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插曲 是宣纸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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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爷爷……”闻颂予看他那副样子，实在放心不下，不免焦急。
视线突然撇到面前几片碎纸，正被地上一滩还漂浮着茶叶的水缓慢浸透，显露出黑灰色痕迹。
两个人同时注意到他的目光落点，闻老太爷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骤变，大声呵斥：“出去！立刻马上！”
“颂予，爷爷心情不好，我们先出去，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好吗？”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那双落在闻颂予肩膀上的手，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闻敬衡看起来和和气气地搂着侄子肩膀，将人往门外带。
就在他们要走出门时，闻老太爷略显疲惫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闻颂予本想回头，却被闻敬衡制住。
“爷爷放心，答应您的事我哪件没有办到？”
明明话语间温柔，如同清泉流淌。但扣在他肩膀上那双手却像两道铁钳，迫使他往前，脚下没有丝毫停顿，直到房门再次被关上。
闻敬衡在他挣脱前就已经率先松开手，还轻轻帮他拂平皱起的布料，神情自然，与刚刚差点掐断他肩膀的判若两人。
闻颂予拧眉不解：“二叔答应了太爷爷什么？”
“不是要找你哥吗？他应该在六楼。”闻敬衡并不打算正面作答，轻飘飘将话题岔开。
闻颂予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管。”闻敬衡笑眯眯在他肩膀上拍两下，故作神秘道，“等你长大了，成年了，自然就会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闻颂予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少了几分警惕和不适，转化为迷惑，一头雾水望向眼前这个男人。
总是笑意吟吟，待人接物都是和颜悦色。
以前的二叔，给他一种蒙着层水雾的远山青黛的感觉。可现在越是长大，越是觉得二叔离他印象中的样子相差甚远。眼底好像拢着永远晕不开的墨，落在白纸上，写不成文章，作不出好画，揉成一团又沾一手脏污。是宣纸在连绵的雨季受了潮，还是文人落笔时变了心？
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结果，被二叔三言两语忽悠得找不着北，乖乖上楼找他哥去了。
闻颂予找到他哥的时候，他哥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雕花窗棂支起，风吹拂过发丝，露出完整的、精致的侧脸。长睫半翕，漫不经心中透着几分厌倦。下颌线随着语调起伏上下划动，磁性的嗓音在空中婉转成诗。
神情恹恹的，不甚愉快。时而紧抿的唇，连同冷硬的面庞一起，平白为这位美人增添几分清冷厌世。
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山水画，窗外云卷云舒都做了配。顶楼的黑檀木窗框，隔绝了楼下名利场的喧嚣，将人妥帖包裹进这方静谧天地。
闻颂予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不忍心打破。
最后是画中人亲手打破了这份宁静。
闻池安挂断电话，浅琥珀色眼眸望向他时，眼中的倦怠与厌烦还未彻底褪去：“怎么了？”
许是话讲得太多，嗓音有些沙哑，带着说不出的性感。
“没…没事……”闻颂予觉得喉咙发紧，吞了吞口水。
“是宴会快开始了吗？”
闻池安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带着他一块下楼。
闻颂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将刚才的所见所闻同他哥讲。直觉告诉他，如果说出去，家里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他们在楼上浪费了些时间，下来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闻老太爷面色如常，在闻敬昀夫妇的搀扶下，揭开“永寿楼”的新牌匾。
“永寿”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照映进闻老太爷的眼眸，看不出喜怒。周围宾客的叫好声此起彼伏，与雷鸣般的掌声交织在一起。
闻敬衡已经换了身西服，站在人群里鼓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余光看到两个人一起从楼上下来，眼底笑意更甚。
宴会流程照常进行，如果没有那群不速之客的到来，相信还会更加顺利。
有人小跑到许泓仪身边，附耳小声说了什么，许泓仪脸色大变，刚要动作。
大门突然被打开，一群人涌入，皆身着特制的军装。
在场都是世家贵族，对这身装束并不陌生，尤其是看到为首之人胸前佩戴的代表“军部直辖委员会”的徽章，脸色皆是一变。
军方与世家素来不和，闻家是如今的世家代表。军方的人公然出现在闻家老太爷的寿辰上，目的不明，看上去来者不善。
几大世家的家主都看向闻敬昀，等待他表态。
闻敬昀头都大了。
就凭如今军方与世家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不亚于用放大镜点燃引线。引线的尽头可不是炸了能皆大欢喜的烟花，而是几百吨炸药，炸了能地动山摇的那种。
“我仅代表军方全体，向闻会文老先生送上贺礼与祝词。九秩松青，元龙豪气犹存海内；满堂瑞霭，司马端严永驻人间。愿阁下，眼观百代河山壮，手植十年桃李新。福备箕畴，寿齐椿树。”为首之人沉声道。
虽然面相不善，但态度极其端正，甚至可以用恭敬来形容。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有几位老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军方主动向世家示好。真是活久见，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震惊之余，不忘思考其中利害。如果这次世家接受了军方的示好，是不是就意味着两者可以缓和数百年来的关系，不用再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但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更深的利益牵扯？
在这个资源逐渐枯竭的时代，不论是哪方势力，都想从对方手里获取更多资源。别看当今政局稳定，国泰民安。自公元3050年起日益减少的资源可不会粉饰太平，战争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本就稀缺的资源愈发紧张。
当然这些情况，普通百姓一概不知。自世家崛起，垄断大部分资源后，他们的日子便清贫惯了，后来又经历战乱。现在什么也不求，只求能够安稳度日。
对世家而言，何尝不是在做一个奢华壮丽的梦。梦里用金钱和权势高高筑起宫墙，日夜笙歌，妄图麻痹神经。
他们本着如果世界文明倒退不可逆，那就高歌起舞迈向毁灭。于糜烂腐败中堕落，挥霍直至世界尽头。
如果说世家是为了一个家族的私利，那么军方就是为了一个国家的公利。军方代表民众，他们是占据绝大部分的普通人的代表，他们不会让世家彻底垄断，将仅剩的那点资源挥霍殆尽，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如果世界崩塌，文明倒退回千年前，一切回归原始。普通人尚且能躬耕陇亩、自食其力。让世家子弟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泯然于众人，他们宁愿世界毁灭，所有人类一起消亡。
这也是为什么，近几年来，世家疯狂垄断资源、不断壮大到足以与整个国家抗衡的地步。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尤其是威胁来临时的抱团取暖。
经历过文明、科技登峰造极的鼎盛时期，陨石降临资源永远不可再生的由盛转衰时期，再到混乱而又失序的资源争夺时期。曾经极度繁华的至高文明，已经被毁灭殆尽。现在的文明是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人们称呼这个时代为“新生”。
危机降临后，有信仰有粘性的人类组成群体，在华夏这样的群体被称为“世家”。
在危机中失去判断能力、没有目标，惊慌失措的普通人，被军方汇聚起来，以“带领民众走向未来”为口号，将谋取来的资源平分。
世家与军方在战乱结束后，达成协议，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国家逐渐稳定，军方蛊惑当时的世家之首薛家，引起世家之间的纷争，企图从内部瓦解世家。好在闻家跳了出来，带领世家守住了百年基业。
世家中其实不乏想和军方和平相处，共谋未来的保守派，但当年的闻薛党争始终如阴云般浮在每一位观望之人心头。
薛家叱咤百年，一朝覆灭，就是一个极其惨痛的教训。试问谁还敢与军方合作共谋？
闻敬昀清清嗓子，然而还不等他开口，闻老太爷面无表情，率先一步：“来者皆是客，也别站着了，都入座吧。”
世家几位神色各异，纷纷望向上位。试图从这位叱咤半个多世纪的老人脸上窥见一丝异样，结果却是徒劳。
那群人倒是厚脸皮，顶着不少怨毒到要将他们千刀万剐的目光，同闻老太爷道过谢，在侍从的指引下安然入座。
宴会继续，如果忽略席上诡异而又微妙的气氛，好像刚刚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一顿饭多了群令人作呕的人，大部分世家子弟都有些食不下咽。
军方那群人倒是全程安安分分吃席，好像真的只是单纯来祝寿，走走过场。
在场的人中恐怕只有闻池安知道这群人此行的真实目的。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