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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明珠投门 外门小比过 ...

  •   外门小比过后,药田里的春意一日浓似一日。

      白栖芷的私田添了几味小比所得的灵草,照旧每日卯时起身,提水、松土、查苗,把日子过得像田垄一样齐整。她不曾因得了秘境名额而生出半分张扬,反倒比从前更沉静些,连说话的声气都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这一日午后,她正蹲在田边给新移的紫纹草理根,忽听身后传来脚步。那脚步极轻,又带着几分迟疑,走走停停,像是来人心里揣着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她回头,见是阮明珠。

      阮明珠今日换了一身新衣,是外门管事所属那一脉惯用的青灰短褐,料子比寻常杂役的要细密些,腰间还系了一枚素色的牌子。她站在田埂上,手指绞着衣带,脸上挂着笑,那笑却挂得不太稳,像田水面上一层将散未散的浮光。

      “栖芷。”她唤了一声,声气比往日轻了许多。

      白栖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温声道:“明珠,今日怎得空过来?”

      阮明珠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那块齐齐整整的私田上,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是羡,也是怯。她踌躇片刻,终于走近两步,低声道:“我……我来同你说一声。往后,我便不在这边药田当值了。”

      白栖芷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问:“调去了何处?”

      “内门李管事那边。”阮明珠说出这名字时,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又像是觉得这般姿态在白栖芷面前有些不妥,复又松了下去,“管着内门弟子的丹房杂务,缺人手。我托了人情,求了好些日子,前儿才应下。”

      她说得很快,仿佛怕说慢了,自己就要把这话咽回去。

      白栖芷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午后的风从田垄间穿过,吹得新苗轻轻摇。她看着阮明珠那身不合身的青灰短褐,看着她绞得发白的指尖,心里很清楚这其中的分量。内门李管事是什么人,外门没有谁不知道。那位管事手底下的杂役,做的是最低的活,受的是最重的气,可只要熬上几年,得了管事一句话,便有了筑基资粮的指望。

      外门散修似的药童,想要筑基,难如登天。一块灵田、一炉好丹、一个名额,桩桩件件都要去抢,去争,去赌上性命。可若投了内门管事门下,纵是做牛做马,也算攀上了一条路。

      这条路阮明珠走得对不对,白栖芷不敢评断。她只知道,这是阮明珠为自己择的活法。

      “是好事。”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别的,只有一种平平的暖意,“内门资粮厚,你又勤快,跟着用心些,往后筑基有望。”

      阮明珠没想到她竟说得这般干脆,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原以为白栖芷会有别的脸色,或冷,或淡,或是那种藏在客气底下的疏远。毕竟当初药田那桩事……毕竟陆婆婆那回,她到底是缩了,是退了,是在该开口时闭了嘴。

      那点心虚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许久了。

      “栖芷。”她忽然唤道,声气发颤,“当初……周执事那回,我做了伪证的事,我……”

      “过去了。”白栖芷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稳,“你那时也是被逼的。我没怪过你。”

      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没有恨阮明珠。恨一个被周执事掐住命脉的外门杂役,没有意思。可“没怪过”三个字底下,也藏着一道她自己都未必愿意细看的界限。从那以后,她待阮明珠依旧客气,依旧温和,却再不曾把心里的事,半分透与她知。

      这界限不是恨,是一种她在宗门里学会的、与人相处的分寸。陆婆婆说过,藏拙不藏证。她想,待人或许也是这般,藏的不是情分,是那些一旦说出口、便能成为旁人手里把柄的东西。

      阮明珠听了“过去了”三字,眼里的热意到底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了一道。她飞快地抹去,扯出个笑:“你总是这般好性子。换了旁人,早不理我了。”

      “都是从一块田里熬出来的。”白栖芷弯了弯唇,“走到今日不易,往后各自珍重便是。”

      阮明珠点头,又在田埂上站了片刻,目光一遍遍扫过那块田,像要把这处她待了许久的地方记牢。临走时,她忽然回身,压低了声音道:“栖芷,我同你说句话,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白栖芷抬眼。

      “内门那边……盯着外门的眼睛,比你想的多。”阮明珠抿了抿唇,神色里有几分她从前不曾有的郑重,“尤其是这回秘境名额定下来之后。你得了名额,风头太盛,有人不痛快。你自己……仔细些。”

      说罢,她不等白栖芷应声,便匆匆转身走了,那身青灰短褐很快没入药田尽头的回廊,像一滴墨融进了暮色里。

      白栖芷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田垄间的风又起,新苗沙沙地响。她低头看自己沾着泥的手,忽然想起方才阮明珠那句“有人不痛快”。

      她其实早就知道。

      小比那日,沈危楼盯着她秘境玉牌的那一眼,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楚。那眼里没有恼,没有怒,只有一种慢条斯理的、像在估量一件物什价值的冷。

      阮明珠这一声提醒,未必是诓她。她们之间隔了界限,可这界限之下,到底还有几分从田垄里熬出来的旧情分。明珠肯绕这一句,已是难得。

      白栖芷把那枚秘境玉牌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玉牌温润,映着将沉的天光。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玉牌重又收好,转身回了草庐。

      灯还没点,屋里暗着。她在那一片昏暗里坐了片刻,听着窗外药田的虫声,心里慢慢地理着一桩桩待办的事。

      入秘境之前,要备的东西还有许多。毒藤、符箓、伪装用的寻常药袋、应付盘查的说辞……一样都不能少。

      而那个盯着她玉牌的人,她也得早作打算。

      夜色一点点漫进窗来,白栖芷起身,终于点亮了那盏豆大的油灯。火苗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瘦削,安静,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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