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命拾灯

34、梦之花 一回来

　　一回来就睡着了的莫提斯，已然忘记方才惊心动魄的大场面，全身心投入算不上甜美的梦乡里。不久后，处理完手头事情的莱桑德一推开门，就见他果真忘了他的提醒，现在还穿着那身冲锋衣，跟考拉一样团着被子睡着了。
　　苍翠的碧色眼眸越过，直直投在床上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我想怎么躺就怎么躺的人身上。他一向冷艳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金发的青年心里想着事情。本来运动量就少，还这样冻，就是给他几个健康的身体，也能糟蹋成这幅虚弱的模样。不重视、不在意自己成这样。你真任性。那也只好由身为他室友的自己来多担待些了。
　　莱桑德来到床边，把他怀里抱着的被子一抢。旋即快速叠好放到一边，形成一个长条棉块。他转而把视线放到手臂交叉取暖、看着怪可怜的粽子身上。伸出指尖他握住了遮住下巴的宽大衣服拉链，给他极速把装备拆卸下来，衣服挂在衣架，裤子给他放一旁的椅子垫上。
　　看着穿着高领毛衣的某人瑟瑟发抖，他一展被子，浅绿色的被子，短暂腾空而起。
　　噗的一声，重重落在人身上。
　　好了，一切都安静了。
　　毛毛虫一样被被子蒙住脑袋的人在底下蛄蛹。自己摸索着最佳睡姿的莫提斯，脑袋冒出来，枕在枕头上，呼吸绵长均匀，睡得更熟。
　　这让莱桑德一时都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睡着，还是说他熟练到身体都已经养成习惯了？他还是把他照顾的太无微不至了。但是下一秒莱桑德又扶额苦恼着。物质帮助上他确实已经很照顾了，但心里的创伤他还真拿它没办法。之前那事的打击对他来说还是太大，导致莫提斯食欲不振、沉默寡言，身上一点肉都不长。
　　皮肤白皙，白的要命，露出手腕皮肤最薄的地方，青色和紫色血管的分布，能清晰地一眼辨别。一张病弱刚从病气中脱离的脸此刻格外的可怜，惹人怜惜。看起来太好欺负了些。
　　手撑在柔软的被子上，陷了下去。坐在床边的莱桑德歪头。屋外的雨已经停了，街道上满是寒凉的气息。经窗外放晴的天，闪耀着柔和光辉的细碎金发垂落额前，他低眸，比翡翠更纯、更清晰的绿色里像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看了看别过脸、一直保持着蜷缩姿势的少年。
　　莱桑德记得，这似乎是没安全感的表现。不过也是，两边的父母相继离世，如今相依为命的他们，日子过得确实苦了些。不过，他已经找好了新工作，薪资还是能养活两个人的。
　　视线与肩膀一侧的朝向平行。
　　其实细瞧之下，少年的样貌很出众，栀子花一般光滑无瑕的皮肤，哪怕泛着层忧郁的暗色，依旧夺人心魄。乌黑的长发落在床上铺开像裹着魔力的河流。闭上后的眼睛再不能见兔子一样莹莹的水润。睫毛或因心中梦魇，微微颤动，莫提斯心里总是藏着事情，积压了太多太多，直到自己崩溃，他也不愿意说一个字。
　　指尖穿过那细柔的发，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自然摊开，在黑发的衬托下，亮的发光。不是刺眼的那种，它们相处的很融洽，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散发朦胧之美，像一幅古典油画。
　　二者都不是会互相挽留的。没有弯曲的指节，握不住任何东西。于是，那几缕发丝从手掌中逃走了。很轻易，眨眼就飘落在了床上。
　　微凉的，手感不错。也没有打结分叉，变得粗糙枯黄。莱桑德食指指节曲起，和拇指一起托住下颚，雕塑般的面庞背着光，唇色浅淡似桃花。也难怪是美院最受欢迎的学子，身为学院首席画师的他时常会收到未署名的鲜花。
　　凑近鼻尖的指节上，现还残留家里清凉的薄荷青柠洗发水的味道。提神醒脑挺好闻的。
　　做完这些事后，他便轻轻地走了。拉上了窗帘和门，给足了室友隐私空间。
　　下午，北部星区星时两点五十九分时，莫提斯醒了。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后他对着天花板发了会愣。漫画家、梦境、能赚星元这事，让他脑子有些凌乱。从前做梦一醒不应该会记得这么清楚，今天怎么回事，居然梦到这么奇幻的世界观，果然是太穷惹的祸。还想赚星元？
　　莫提斯愣住了，时间梦里那个，联通现实与梦幻媒介的本子竟好好的躺在自己的枕边。
　　这不会是真的吧？
　　他一下从床上坐起身，一脸不可置信的把本子拿了过来。随后，奇迹竟真的发生了。
　　他做的真的不是梦！
　　满大街炫彩的霓虹灯牌。巍峨耸立的楼，极具艺术风格，跑酷爱好者们应该会很喜欢这里，建筑错落有致，乱中不失美感，很多地方虽然只是生锈的铁皮搭成的，可以极具朋克魅力。房子就像盒子一样，交叉重叠在一起，有些时候部位还得要切上几刀才会交叠，堆积木一样只往上垒，毫不在乎物理法则不羁随性。
　　环形的巨大科技屏幕，滚动在天空上方。那是各个工作室已然打响了名头的著作制作期间，画室成员们生活的花絮彩蛋。每支工作室的成员组成都是不同的，但都格外的相性合得来，成熟冷艳活泼好动，应有尽有。可以说人类复杂的性格有多少，这里就能看到多少种。
　　看见他愣神的样子，旁边靠在路灯底下摆pose的一个瘦高、穿着棕色皮夹克、脸上带浅浅胡茬的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他那苍蓝色的眼睛里从某个角度模糊映出的、极具科幻色彩的主笔logo。他迈着豪爽步子走了过来。
　　在白发少年模样的莫提斯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之际，他递出一份楼栋出租的册子。期间又左右各看了一眼少年两边，察觉可能是一个人后说道：“你是新来的漫画家对吧？没组建工作室？来来来要不要看看工作室的选址，保证有你喜欢的风格！我们收费很便宜的。”
　　莫提斯他接过那张折叠的册子，只见上面的房子图案还在动，是动态预览图。方便观察全景的，指尖在上面随手拨弄了一下，镜头便可以带着他游览屋内每一处，和打游戏类似。
　　但是一直被这么盯着也不好意思，莫提斯拿册子挡住自己的半张脸，用眼睛努力地尝试直视他人，却还是因为不善交际而出现躲闪。
　　“好的先生。我先看看、看看再说。”
　　里昂挑眉，双手插兜随意地说：“欧克！请随意些，你其实可以不用在意我的存在。”
　　想了想，意识到他可能还在新手期，名下可能还没有什么出名的作品。创作初期是格外的不易，于是热心肠地说道：“你挑好了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上边有联系的编码和画布管理员说一下就能加上，到时候我给你打折。”
　　说完他还给了莫提斯一个wink，嘴里把编辑器的糖块咬得咔咔作响。完全一副潇洒浪子的打扮，但看后并不油腻，就是痞帅痞帅、不修边幅、看着特别年轻的帅大叔这种类型。
　　“好的好的。”
　　快速感谢一番后，莫提斯便躲进一个小巷里，退出了画布。他在胸口拍了拍，长舒一口气。原来，这真不是假的。恢复成淡漠平静的表情，少年那深红的眸子在垂下的眼睫底下晦暗不明。是下定了决心，莫提斯攥紧了拳头。这个世界再次给了他机会，那他一定会珍惜！
　　出去后的莫提斯没看见莱桑德。或许是有事吧，他把自己的衣服穿戴整齐后，出了门。
　　招募团队的地方，他有一个。
　　位于城南的第七艺术学院。
　　梦想中的学府，艺术生的天堂，师资力量雄厚，校长是曾经艺术协会的管理层，退休后仍旧不愿距离美的概念太远，于是创办了这所学校，没想到一举成名，口碑也好。只是随着科技的发展，学校里时常陷入AI干涉的危机，有些学生图省事、想混日子，于是将微型机器人带入考场，混在合理的考试工具里，拿AI生成的作品来应付考试。学院让学生使用科技辅助，是让生活更便捷，但是他们这做得实在太过火了，校长干脆取缔了机器进校园的规定。
　　本就是看学院招生分数不高来混学历的，其中很多是底层来的学生，也没多少艺术的天赋。生活中丧失了科技的使用权利，认为学这个本就就业困难的大批学生，因此退学。总之如今，这所艺术学院已经不是那么的吃香了。
　　莫提斯看着那高耸的学院大门，突然有些心生胆怯。哪怕被退学，他依旧放不下，每日魂牵梦绕。陷入梦魇，准是想到被那场大火吞噬的未来。现在回来了，他浑身颤栗很畏惧。
　　看着他走过来，新式仿生人卡莱恩1452转过头来，语言模块已经训练得很真实了，可惜还是缺少人类自带的一些细腻的情绪变化。
　　“您好，请问您是来做什么的？”
　　“嗯……我想来看看我曾经的老师，她的名字是桑德拉·维米尔。”
　　卡莱恩1452在脑内飞快查完了学校的师资名单，确认了确实是有这么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士存在，于是歪歪头，“您好，有预约吗？”
　　完了，他居然把这事忘。
　　想着能不能及时补救一下，毕竟他后边还要去上班，而且老师她有可能也不在。
　　旁边一位路过的亚麻色头发，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路过。星际时代，人类的寿命已经不再是问题。在他们申请成年领取药剂后，他们原本固定在十八九岁的容貌才会继续生长成熟，而结婚申请，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发出。那男人正是第七艺术学院的校长，到如今已有一百五十六岁，因为并没有结婚，所以还很年轻。
　　只是无意的往这边一撇，扫到这少年脸上的时候，他被勾起了回忆。查尔斯记得这个孩子，他听桑德拉谈起过多次，说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他很优秀，只是后来出了事。
　　大致听了一下，了解到是那因手伤被迫离开仍就是一颗璀璨宝石的学生他大概的情况后他点了点头。回来看老师的学子已是不多了。
　　很是难得。
　　查尔斯便来到了他的身旁。
　　“哦天！校长大人您怎么来了？”1452吹捧似的赞叹了一下。但实际，它早就注意到了这位年轻校长的到来，也很清楚他的行事风格。
　　这位校长喜欢夸赞他、也尊重他的人。
　　他从心里一直渴望别人能把他当大人物一样对待。这份执着源于他败给了自己的竞争对手。他以和待人对谁都好。而他的对手更会表演，偏偏上面还认定他演绎的公正廉洁、光明伟岸，实际他就会嘴上说说而已。这让查尔斯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难受，随着年纪的增大，除了当年那次败北，他好像也没什么在意的东西了，于是也就开始放飞自我。校园里听过校长往事的学生和它深感同情也积极配合表演。
　　这位年龄比近几年才生产出来的它还大好多的校长，真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异常好哄。随便说几句好话，给他人夸美了，就能得到指点，校内许多学生都摸清了这一点，私底下都在议论这位初心未泯比他们心思还浅的校长。
　　“咳咳。没事，就是散步，你忙你的去。”
　　“好的大人。”卡莱恩1452没看过这么别扭的人，它觉得校长大人应该进军表演行业。他肯定会拿大奖回来！到时把奖金拿出来，给它和学校里的其他设备升级一下就最好不过了。
　　查尔斯不知道它的小心思，当然，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责怪。
　　“您好！”莫提斯鞠了一躬。
　　正琢磨着该怎么自我介绍，少年就听查尔斯带着思索的神情对他说道：“莫提斯？我知道你，我见过你的画，那真的非常美丽……”
　　闻言，莫提斯受宠若惊，心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然后，他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副灰烬，哦不、我记得是玫瑰。很特别。”查尔斯点点头，却看到少年一脸苦涩。
　　他的作品灰烬，当然这也不算他的作品，这个名字不是他取的。那一副被烧毁的画作，他从医院里回来取自己东西的时候，老师看过了，感觉很可惜，是很出彩的作品，于是装裱了起来。后来就挂到了艺术长廊里，这件事他知道，学院画作署名也用了他的化名莫啼乌。
　　他还记得，当时看到它的那一幕。终身难忘。四周都是被火舌撩过的痕迹，不规则但极具艺术感，他画的玫瑰躺在画中心，虽然完好无损，可惜被灰烬掩盖了色彩，只能从特定的光线下，才能隐隐看到它美丽的样子。未诞生的名字只需一瞬便被灰烬代替，它的美貌也被灰色压制，黯淡无彩，这种被隐藏的感觉……
　　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