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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个月后, ...

  •   三个月后,马玉梅那个赵胡子的儿子——十八岁的赵国强,被安排进了电厂,在检修车间当正式工。为了办成这事,贺洪找了供应处梁处长,梁处长第二天就拿着局长的签字给了劳资处,劳资处便给了五张招工表。也就是那次,贺洪顺便把贺志文也安排了,分到兴岳矿工会下属俱乐部卖电影票。手续是贺洪亲自办的,走正常流程,谁也说不出什么。
      从那以后,马玉梅果然不再管了。她白天出去,晚上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回来的时候就睡在小床上,跟贺洪和贺志文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那张大床,成了贺洪和贺志文的。
      贺志文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隔壁小床上马玉梅的鼾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家,从那天起,就彻底散了。可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她只能往前走,往更黑的地方走。
      可她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她心里那个洞,一直没填上。贺洪的怀里暖,可那是偷来的;如今马玉梅已经知道了,这个家彻底散了,那张大床归了他们父女俩,可也把她钉在了更黑的角落里。她要的,是一个能光明正大搂着她、让她一辈子不挨掐、一辈子不冷的人。一个有本事的人,一个能把她从这个排房、从这个家、从马玉梅那双掐人的手里带出去的人。
      一九八二年春天,贺洪从电厂回来,跟她说:“矿上新来个大学生,太原工业学院的,叫程信,几年来唯一一个大学生,以后起来的机会多。你以后有机会,多接触接触。”
      贺志文把这三个字记住了:程信。
      她开始打听。打听了半个月,知道了他的基本情况:灵邑人,二十岁,爹妈都是农民。这次局里一共回来五个大学生,程信在的这个学校最没名气,其他四个在矿务局,他分配到兴岳矿,安装队,技术员。
      还知道他住单身宿舍,每天早起跑步,晚上看书到很晚。不抽烟,不喝酒,不跟人去澡堂子打牌。下了井就干活,上了井就看书。队里的老工人都说他“实在”,说“这个大学生跟别的不一样,不摆架子,能吃苦,尤其是安装队,是矿上最累的队组。”
      贺志文听了,心里头越来越痒。她想去看看这个人,看他长什么样,看他是不是像爸说的那样“有本事”。
      她在市场蹲了三天。第一天没见着,第二天也没见着。第三天,她刚走到市场口,就看见他了。
      他蹲在面摊前吃面。她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看见二狗他们围上去了。她没急着出去,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看着二狗伸手扯他衣领,看着他一把握住二狗的手腕,力气大得二狗挣不开。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行。她心里想。
      然后她走出去。
      那天晚上,贺志文回到家,贺洪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换了鞋,走到他面前,说:“爸,我看见程信了。”
      贺洪放下报纸,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
      “还行。”贺志文说,语气淡淡的,可嘴角弯着,“挺老实的。有力气。二狗他们围他,他没怕。”
      贺洪点了点头。他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有光。他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志文,”贺洪说,“你别急。这种事,急不得。你先跟他认识,慢慢处。别让人看出你的心思。”
      贺志文“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屋。
      从那天起,贺志文隔三差五就来找程信。有时去单身宿舍,有时在他下井回来的路上等着,有时在食堂“偶遇”。她带他去矿上的各个地方——矸石山、坑口、洗煤厂、俱乐部、图书馆。那些地方她比他熟,她从小在这儿长大,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她都认得。
      贺志文开始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了身上的衣裳,变了走路的姿态,变了看人时的眼神。
      以前她穿碎花裙子,艳的,亮的,走在排房里像一团会移动的花,男人们的眼睛跟着她转,她从不回头。现在她换了——藏青色的列宁装,领口别一枚小小的银色别针,头发不再是两条辫子甩来甩去,而是扎成一把刷子,干干净净地垂在脑后。她开始穿白衬衫,领子翻出来,熨得平平整整,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裙子也换了,不再是那种晃眼的碎花,而是素净的深蓝或暗红,裙摆刚好盖住膝盖,走起路来不急不慢,裙摆轻轻摆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她去大邑县城买衣服。不是从前那种站在柜台前指指点点的买法,是翻着电影画报,指着上面女演员的剧照,对售货员说:“我要这个样子的。”售货员说没有,她就换一家,换到有为止。有一回她去了临汾,在红卫路上的一家店里,看见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领口有腰带,收腰的,站在镜子前试了又试,看了又看,最后把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全掏出来,买了下来。回来的时候,穿着那件风衣走在矿区的煤渣路上,风把衣摆吹起来,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
      脸洗得干干净净,白得在灰扑扑的矿区里扎眼。眉眼之间有一种东西,像是江南水乡的雾气,又像是上海弄堂里飘出来的评弹调子。瓜子脸,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一直在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浓眉大眼地张扬着美,而是把那股子野劲儿收了,收成一种安静的、从里面往外透的东西。排房里的女人们看了,说这丫头变了,变得文静了,像个城里人了。男人们看了,眼睛还是跟着她转,只是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放肆地看。
      人们都说兴岳矿四大美——
      母亲亢玉娥肤白如膏,
      女儿洪玉儿圆臀蜜桃,
      青年胡彩凤细腰轻摇,
      少女贺志文脸蛋妖娆。
      马玉梅看着贺志文从临汾带回来的那件浅灰色风衣,用手摸了摸料子,问她多少钱。贺志文说了,马玉梅的手顿了一下,没再说话。她看了贺志文一眼,那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钱,是别的东西。是那种“这闺女像她”的确认。像谁?像李惠文。那个把贺志文生下来、却一天没养过的女人。马玉梅没说出来,只是把那件风衣挂进柜子里,看了很久。
      贺志文有时候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不像从前那个在排房后面捡碎玻璃照太阳的小姑娘了,也不像那个在马路上甩着辫梢绸带、让整条街的男人都回头看她的贺志文了。镜子里的人安静,素净,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书,像字,像那些她看不懂却想看的句子。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那枚银色别针扶正,然后转身,走出去。
      程信起初不习惯这种变化。他认识的是那个在市场里替他解围的贺志文——泼辣,利索,说话脆生生,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贺志文,说话慢了,走路也慢了,连笑都收着了,嘴角弯一下,很快就抿住。他说不上来哪个更好,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让他心里头那种说不清的滋味,更浓了。他想起她拍他肩膀时手心的温度,想起她笑的时候露出的那两颗小虎牙,想起她说“你好好干,肯定能上去”时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现在那光还在,只是收在了那副文静的、淑女的、像城里人一样的壳子里。
      她拉着他去这里去那里,他跟着,不说什么,也不拒绝。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她在他宿舍里坐着,翻他的书,看他的图纸,问他这个图是画什么的。习惯了她从家里带饭来,用保温桶装着,热腾腾的。习惯了她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矿上的事,说她爸的事,说她在排房里跟那些坏小子打架的事。
      春末夏初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贺志文穿着那件浅灰色风衣,站在单身宿舍楼下等他。雨丝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她没打伞,就那么站着,湿漉漉的天地间,一个浅灰色的影子,像一截还没写完的诗。程信从楼上下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她说:“走,去矸石山看雨。”他跟着她,踩着她踩出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程信起初不习惯。他一个人待惯了,看书、画图、下井,日子过得简单。她来了,日子就乱了。她说话快,走路快,干什么都快。她拉着他去这里去那里,他跟着,不说什么,也不拒绝。
      慢慢就习惯了。习惯了她在他宿舍里坐着,翻他的书,看他的图纸,问他这个图是画什么的。习惯了她从家里带饭来,用保温桶装着,热腾腾的。习惯了她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矿上的事,说她爸的事,说她在排房里跟那些坏小子打架的事。
      认识不到五十天,他们在一起了。
      那天是个闷热的夏夜,矿区没有风,矸石山在暮色里黑黢黢地蹲着,那些暗火像一簇一簇的红眼睛,在夜色里忽明忽暗。贺志文从家里偷了一瓶老白汾,用布兜装着,去了程信的宿舍。
      程信穿着大裤子正坐在床边摇着蒲扇,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天都黑了。”
      贺志文把布兜放在桌上,掏出那瓶酒,往他面前一推。“喝点,解解乏。”
      程信打开酒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端着。贺志文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酒辣,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程信笑了,把她的酒杯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
      “不会喝就别喝。”
      “谁说我不会?”贺志文擦了擦嘴,又抢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干了。
      程信看着她,看着她被酒烧红的脸,看着她呛出眼泪还在逞强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贺志文没走。窗外的夜色渐深,矿区闷热得没有一丝风,只有远处矸石山上那些暗火一闪一闪的。程信的宿舍里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拢住两个人。两个人喝了酒,说了很多话,说到后来,谁也不说话了。
      她躺在他床上,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程信,”她叫他。
      “嗯。”
      “你喜欢么?”
      程信顿了一下。
      贺志文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二狗他们摸过我,亲过我。有一回在排房后面的煤堆上,二狗把我按倒了,我没让。他打了我一巴掌,我还是没让。后来他就怕我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我不干净了。你会嫌弃我吗?”
      程信看着她,看了很久。雪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白净、清秀。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里头,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怕,是那种“你如果嫌弃我,我就什么都没了”的怕。
      “不会。”他说。
      贺志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了一脸。
      程信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天夜里,他们做了。贺志文是程信的第一个女人,程信不是贺志文的第一个男人。
      程信感受到了“书中自有颜如玉”——那些年读过的诗句、画过的线条、一个人在宿舍里度过的漫漫长夜,都像被一双手猛然掀开了幕布。他笨拙,生涩,甚至有些慌乱,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烧得又急又烈。
      他这捆来自韩信岭山巅的干柴,从没真正着过,如今遇上了火,便不管不顾地燃起来,噼啪作响,烧得彻彻底底。他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感受到她引导他时的耐心,感受到自己像一头被放出笼的困兽,又像一把终于落进刀鞘的钝刀——契合,颤栗,前所未有地活着。
      贺志文的感受很不同。和养父贺洪在一起,没有最后那一哆嗦。和程信在一起有,一股一股的,烫得贺志文抽搐。还有程信两个很大的囊袋,养父没有,只有伤疤。她感受到了这些,记住了这不一样。
      此刻,她忽然想起马玉梅骂贺洪时说的那句话——“骡子,水管没水。”那时候她不懂,只当是吵架时的气话,现在她忽然全明白了。骡子不能生养,水管不出水,不是完整的男人。贺洪在她身上折腾的那些夜晚,摸、揉、舔、亲,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最后那一下——那一下才是男女之事的全部。没有那一下,前面再多都是空的,就像锅里的水烧得滚烫,灶膛里却没有柴,火灭了,水就凉了。
      此刻,她感受到程信还留在她身体里,感受到那两个沉甸甸的囊带贴着她,感受到那一下之后从里面淌出来的、温热的、黏腻的东西。那不是疼,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酥麻和饱满。她忽然觉得,以前的那些夜晚,和贺洪在一起的那些夜晚,都不叫“做”。那只是贺洪在她身上发泄,那只是她躺在那里由着他摸、由着他舔、由着她自己把自己劈成两半——白天的闺女,晚上的女人。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女人,那是工具,是贺洪用来替代那“最后一哆嗦”的工具。而此刻躺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他的东西进来了,留下了,给了她一种贺洪永远给不了的东西——不是孩子,是完整。
      她闭着眼,感受着那个在她身体里慢慢软下去,感受着那股温热还在往外淌。她忽然想哭,又想笑。想哭是因为贺洪骗了她那么多年,让她以为自己早就懂了男女之事;想笑是因为她终于懂了,在第一次真正的男女之事之后。原来那最后一下,才是把两个人连在一起的东西。没有那一下,前面的所有都是假的,都是空的,都是贺洪那个“骡子”自己骗自己的把戏。
      她想起马玉梅的脸,想起她骂“骡子”时眼里那种恨。她现在懂了,那不是恨,是饿。是一个女人跟了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饿了一辈子,饿出来的怨。她不想像马玉梅那样饿一辈子。她不想当骡子的女人。
      程信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她搂着他,手指在他背上慢慢划着圈。
      他趴在她身上的时候,她闭着眼,手抓着他的后背。她疼,不是身体疼,是心里疼——疼她早几年的那些夜晚,疼贺洪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的样子,疼自己那时候不敢反抗,只能闭着眼睛假装睡着。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个男人是她自己选的。她不脏了。
      “程信,”她轻声说,“我想嫁给你。”
      程信愣了一下。他撑起身体,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让他心里发紧的笃定。
      “志文,我刚来,什么都不是。”他说,“你跟着我,会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贺志文说,“你有本事,你一定能上去。等你上去了,我就是矿长太太。”
      程信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可贺志文看见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连队长都不是,更不是副科、科长,你就想当矿长太太了?”
      “迟早的事。”贺志文说,“我爸说了,以后只有有知识的人才能掌权。你是大学生,你有知识,你一定能上去。”
      程信没再说什么。他搂着她,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的蝉鸣。
      后来,他们又做了很多次。在单身宿舍那张窄得翻身都难的铁床上,在贺志文家没人的里屋炕沿上,在排房后面那片没人去的空地上——那里长满灰灰菜,被他们的身子压出一片一片的印子。
      每天,程信在井下安装队干上整整一天,扛钢轨、拖电缆、拧螺栓,骨头缝里都是煤灰和疲惫。可一出坑,凉风一吹,看见贺志文站在井口等他,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火——浑身又有使不完的力气。贺志文心疼他,吃饭时总是点牛肉、鸡蛋、牛奶,把肉拨到他碗里,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下去。她看他吃得香,自己就开心,比自己吃了还满足。
      每一次事后,贺志文都会侧过脸来问他:“程信,你什么时候娶我?”
      每一次,程信都含糊过去。
      “等我在矿上站稳了。”
      “等我有资格了。”
      “等我提了队长。”
      “等我提了副科。”
      理由一层一层地长出来,像矸石山上新覆的土,盖住下面的暗火。贺志文听得出来那些话里的躲闪,也看得出来他眼睛里的愧疚。她知道他在拖。可她不急。她有耐心,像矿井深处的煤层,埋得再深,也总有一天要被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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