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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府 今夜人间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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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惊鹊已经坐着马车到了白府门口。
马车是全有福安排的。青帷小轿,不新不旧,刚好符合一个没落旁支该有的排场。
全有福坐在车夫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快到的时候掀开帘子递了句话:“表小姐,到了。”
表小姐。惊鹊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
她扶着全有福的手下了马车,刻意放慢了动作,因为裙子太窄,她不敢迈大步。
上马车的时候已经踩过一次裙摆,差点把车帘拽了下来。
全有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表情纹丝不动,只说了一句“表小姐慢些”。
这语气跟吩咐下人端茶没有什么区别,但她好像听出了一丝无奈。大概是在想,这个杀手是他带过最差的一届闺秀。
而且这一路上车水马龙,楼阁鳞次栉比,满眼都是鲜活明亮的人间景象,看的她满心欢喜。
十几年来,她要么困在隐层苦修,要么行走在黑夜阴影里,这般朗朗白日下的热闹光景,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白府的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院墙是青砖灰瓦,大门漆了暗红色的新漆,门匾上写着“白府”两个字。
按规矩,惊鹊要从侧门进去。
她一边走一边默默记下来时路:侧门进来是一条窄廊,窄廊尽头左拐是后院,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槐树旁边有口井。井的直径刚好够一个人下去,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可以踩脚。紧急逃生通道,确认可用。
但自己现在是闺秀,闺秀应该不能钻井。于是她把这条路线从“紧急逃生通道”改成了“紧急藏匿尸体通道”,继续往前走。
穿过窄廊就到了她的住处——东边一个独立的小跨院。
正房三间,院子角上种了棵枇杷树,树下搁了把竹椅。
院墙外面就是后巷,翻墙出去拐两个弯就能到照夜楼后门。她站在院子里,心里把从这儿到照夜楼的路线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表小姐,您与白府嫡女白时澜是堂姐妹。大小姐性子热忱直白,待会儿见了您定会拉着您说话。您要是应付不来就咳两声——您在乡下久病,咳嗽是家常便饭,不会有人起疑。”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嗓音:“来了吗?是不是到了?”
只见一名身着石榴红裙子的姑娘像风一样卷进了院子,旁边跟着个小丫鬟。
白时澜。
她看起来比惊鹊大不了一两岁,眉眼张扬,笑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走路带风,裙摆甩得像一面旗。她径直冲到惊鹊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你就是岁刃妹妹吧?我叫白时澜,你堂姐,以后在府里有事找我就成。”
她对着旁边小丫鬟抬了抬下巴:“这个是我的小丫鬟,阿鹂。岁刃妹妹你长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平时在庄子上是不是都吃不饱?手也凉,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院子里吹风。”
惊鹊被这一连串话灌了个满耳,还没想好该回应哪一句,已经被白时澜拽着往屋里走了。白时澜的手小小的还很暖,攥着她的手腕。
惊鹊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照夜楼里的姑娘们挽她胳膊是为了讨酒喝,屠苏他们拍她肩膀是确认她没受伤。而眼前这个姑娘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屋里拽,嘴里还絮絮叨叨地。
这种拉法,她从来没遇到过。
进了屋,白时澜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嫌她裙子腰收得太紧,又吩咐丫鬟去沏热茶加姜片,说她脸都白了。
闻言惊鹊差点说漏嘴,她想说脸白是敷的粉,反应过来连忙说了句“谢谢堂姐”。
白时澜笑得更欢了,说谢什么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惊鹊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在照夜楼住了十几年,但那应该是她的据点,不是家。
而现在这个穿石榴红裙子的姑娘拽着她的手告诉她,这里是一家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咳了两声。战术咳嗽。全有福教的。
白时澜立刻紧张起来,转头喊丫鬟快去沏热茶加姜片,又絮叨了好一阵才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娘明天想见你。你别紧张,她就是看着严肃,其实心软得很。你明天穿得体面些就行,别再穿这种不衬气色的浅青了,穿鹅黄,鹅黄显白。我明天让人给你送一套。”
说完又风一样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全有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外,正端着茶壶给廊下的小茶炉添炭。
“全伯。”
“表小姐请说。”
“她拉我手。”
全有福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她。“大小姐性子直率,对谁都这般。您不必介怀。”
惊鹊想了想,觉得全有福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她想说的不是“她拉我手所以我不舒服”,而是“她拉我手的时候我差点把她摔出去”。但这话没法解释。她只好作罢。
全有福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就着廊下灯笼的光写了几个字,折好塞回袖子里。
白岁刃隔着窗子看到了这个动作,但她没有问。照夜楼出来的人,都有自己的规矩。
她突然又想起全伯提过,照夜楼后楼的账房是个叫陈小满的年轻人,胆子小,但账目从不出错。
她好像还撞见过他两次,每次身上都带着血,导致他看到她就害怕。
安稳度过了两日,惊鹊渐渐适应了衣裙与规矩,走路终于不会再踩裙摆,而且她还顺便记下了整个白府大概的布局。
可现下离春日宴尚有数日,主上也没派新任务。白府的夜里静得发闷,全有福又管得紧,天黑后连院子都不让多逛。
日日都得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坐也拘谨、走也拘谨,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惊鹊早憋得浑身不自在。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巡夜下人走远的脚步声,眼睛瞬间亮了。
换了身提前备好的青布男装,动作麻利地束紧长发,哪还有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避开廊下灯笼阴影,贴着墙根溜到后院角门,轻轻拨开门栓,猫着腰一闪身,悄没声儿溜出了白府。
夜风一吹,浑身紧绷的劲儿瞬间松了大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能自在晃悠、喝酒看热闹,光是想想就觉得舒坦。
今夜的照夜楼,也格外热闹。
照夜楼本就依湖而建,楼宇连片枕水,今夜整座湖区都被灯火彻底点亮。
两岸层层叠叠挂满琉璃灯盏,暖黄灯火垂落湖面,晚风一吹,碎金似的光影在碧波里晃荡,绵延半湖。
数艘画舫泊在湖心,船身描金绘彩,悬着轻纱流苏,随湖水微波轻轻摇晃。丝竹乐声从画舫里漫出来,婉转缠绵,顺着晚风飘满整座湖畔,盖过了岸边人声喧哗。
往日歌舞都在楼内戏台,今夜难得放开规制,将盛宴挪到了湖上。最中央的主画舫空出大片临水平台,不设围栏,直面万顷灯湖。
舞姬们身着薄如蝉翼的水色舞裙,赤足立在船板之上。裙摆缀着细碎银铃与珍珠,一动便叮铃轻响,伴着乐曲旋身、抬袖、折腰。
晚风扬起漫天轻纱,衣袂翻飞,人影映在粼粼湖水与万千灯火之间,恍若踏水而来的月下仙人。
她们舞步轻盈,步步临水,裙摆扫过船边湖水,溅起细碎水花。灯光落满周身,肌肤莹白,舞姿柔婉又灵动,每一个转身都牵动满湖光影,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而湖岸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白岁刃刚跨进楼门,后领骤然一紧。
屠苏二话不说将她拽到廊下隐蔽的角落,神色带着几分急色:“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按规矩,你此刻该待在白府。”
惊鹊抬手轻轻挣了挣,顺便还伸了个懒腰,整日拘在深宅里扮作体弱怯懦的闺秀,实在熬人:“太无聊了。”
屠苏眉头拧得更紧,顾聿衡定下的规矩向来严苛,她这要是出了岔子,可就麻烦了,于是连忙催促她回去。
惊鹊摇了摇头,照夜楼内外眼线遍地,她从踏出白府院门的那一刻,行踪就已经层层上报:“就咱们说话这功夫,他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屠苏一怔,随即重重叹了口气。这小孩子就是贪玩,拦不住,也赶不走,她不再劝,拿出一坛酒:“行吧,来了便来了,今夜共饮。”
两人挑了一处临湖的位置,视野极佳,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坐在岸边。
屠苏瞥了眼她闲散的样子,无奈摇头:“也就你敢这么胆大。”
惊鹊漫不经心抿了口酒,目光黏在湖心舞姬身上:“放心吧,出不了什么岔子。再说,这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湖上丝竹缭绕,人影翩跹,周遭人声笑语不断,比在白府对着院子发呆有意思多了。
可她无意间抬眼远眺,隔着半湖粼粼灯火、攒动人群,视线猝然撞上湖心僻静画舫里的一道素衣身影。
她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酒坛。
这人太眼熟了。
她突然想起顾聿衡给她看过的那幅密像——玄国质子江支离。
怎地会在这里遇上?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多待一刻都觉得暴露风险在翻倍,转头看向身侧的屠苏:
“我先走了。”
不等屠苏应声,她身形一错,低着头,避开人群视线,借着岸边攒动的人影遮掩,三两步就钻进了旁边狭窄的暗巷,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湖心画舫上,江支离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方才还松弛贪酒的人,转眼就不见了,他抬手捂住唇,低低闷咳两声。
看来她认出来了。
缓过胸腔的闷涩,眸光落向那个空空的岸边位置。
也罢。今夜人间热闹,棋局尚浅,倒也不必急着落子。
便静静多看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