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丹女录》程皓Frankie

91、剑光来去 崖巅那道青

　　崖巅那道青冷剑光斩落时，白栖芷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高个修士的身形在半空里凝滞了一瞬，胸前迸出一线极细的血痕，旋即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剑势压得跌坠下来，砸在乱石之间，再没能爬起。剑光来得太快，快到落雁峡两侧的风声都未及变换，那点寒芒已经掠过了她头顶，斜斜没入对面的崖影里。

　　矮个修士骇得连退三步，仰头去看崖巅，面色青白。随行的几名散修更是乱作一团，有人脱口喊出一句惊呼，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白栖芷伏在乱石后，借着这一线生机重新稳住了散乱的真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让自己没有当场软倒下去。

　　她也仰头去看。

　　崖巅之上，暮色苍茫，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嶙峋的石脊间，乌木剑鞘斜挎腰侧，长发被峡风掀起，露出半张冷峻分明的侧脸。那身影只立了一瞬，目光似是越过纷乱的人群，极快地落在她藏身的乱石上，停顿了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

　　白栖芷的心猛地一跳。

　　是许荆南。

　　她几乎要喊出声来。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隔着满地狼藉与未散的血气，她竟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雾谷里同生共死的那些日夜，那柄青冷长剑斩断毒藤、护她退敌的模样，早已烙进了她的记忆深处。此刻骤然重逢，胸腔里翻涌起来的，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酸热。

　　可那身影却没有半分要下来相见的意思。

　　剑光既落，敌已伏诛，崖巅的玄色衣袂便随风一转，足尖在石脊上极轻地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向着峡谷外更深的暮色里掠去。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只余下一缕极淡的剑意在风中缓缓消散，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白栖芷怔怔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没能送出去。

　　她明白。

　　许荆南九嶷剑宗的身份，本就与丹盟势同水火。她家族当年因拒为丹盟布邪阵而遭灭门，这桩血仇白栖芷在雾谷里听过只言片语。此刻金真人的追兵就在眼前，那矮个修士背后牵着的，正是丹盟元婴长老的滔天权势。许荆南若当真现身相认，与她并肩同行，便等于将自己重新拖入与丹盟纠缠的死局里。她斩了追兵，已是仁至义尽；不肯露面，是不愿教这点交情，反成了彼此的累赘。

　　这般克制疏离的性子，倒真是许荆南会做的事。

　　白栖芷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眼下不是伤怀的时候。

　　矮个修士到底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惊魂稍定，已然看出崖巅那人去而不返，并无再次出手的意思。脸色阴沉地扫过四下狼藉，又死死盯住白栖芷藏身的乱石，咬牙道：“好，好得很。竟还有九嶷剑宗的人替你出头。”

　　声音里的狠戾压都压不住。

　　白栖芷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起身，指尖虽还在抖，神色却已渐渐沉静下来。她知道，这点临时得来的喘息，撑不了多久。同来的高个修士已死，可眼前这一位修为犹在她之上，身后还跟着数名散修。金真人的命令明明白白——活要见人。对方既是为青壤匣而来，便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沈危楼一脉的人，倒是会拉帮结伙。”白栖芷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咬字极稳，“金真人养着你们这些散修，许的也无非是几枚丹药、一线筑基的机缘。你们替他追杀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事成之后，可会记得你们半分？”

　　矮个修士冷笑：“轮不到你来挑拨。”

　　“我不过是替你们算一笔账。”白栖芷不退反进，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名面色不定的散修，“崖巅那位是什么来路，你们也都看见了。今日他斩了一个，明日呢？金真人的丹药再好，也得有命去领。我手里有青壤匣，他要的是匣，不是你们的命。可你们若死在这里，他连一具尸首都不会替你们收殓。”

　　这话句句戳在散修们最软的地方。

　　她瞧得分明，那几名散修彼此交换着眼神，握刀的手已有些松动。修仙界最是凉薄，散修依附强者，本就只为活命与机缘。方才那道剑光来去如电，连筑基后期都一招毙命，谁也不愿做下一个崖底的枯骨。

　　矮个修士面色铁青，喝道：“都给我站稳了！金真人有令，谁敢临阵退缩，回去自己向真人交代！”

　　白栖芷却已借着这片刻的迟疑，悄然将真元重新引上指尖。青壤匣贴在心口，匣身那一缕温润的暖意顺着经脉淌开，竟比方才安稳了许多。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这枚母亲遗下的木匣，仿佛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给了她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她不能再等了。

　　许荆南既肯出手相助，便是替她争来了这一线生机。她若再坐以待毙，便辜负了那道来去无声的剑光。

　　念头落定，白栖芷足下一动，借着乱石的遮蔽，向峡谷另一侧的密林急退而去。身后立刻响起矮个修士暴怒的呼喝与杂沓的脚步声，可那几名散修的追势，到底已不复先前的齐整凶狠。

　　峡风呜咽，卷着暮色与碎石，从她耳畔疾掠而过。

　　白栖芷一头扎进幽深的林木里，心口的暖意与崖巅那道远去的身影，竟一同成了她奔命途中，唯一的慰藉。

　　她在心底极轻地念了一声那人的名字，旋即将所有的思绪都抛在脑后，只余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