……”
　　“……我到底还要怎么配合你们对我的好啊！我现在连做个普通人都不行啊！”
　　谢将军抱住谢凛的瞬间，屋内霎时安静下来，要是这忽然凝滞的空气只是因为祖孙二人沉重压抑的气氛也就好了，偏偏陈执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以谢凛为中心，强悍的精神力正在快速凝聚，刹那就盛装不下，涟漪般荡开。
　　陈执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凝神，淡蓝色的精神触丝轻盈游动起来，织就一张细密的蛛网。
　　在精神力最强盛的中心，陈执的网捕到一只正从崩坏的黑暗里走出的虚影，是谢凛的精神体。
　　陈执的识海里。
　　懒宝借着风车茉莉的掩护，专注观察着艰难奔走的谢凛。
　　“山君——”
　　“是你对吧，我刚刚感受到你了，你回来啊！”
　　“山君——”
　　谢凛猝然被丛生的风车茉莉绊倒，分隔在一旁的山君感到不安，一遍遍吼叫着回应主人的呼唤。
　　强势的精神力无头苍蝇一样胡乱冲撞，陈执依旧没有找到谢凛识海的准确位置，只能再次武力压制濒临失控的。
　　从高垂落的枝条交缠着向谢凛身上靠近。
　　“风车茉莉……陈执——”
　　“你有本事放开我！我的山君出现了对不对？你让我看看我看看山君好不好……”
　　在陈执的识海里，谢凛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浓烈清甜的花香再次悄无声息麻痹了他。
　　四面八方探出的风车茉莉攀上他的手脚，限制他最后微弱的挣扎，逼迫他臣服，势必要他今日跪地俯首。
　　忽然周遭荧光闪烁，风车茉莉不再执着逼迫谢凛臣服，仅仅维持着他单膝跪地的姿态。
　　一簇风车茉莉挑起谢凛的下巴，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似怜爱、痛惜……
　　“陈执……”
　　那一瞬的柔情仿若假象，风车茉莉果断圈住了谢凛的脖子，缓缓收紧，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主人的麻烦。
　　陈执再睁眼，只见安睡在床上的谢凛，还有谢将军还未完全收回的擦泪的手。
　　要是刚刚陈执再慢半拍控制住谢凛的意识，屋子里的所有人很难在谢凛暴走的情况下毫发无伤。
　　“将军，少爷的主治医生都已经到了，现在要立刻把少爷转到顶楼那间去吗？”
　　老付在请示谢将军，谢将军则将目光看向陈执，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
　　“陈执啊，小凛现在还是有些不稳定，我今天拉着这张老脸请求你暂时不要走，陪我守他一夜吧。”
　　经历这一场，陈执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了解谢凛的情况，他实在难说出拒绝二字。
　　说是陪着守夜，等护士医生把谢凛推到楼上专门为他准备的特制病房后，陈执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一大早。
　　陈执是被来电铃声吵醒的，睁开眼刚好错过接电话的最后时机。
　　他揉着胀痛的额角，刚摸到手机，路沂再次来电，这回他倒是接上了。
　　“老大，你怎么才接我电话啊，你人呢？怎么还没来研究所啊？你……”
　　恰巧此时，老付来敲门了，叫他出去和谢将军吃早饭。
　　“我知道了，我尽快。”
　　陈执没工夫关心路沂后面想说什么，他知道自己今天上班已经迟了，匆匆挂断电话，打开门跟在老付身后去楼道尽头的小餐厅，谢将军已经在吃早餐了。
　　“昨天真是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
　　陈执客套推脱着。
　　“陈执啊，考虑帮帮小凛吧，小凛真的不能错过你了，为了小凛，谢家愿意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陈执舀粥的手一顿，眼皮微抬，转而又恢复了动作。
　　“我知道，对于一个一心扑在事业上，前程大好的科研人员来说，实在难以接受此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就决定要踏进婚姻。”
　　“谢将军，其实……”
　　陈执想辩解，被谢将军摇头打断。
　　“其实从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个果断聪慧的孩子，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一贯都是崇尚自由恋爱，很难接受塔的包办制。”
　　“也许在收到塔驳回你申请的那一刻，是惊讶愤怒的，凭什么别人的申请能成功？也许在昨天你会恶心厌恶，凭什么明明你的意愿不强烈，我们却还要劝说你？要是换做是我，我也会有一样的想法，甚至更极端恶毒，他谢凛的生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陈执闻言停下吃饭的动作，注视着满脸诚挚的谢将军。
　　“可这和我有关系啊，和谢家有关系啊，谢凛是我的孙子，斩不断的血缘亲情把我和他紧紧系在一起，我不忍也不能看他就这样颓然腐败下去，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也要帮他争取啊。”
　　“陈执啊，我只想要你救谢凛一命，只管救他就好，多的老头子我一概不求，往后你想要的一切，只要谢家能做到，绝不会拒绝。”
　　陈执望着那双泛着泪花的混浊双眼，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陈执非草木，也没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怎么可能不动容。
　　“谢将军，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好，多谢你了啊孩子。”
　　谢将军神色欣然，嘴唇颤抖，一时间看看老付又看看陈执，激动难以抑制。
　　“老付啊，一会儿送陈执去单位吧，以后都给他配个司机，直到他伤好了为止。”
　　“是。”
　　路上，陈执一一查阅昨天被新消息塞到爆的工作邮箱。
　　唯独最新的三条他从始至终都没打开过。
　　那是谢将军发来的一份合同，关于他与谢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