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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石榴树   樊知节 ...

  •   樊知节到柳河镇卫生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卫生院不大,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面包车。
      他走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老人,花白的头发,弯着腰,手里攥着医保卡。樊知节走到咨询台前,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
      “你好,我想找一下林会计。”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会计?哪个林会计?”
      “财务科的。六年前在你们这里上班的。”
      护士想了想。“你说的是林芳?她早就不在这干了。”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搬到市里去了。”护士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樊知节站在咨询台前,没有动。“她全名叫什么?”
      护士又抬起头,有点不耐烦了。“林芳。树林的林,芳香的芳。你到底找她什么事?”
      “谢谢。”樊知节转身走了。
      他走出卫生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殷其雷发消息。
      “柳河镇卫生院六年前收到周鹤鸣基金会五十万捐款,经手会计叫林芳。跟顾海洋的妻子同名。”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殷其雷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他今天来柳河镇不光是查捐款的事,还要去找王秀兰。那张照片上的石榴树,和王秀兰家院子里的是不是同一棵,他要去确认。
      他拦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说了王秀兰家的地址。开车的老头要了十块钱,一路上没说话。三轮车在村道上颠簸,两边的田里有人在干活,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到了王秀兰家门口,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樊知节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拿出手机,打开殷其雷发给他的那张照片,比对着看了一眼。树干的粗细差不多,树冠的大小也差不多。但王秀兰家的院墙是白色瓷砖的,地面是水泥的。照片里的院墙是红砖的,地面是土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把手机收起来,敲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院子里没有人,石榴树下的水泥地上落了几片叶子,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旧衣服,风吹得它们晃来晃去。
      “王阿姨?”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樊知节站在院子里,等了几分钟。没有人出来。他转身走出院子,碰上了隔壁的一个老太太,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
      “你好,隔壁的王阿姨在家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王秀兰?她昨天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儿子来接她的,说接她去城里住。一大早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樊知节站在巷子里,看着王秀兰家紧闭的门。昨天走了。他前天下午刚来找过她,问了她周鹤鸣的事。她告诉了他周鹤鸣的名字,然后今天就走了。是巧合吗?他不信。
      他走出巷子,站在村口,给殷其雷打了电话。
      “王秀兰走了。她儿子接她去城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殷其雷的声音很低。“你前天问她周鹤鸣的事,她今天就走了。”
      “对。”
      “有人在盯着她。”
      “也可能是在盯着我。”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你从柳河镇回来之后,不要去律所。直接回家。把门锁好。”
      “你觉得有人会来找我?”
      “不知道。但小心一点。”
      樊知节轻笑一声:“关心我?”
      对话那头陷入了沉默,直到按动打火机的声音传来,殷其雷才慢悠悠地说:“懒得收尸。”
      樊知节的笑僵住了,顶了顶腮帮子把电话挂了。
      他直挺挺地站在村口等车,天更阴了,风更大,像是要下雨。他等了一刻钟,才等到一辆经过的班车,上了车,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田,脑子里在想一件事——王秀兰是被她儿子接走的,还是被人逼着走的?如果是被人逼着走的,那个人怎么知道她昨天跟自己说了什么?除非有人一直在看着她。或者,有人在看着他。
      樊知节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没有去律所,直接回了家。进了门,他把门反锁了,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去倒了一杯水。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没有可疑的车,没有可疑的人。但他还是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响了,殷其雷打来的。
      “到家了?”
      “到了。”
      “王秀兰的事,我去找。你别管了。”
      “你怎么找?”
      “她儿子接她走的,我先查她儿子。”
      樊知节想了想。“你把我父亲留给我的那张纸上的地址发给我。”
      “哪个地址?”
      “翠屏小区。我要再去一趟。”
      “去干什么?”
      “拍那棵石榴树的照片。”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你觉得那张照片是在翠屏小区拍的?”
      “不确定。但那个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翠屏小区是老小区,一楼有些住户带院子。我去看看有没有类似的。”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查王秀兰的儿子吗?”
      “不差这一下午。”
      樊知节没有拒绝。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拒绝。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去太危险,也许是因为——他说不上来。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殷其雷对这个案子更熟悉,带上他对查线索有帮助。仅此而已。
      他换了件衣服,下了楼。殷其雷的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发动机没关。樊知节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你吃饭了吗?”殷其雷问。
      “没有。”
      殷其雷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两个面包和一瓶水。樊知节接过来,看了一眼面包的牌子,是他平时吃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他问。
      “你电话里声音有气无力的,感觉快入土了。”
      樊知节想说“我没有”,但没说出口。
      他确实没吃早饭,在柳河镇跑了一上午,又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回来,胃是空的。殷其雷不知道他几点起的,不知道他去柳河镇多久了,不知道他中间有没有吃过东西。但从他电话里的声音,就判断出他没吃饭。樊知节不知道这是警察的职业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他撕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很软,里面夹着红豆馅,有点甜。他一边吃一边想:殷其雷从家里出来接他之前,专门拐到便利店去买了面包和水。然后放在车上,等他上车的时候问他“你吃饭了吗”,如果他说吃了,这两个面包就白买了。殷其雷不是那种会多此一举的人。除非他确定樊知节没吃。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说没吃?”樊知节问。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手握着方向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去柳河镇的路上。”殷其雷说。
      樊知节愣了一下。“你去柳河镇了?”
      “去找王秀兰。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在班车上。信号不好。”
      樊知节没有再问。他继续吃那个面包。面包很甜,红豆馅太多了。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还是吃完了。他把包装纸捏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放在脚边。
      “别买红豆的了,甜死了。”他说。
      殷其雷没有说话。樊知节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想要红豆的。他就是想说一句什么。说什么都行,只要不说“谢谢”。因为“谢谢”太正式了,正式到像是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条线。
      车子开到了翠屏小区。殷其雷把车停在17号楼下面的路边,两个人下了车。楼还是那栋楼,灰扑扑的,外墙的涂料在往下掉。三楼302室的窗户还是关着的,窗帘还是拉着的。
      “一楼住户有没有带院子的?”樊知节问。
      “有两户。东边那户院子大一些。”
      他们走到东边那户的院子外面,铁栅栏门关着,里面的院子不大,铺着水泥地,种了几盆花,没有石榴树。他们又看了西边那户,院子里堆着杂物,也没有石榴树。
      “可能不是这里。”殷其雷说。
      樊知节站在17号楼下,抬起头看着整栋楼。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排水管,一楼的小院子有的种花,有的堆杂物,有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一棵树像照片上那棵。那棵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长了很多年,不是一般的小区绿化能养出来的。
      “你父亲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樊知节问。“比如他出差去过农村?或者有亲戚住在乡下?”
      “没有。他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哪里都不去。”
      樊知节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背景里的院墙是红砖的,没有抹水泥,地面是土地的。不是城市里的房子。那个院子在乡下。
      “你父亲和我父亲,他们一起去了一个乡下地方。开庭前三天。他们去见了一个人。”
      “见了谁?”
      “姓沈的那个人。”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樊知节问。
      “不知道。照片上没有其他人。”
      “你父亲不会自己拍自己。”
      “那就是那个人拍的。”
      樊知节点了点头。姓沈的那个人拍的。他们三个人——樊知节的父亲、殷其雷的父亲、姓沈的那个人在一个有石榴树的院子里,开庭前三天。他们在一起商量什么。或者说,姓沈的那个人在告诉他们什么。
      “我要去乡下找这棵树。”樊知节说。
      “岚城周围的乡下,有石榴树的院子成千上万。”
      “但我爸跟你爸一起去过的,只有一个。”
      殷其雷没有反驳。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你干什么去?”樊知节问。
      “找。”
      “怎么找?”
      “先查当年的交通记录。看他们的车在那天去了哪个方向。”
      樊知节跟在他身后,上了车。殷其雷发动车子,开出小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樊知节忽然说了一句:“殷其雷。”
      “嗯。”
      “你今天买的面包,是在哪里买的?”
      “老李家楼下那家便利店。”
      “你专门拐过去买的?”
      殷其雷没有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会没吃饭?要是我吃过饭了你不白买了吗?”
      殷其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要不要回答,樊知节看得出来。
      “你昨天翻资料翻到凌晨两点。”殷其雷说。
      樊知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发给我的消息是凌晨两点。”
      樊知节想了想,他确实在凌晨两点给殷其雷发过一条关于周鹤鸣名下公司的消息。他没想到殷其雷会看时间,更没想到他会记住。
      “那也不代表我没吃饭。”
      “你今天早上没发消息。你平时八点就发。”殷其雷说,“没发消息,说明你在外面跑。在外面跑,就没时间吃。”
      樊知节靠在座椅里,没有再问了。他想反驳,但殷其雷说得对。他今天早上六点半就出门了,在去柳河镇的班车上才想起来没吃早饭,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殷其雷从他的消息记录里推断出来了。这个人注意了他发消息的时间,注意了他发消息的频率,注意了他平时几点发、今天几点没发。
      樊知节不知道这算什么。警察查案需要观察嫌疑人,他不是嫌疑人。但殷其雷还是在观察他。
      车子开到了明德律所楼下。樊知节解开安全带,把脚边的塑料袋拎起来,准备下车。
      “樊知节。”
      他回过头。殷其雷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
      “下次不买红豆的了。”殷其雷说。
      樊知节愣了一下。他刚才在车上说“别买红豆的了”,殷其雷没有回答。他以为殷其雷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不想理他。原来他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还记下来了。还专门等他下车的时候说一句,让他知道自己听到了。
      “我说的是别买红豆的,没说有下次。”
      “你吃了两个。”殷其雷说。
      “因为我饿了。”
      “那就有下次。”
      樊知节看着殷其雷的侧脸。他还是没有看自己,表情还是那样,硬的,没有弧度。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不是笑,是那种“我赢了”的微表情。樊知节是律师,他最擅长捕捉证人的微表情。他捕捉到了,殷其雷在跟他抬杠。一个从来不跟人废话的人,在跟他抬杠。
      樊知节暗暗翻了个白眼暗骂神经病。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殷其雷的车开走了。他站在路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个面包的包装纸和一个空水瓶。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红绿灯后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他没扔。他拎着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包装纸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把空水瓶放在窗台上。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起扔了。窗台上已经有一个空水瓶了,是上次他喝的那瓶。两个空水瓶并排站着。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周鹤鸣那笔捐款的资料。林芳。顾海洋的妻子也叫林芳。同姓同名。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顾海洋的妻子三十六岁死了,不可能在六年前还活着。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樊知节觉得心里有一个结,越拧越紧。他查了林芳的社保记录,找到了她的身份证号,又查了她的户籍信息。岚城本地人,四十五岁,目前在市区一家私企做会计。不是顾海洋的妻子。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了殷其雷。然后他靠在椅背里,闭上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有两个画面。一个是那张黑白照片,两个父亲站在石榴树下。一个是殷其雷说“那就有下次”的时候,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他把第二个画面关掉了。不是因为不该记,是因为他想不出这个画面有什么用。对查案没有帮助。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习惯记住所有细节。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是线索。包括一个人的微表情。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林芳不是顾海洋的妻子。同名而已。捐款的事,可能只是巧合。”
      殷其雷的回复来得很快。“我不信巧合。”
      樊知节看着这四个字,想起殷其雷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在说到案卷被烧、户籍被删、两个父亲的死的时候,他都说了这句话。他不信巧合。
      “啥都不信,你爱信不信。”樊知节舔了舔唇,虽然他自己也不信。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雨一直没有下。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亮着。殷其雷在办公室。樊知节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在查当年的交通记录,也许在查王秀兰的儿子,也许只是坐着,看着那张照片发呆。他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这不是查案需要的知道,他就是知道。
      他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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