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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抢救 谁都想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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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外膜肺系统被调了过来。
这台机器是上世纪的产物,全华夏仅存三台还能运转,杨家这台保养得最好。银白色的机身有半人高,曲面外壳上刻着早已不存在的医疗集团logo。启动时,内部的离心泵发出低沉的嗡鸣,管路里的蓝色冷却液开始流动。
抢救室内两张病床并排放着。
中间隔了半米不到的距离,体外膜肺系统立在两张床之间,管路从闻池安的肘静脉引出,经过机器内部的分离、过滤和增氧,再从另一端注入闻颂予的锁骨下静脉。
一进一出,此消彼长。
闻池安的血在管路里是暗红色的,流经机器后变成鲜亮的含氧红,带着他的体温和仅存的生命力,一点一点灌进弟弟的身体。
他侧过头,看着闻颂予。
穹顶的全息投影将两个人的数据并排显示在天花板上,左边闻颂予的指标在缓慢回升,心率从一百六回到一百二,血氧从八十冒头开始往上爬,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水面。
右边闻池安的数据在往下掉。
心率忽快忽慢,血压在警戒线上反复试探,每一次收缩压的波谷都比上一次更深。周院长站在两张床中间,视线不断在两组数据之间切换,额头上的汗比抢救的时候还多。
“闻少,您的心率严重不稳,建议先暂停输血,等心脏……”
“够了吗?”
“……还差四百毫升。”
闻池安的视线,从闻颂予那张苍白的侧脸慢慢移到穹顶上,紧紧盯着他那组数据一个个变蓝。
穹顶上他自己那组数据又红了一个,他没看。好像只要看着那边的数字往上走,自己这边往下掉多少都无所谓。
好像只要看着他,心脏就还愿意再跳一会儿。
第一千六百毫升的时候,闻池安感受到左手手臂开始发麻。
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尖传来的触感迟钝而遥远。体温在下降,指甲盖泛出青灰色,那种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血管里往外渗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空。但他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牵起闻颂予手时的那种温暖。
“以后你就是一条有家的小鱼了!”
“家!”
“我是你哥哥,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哥…哥!”
……
穹顶投影上他的数据已经是一片触目的红。心率飘忽不定,血压跌破下限后系统甚至停止了预警,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周院长的手一直悬在体外膜肺系统的紧急停止键上方,几次想按下去,又缩回来。他回头看闻池安,发现闻池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在看他——不,是在警告他。
那个眼神很轻,却让他不敢动弹。
“别停。”闻池安的声音已经轻到好像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但心跳却强烈到要挣脱身体。
耳边机器的嗡鸣、心跳的声音全部如潮水般退去,他好像听到远方传来玉兰花枝簌簌,烟花在天幕炸响而后零星散落无边长夜……
他听到那句裹在残破风声里的“哥,我爱你……”
第一千八百毫升。
视线开始模糊,穹顶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变成了一团光晕,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闻颂予的。但他知道弟弟那边的数字在涨,因为他听见周院长压低声音对护士说了句“血氧九十五了”。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开始犯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比任何麻醉剂都沉。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在收窄,仿佛一扇缓慢关闭的门。
他用仅剩的意识,偏过头,看了闻颂予最后一眼。
同八岁被绑架那年,闻颂予被带走前看他的那一眼如出一辙。
弟弟的脸色已经从死灰转为苍白,好歹像一个活人了。胸口在起伏,幅度很浅,但稳定。管路里他的血还在流,从他的身体里出去,带着他的温度,灌进那个人的身体里。
他忽然觉得,这比心脏移植温柔多了。
闻颂予想把心脏挖出来给他,那多疼啊。而他只要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血就会自己流过去。安安静静地,把命分给他一半。
……够了吗?
这次他没有问出声。
“够了!立刻停止输血!”周医生扑向紧急停止键,机器的嗡鸣声骤降,管路里的血流缓缓停滞。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闻池安的心电监护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一条直线。
“心脏骤停!除颤器!”
抢救室在零点三秒内切换成紧急模式,穹顶灯阵全部转为红色警示光,机械臂自动归位让出操作空间。周院长带着几个助手扑向闻池安的床位,除颤仪的充电声尖锐响起。
“三百焦,充电完毕——”
“放!”
闻池安的身体被电流弹起,又重重落回病床。心电监护上的直线颤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再来!三百六!”
第二次电击,身体再次弓起又落下,穹顶上的心率数据跳出一个微弱的波峰,随即消失。
周院长死死盯着监护仪,汗珠砸在手背上。
“最大剂量肾上腺素,快!”
护士手忙脚乱地推药,透明的液体沿着管路注入闻池安的体内。穹顶上他的全息投影几乎全灭了,只剩心率那一栏还在闪烁,固执地亮着。
第三次除颤。
长鸣声断了。
一个波峰,又一个,微弱、细碎、间隔太长,但确实在跳。
闻敬衡站在抢救室外,一双手死死攥着玻璃墙边的不锈钢扶手。
穹顶上,两组数据并排。
左边闻颂予的,大半已经转回蓝色,像雨后初晴。
右边闻池安的,却通红一片,像一场还没烧完的大火。
闻池安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从深水里一寸一寸往上浮。他先听到声音,不是玉兰花枝簌簌,而是仪器的轻响,通风管道的气流。然后是触觉,指尖碰到床单,针头埋在手背里,管路的重量压在小臂上,冰冷,没有温暖的掌心。
他没有急着睁眼,先用这具残破的身体试探了一下周围的状况。
隔壁床有呼吸声。浅的,稳的,活人的。
他放心了。
然后才睁开眼。
侧过头看了一眼闻颂予,他还在昏迷,但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从青紫变成了淡粉,生命体征稳定得像个没事人。穹顶上他那一栏的全息数据整整齐齐亮着蓝色,正在安静地跳动。
闻池安沉默地收回视线,望向自己那组数据。心率四十一,血压七十over五十,心肌损伤标志物高得离谱。他看得懂这些数字,每一个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是没有多少时间活着,是没有多少时间做决定。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温度已经被收得干干净净。他费力地抬起没有插管的那只手,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键。
几秒后,闻敬衡推门进来。他看上去比代表会上的他老了十岁,眼底全是血丝。
“醒了?”闻敬衡压低声音,在他床边坐下,“周院长说你……”
“二叔,”闻池安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闻敬衡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
“他醒来之后,告诉他我死了。”
走廊里的蓝色光带仍然不知疲倦地亮着,这一次没有跳。
闻敬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心脏骤停过一次,你也看到了。告诉他第三次除颤没有成功,心脏停了,没抢救回来,医院那边我会处理好。”闻池安像是在交代一项日常工作,语气平淡到不像在安排自己的“死亡”。
“你疯了?”闻敬衡的声音在发抖,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会受不了的,你知道他为了你……”
“我知道。”
这三个字堵住了闻敬衡所有的话。
闻池安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闻颂予为了救他与虎谋皮,差点搭进去整个世家;知道他为了自己这颗心脏,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也知道了……他直到死前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正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他必须走。
一株背阴土壤上意外萌发的小苗,被心软的哥哥发现,随手浇灌,跌跌撞撞长成现在的模样,歪斜、瘦弱、残破不堪。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二叔,他为了我,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和我一样的Rh-null。他为了我,跟军方合作差点毁掉整个世家。他为了我,打了两针要命的药剂,现在躺在那里差点死了。”闻池安的视线移向隔壁床上安静呼吸的人,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醒什么,“如果我留下来,他还会继续这么做,他会为了我,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填进来,直到什么都不剩。”
“所以你的解决办法是让他以为你死了?”闻敬衡难以置信。
“不止他,是所有人,包括父亲母亲、太爷爷。他们都为了让我活下去,做过太多错事。我的出生就是第一个错,颂予的出现是第二个,”闻池安平静的可怕,“我是他哥哥,也是让他犯错的人。他酿下的所有恶果,都该由我一力承担。”
“池安……”
“一个死人不需要被拯救。”
闻敬衡闭上眼,脊背靠上椅背,仰头望着穹顶上并排跳动的两组数据。弟弟的那一栏蓝光粼粼,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哥哥的那一栏红光明灭不定,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忽然想起他们的父亲闻敬昀,想起那双和闻池安如出一辙的浅琥珀色眼睛。闻家的人大概都这样,做出最残忍的决定时,脸上都是那种让人恨不起来的平静。
“……你打算去哪?离开闻家,你就什么都没了。”
闻池安没有回答。
闻敬衡睁开眼,低下头看他。
闻池安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放缓,所有的力气在刚才那段对话里用尽了。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仍在一滴一滴落下,维持着他这条随时可能断掉的命。
谁都想死在对方前面,谁都没让对方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