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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与梦 林晚是被吓 ...

  •   林晚是被吓醒的。
      梦里外婆站在一片花田中央,四周开满了巨大的蓝色花朵,每一朵都有脸盆那么大,花瓣上布满了发光的纹路。外婆在笑,朝她招手,让她过去。
      她刚迈出一步,那些花突然动了。
      花瓣像嘴巴一样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针尖一样的牙齿。无数朵花同时扑向外婆,花瓣合拢,外婆的笑声戛然而止。
      “外婆!”
      林晚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全是冷汗。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嗡的声音。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光,天已经亮了。
      梦。只是个梦。
      但那种心悸的感觉一直没散。林晚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星期三。
      她该去上班了。
      林晚在城东的植物园当讲解员,干了三年了。工作不算累,工资也不高,好在她是个知足的人,没想过要大富大贵。唯一让她觉得这工作有点意思的,是她总跟游客说一些别人不说的东西。
      比如植物会说话。
      不是真的说话,是它们会用姿态表达情绪。月季缺水的时候叶子会微微下垂,那是在“喊渴”;绿萝长得太密了会黄叶,那是在“抗议空间太小”;含羞草被碰多了会真的“生气”,好几天都不愿意再闭合。
      林晚从小就信这个。外婆教她的。
      洗漱的时候她照了照镜子,二十五岁的脸,黑眼圈有点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往脸上拍了点水,涂了面霜,换了件干净的工装,拎着包出了门。
      路上买了个煎饼果子,边走边吃。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梦。
      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三岁那年父母离婚,谁也不肯要她,是外婆把她接回了乡下。外婆是个古怪的老太太,村里人都这么说。她不爱跟人来往,整天在院子里种花,种的还都是些没人见过的花。
      有时候外婆会拉着她讲故事,讲一个什么“花不会谢、时间不走”的地方,讲得有鼻子有眼的,像真去过一样。
      林晚小时候信,长大了就不信了。
      但她一直记得外婆摸着她的头说的一句话:“晚晚,你要是能听懂花说话,你就能找到那个地方。”
      她那时候觉得外婆在说胡话。
      现在想想,她后来真的成了植物园讲解员,大概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植物园九点开门,林晚八点四十就到了。她换了工牌,在更衣室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然后走到大门口等着。
      今天来的第一个团是实验小学的春游队伍,四十多个三年级的孩子,吵得像一群麻雀。林晚举着小旗子,领着他们穿过大门,沿着棕榈大道往里走。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植物会说话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起来:“不会!”“骗人!”“植物怎么说话呀?”
      林晚蹲下来,指了指路边一株龟背竹的叶子:“你们看这片叶子,是不是有点发黄?它在告诉咱们,它最近不开心,可能是水浇多了,也可能是晒不到太阳。”
      “真的假的?”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凑过去看了半天。
      “你认真听,”林晚笑着说,“植物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你静下来,就能感觉到它高不高兴。”
      另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把手放在叶子上,闭着眼睛装模作样地听了三秒钟,突然喊起来:“它说它不高兴!”
      林晚笑了:“那你告诉它,我们会给它换个好位置。”
      孩子们哄笑起来。
      旁边带队的老师冲林晚竖了个大拇指,小声说:“你讲得真好,孩子们都听进去了。”
      林晚正要说什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没理。
      又震。
      又震。
      她趁着孩子们在看一棵巨大的见血封喉树时,掏出手机瞄了一眼——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养老院的。
      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女士吗?您外婆今天早上突然昏迷,我们已经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了,情况不太好,您尽快过来吧。”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林晚跟带队老师请了假,把团交给了同事,冲出植物园打了一辆车。二十分钟的路程,她觉得像是开了一个世纪。
      她冲进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被送进了ICU。
      护士拦住了她,说医生正在抢救,不能进去。林晚站在ICU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面看。
      外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白得像纸。几个医生护士围着她,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调仪器,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林晚的腿软了。
      她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ICU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很凝重。
      “林晚女士?”
      “是我。”
      “您外婆的情况不乐观,突发性脑溢血,出血量很大,我们已经在尽力了。但是……”医生顿了一下,“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林晚点了点头,嘴唇在抖,眼睛却干干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医生让她进去了。
      ICU里很冷,空调开得很低,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濒死之人的气息。
      林晚走到床边,握住外婆的手。
      那双手曾经能种出整个院子里最美的月季,能把摔跤的她从地上拉起来,能一针一线地给她缝棉袄。现在却只剩下一把骨头,青筋凸起,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外婆,我来了。”
      外婆的眼睛动了动,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林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很长时间,甚至连她是谁都认不太清了。但此刻,那双眼睛清明得吓人,亮得吓人,像是回光返照。
      外婆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气流声。林晚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外婆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几个字。
      “花园……去……花园……”
      林晚愣住了。
      “外婆,你说什么?”
      “花园……”外婆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无力地划拉着,像是在画什么东西,“答……答应我……去……去那个……花园……”
      “外婆,你别说话了,你好好休息——”
      “答……答应我!”
      外婆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连旁边的护士都吓了一跳。她死死盯着林晚。
      林晚被那种眼神钉在了原地。
      “答应……你外婆……去……找到……那个地方……”
      “好,我答应你。”林晚握住外婆的手,“我答应你,外婆。”
      外婆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放下了一块压在心里几十年的石头。
      然后她用只有林晚能听到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钥匙……在旧房子的樟木箱子里……”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声。
      林晚没有哭。她站在ICU门口,看着护士给外婆盖上白布,看着外婆的脸一点一点被遮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刚才说了什么?花园?什么花园?
      办完外婆的后事已经是三天后了。
      林晚去了外婆的老房子。
      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堂屋,院子里那些花已经没人打理了,野草长得比花还高。林晚站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这些花,好多她都不认识,不是月季,不是栀子,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在植物园里叫出名字的花。
      她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子,叶子冰凉冰凉的,手感像丝绸。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对着那些花自言自语,“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花不会回答她。
      林晚花了一天的时间把房子收拾干净,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找外婆说的“樟木箱子”。
      箱子在床底下,落满了灰,上了锁,锁已经锈得不行了,林晚用钳子一夹就断了。
      打开箱子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
      箱盖掀开了。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块包着红布的老式手表,一本发黄的相册,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晚先拿起相册。
      前面几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满月酒、周岁、上小学第一天,每张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和一句话——“晚晚满月,胖了八两”“晚晚第一天上学,哭了”。
      她翻到中间,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片她从没见过的风景里。
      但那片风景,她见过。
      就在梦里。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
      照片里的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光点。女人身边开满了巨大的花朵,每一朵都有脸盆那么大,花瓣上布满了发光的纹路,像是有人在花瓣里面装了灯。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蓝色花朵。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会吃人的花。
      林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急切:
      “它们不是植物,是囚徒。找到中心,关闭花园,否则地球会变成第二个枯萎星。”
      她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看了很久。
      这是外婆。
      虽然她从来没见外婆年轻时的样子,但她认得那双眼睛。和临终前看她的眼神一样——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张照片里就已经有了。
      林晚放下照片,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在那种老式的信纸上,边缘已经发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开——一圈一圈的线条像迷宫,又像某种她看不懂的符号。最上方标注着三个字,笔锋很重,像是怕看的人会忽略:
      “勿回头”
      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钥匙在箱子底部的夹层里。”
      林晚把手伸进箱子的底部,摸到了一块活动的木板。她用力一撬,木板弹开,下面躺着一把铜钥匙。
      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她握紧钥匙,指尖传来一丝说不清的凉意——不是金属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是触到了什么活的东西。
      “枯萎星。”
      林晚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下了这三个字。
      跳出来的结果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年前,一条新闻上了热搜:天文学家发现一颗系外行星突然消失了。不是慢慢变暗,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就是突然从观测数据中消失了,好像它从来不存在过。
      那颗行星的名字,科学家们给它取的代号,就叫“枯萎星”。
      没有人能解释它的消失。有人说被黑洞吞噬了,有人说观测数据出错了,还有人说它根本不存在,只是望远镜的故障。争论了几个月,热度降了,没有人再提。
      林晚又搜了几条相关的报道,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张照片,看着年轻的外婆站在那片诡异的蓝色花海中,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的那行字又跳进她的视线:“否则地球会变成第二个枯萎星。”
      林晚把照片、钥匙和地图都装进包里,锁了门,上了车。
      她想起外婆教她的那句话——“你要是能听懂花的语言,你就能找到那个地方。”
      她一直以为自己听懂的是植物园里那些普通的植物。月季、绿萝、龟背竹、见血封喉。
      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外婆说的“花”,从来就不是那些。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城市的灯光。林晚发动了车,导航仪上,她输入了地图标注的那个位置——城郊,一片被开发商圈起来的荒地。
      她倒要看看,外婆藏了二十五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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