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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当事人的崩溃   流言传 ...

  •   流言传到省城的那天,白畅刚结束一堂即兴评述课。
      九月的省城比临江凉得早,集训营教室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页脚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火柴人。今天老师让每个人抽一个话题即兴评述三分钟,他抽到的是“距离”。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十几张面孔,忽然想到临江到省城的高铁是一个半小时,想到米多每天在日历上划掉的倒计时。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距离不是空间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你在一个地方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还没来。不是因为离得远,是因为时间还没到。时间到了,距离自然会消失。”
      老师点评的时候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气息也稳,但语气比平时更柔了——不是软,是柔。他走下讲台回到座位,同桌的女生小声问他刚才是不是想到什么人了,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那个火柴人旁边的空白处填满——画了一只柴犬,翻着白眼,站在三个分岔路口前面。
      午休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到微信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置顶的对话框是米多的,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临江今天又升温了,秋老虎,你那边冷不冷。豆浆粉快用完了吧,我让苏念念带了两包,她周末去看你。你上次说省城那家面包店的豆沙包没有临江的好吃,我让她也带了几个,是张姨早上现做的,还是热的。白畅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正准备回复,忽然看到通讯录那里多了一个红色的“1”。
      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临江一中的校门照片,昵称是“广播站小鱼”。申请备注里写着:白畅学长,我是广播站新招的高一学妹,有些话想跟你说,能通过一下吗。
      白畅点了通过。他记得这个学妹——开学前广播站招新,副站长跟他提过,说高一有个女生声音条件很好,胆子有点小但很认真。面试那天他坐在台下听她念了一段散文,气息不太稳,但音色很干净。后来他跟她说“别紧张,你声音很好听”,她鞠了个躬差点绊到椅子。
      他还没来得及打字,对方的消息先发过来了。
      小鱼:白畅学长,我是广播站新来的小鱼。你可能不记得我,面试的时候你在台下坐着,我紧张得差点忘词,后来你还跟我说“别紧张,你声音很好听”。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小鱼:学长,我加你不是为了问广播站的事。是这几天学校里有人传了一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在群里看到很多截图,好多群里都在讨论你的事。还有人在学校表白墙上发匿名帖子,底下评论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她们凭什么那样说你,她们根本就不认识你。
      小鱼:学长,你没事吧。
      白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在半空中。教室里水雾已经散了,窗外的法国梧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什么帖子。
      小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不要去看,那些都是匿名的人乱说的。白畅没有再问她。他退出微信,打开了学校的表白墙——这个QQ空间账号平时发的内容大多是失物招领和食堂吐槽,偶尔也会有学生投稿一些表白或求助。他翻了几页,看到了那条投稿。匿名,没有署名,内容是“听说文科八班的白畅和理科一班的米多在一起了,有人知道是真的假的吗”。评论区已经盖了几十层——有人回了一长串感叹号说“我的CP是真的”,有人追着问细节,也有人说些不太友善的话。往下翻,有几条评论被顶到了前面,语气越来越刻薄,字眼也越来越刺眼。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没有哭。集训营的午休时间很安静,舍友都在睡觉,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隔壁宿舍有人在用方言打电话。他趴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才慢慢坐起来。他拿起手机,看到小鱼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小鱼:学长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小鱼:我只是觉得那些人太过分了。
      小鱼:学长你真的没事吗?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们说。广播站的大家都站在你这边。
      他给小鱼回了一条:我没事。谢谢你告诉我。好好练声,明年广播站换届的时候,我希望能在台上看到你。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教室继续上课。下午是语音发声课,老师让他示范了一段新闻播报,他站在讲台上,把稿件举到面前,声音平稳,咬字清晰,和平时一样稳。下课之后同桌问他今天是不是嗓子不舒服,怎么话比平时还少。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晚上九点半,晚课结束。白畅回到宿舍,舍友还在水房洗澡。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米多的消息已经攒了好几条,是下午和傍晚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自言自语。
      今天物理模拟卷发下来了,满分。王建国在卷子上写了“继续保持”,这次没有用红笔,用的是蓝黑钢笔。他上次找我谈话之后好像变了点,今天上课还冲我点了个头——不是那种“我盯着你”的点法,是“我知道了”的那种。夏浩然说王建国是不是吃错药了,我说你小点声他就在走廊上。晚饭吃了红烧排骨,张姨做的,偏甜。你上次说喜欢偏甜的,这次特意让她多放了冰糖。晚上风大,风铃一直在响。我今天在开水房看到有人把蓝壶和灰壶放在一起了——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赵峰,也可能是夏浩然,也可能是哪个不认识的人。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人知道蓝壶是你的。
      白畅从头看到尾,把每一条都看完了。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翻,翻完之后又翻回去,把“风铃一直在响”看了两遍。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米多接得很快,几乎是秒接。“下课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看到了。”白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米多没有说话,他在等白畅继续说。
      “我看到了那个投稿下面的评论。那些匿名的人说的那些话。”白畅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被压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他们说我声音娘,说我不配主持,说我艺考是白费力气。他们还说你。说你被我拖累了,说年级第一也不过如此,说你眼光差——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他们说——”
      他的声音忽然裂开了,像一片被风吹得太紧的旗子,刺啦一声从中间撕开。
      “都怪你。”他的声音彻底碎了,不再是那种平稳清澈的播音腔,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胡乱挥拳,“都怪你当初要那样——你要是不给我打热水,你要是不去八班门口站着,你要是不送那条项链,你要是不在卫生间里亲我——他们就不会——”
      电话那头只有米多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像是在用尽全力压住什么。
      白畅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是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室友听到的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偶尔被一声控制不住的呜咽打断,然后又被强行压下去。米多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哭声从高到低,从激烈到微弱,最后变成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窗外的江风吹得风铃叮叮响,他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白畅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明天还要练声。”他挂了电话。
      他没有说分手。即使在最崩溃的时候,他也没舍得说那两个字。
      米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没有拨回去,只是打开微信,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他说:我在这里。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没有“你别哭”,没有“对不起”,没有“都怪我”。只有这四个字。他知道白畅不需要他解决问题——他需要的是知道无论多远,有一个人还在。
      白畅没有回复。但消息旁边亮起了“已读”。
      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亮了又暗。那条项链从领口里滑出来,风铃吊坠在台灯下泛着暗淡的银光。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风铃,想起米多送他项链那天说“你的声音像风铃”,想起他拒绝刘思琪的时候无意识地摸着项链说“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喜欢的人。那个每天帮他打热水的人,那个在所有匿名的人都不认识他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搭了一座桥的人。
      微信又亮了一下。是小鱼。
      小鱼:学长!好消息!副站长带着我们广播站好几个人去举报那条投稿了!管理员把那条投稿删了!评论区也清空了!副站长还发了一条新动态,说“临江一中广播站全体成员支持我们的站长白畅,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匿名诽谤”,下面好多人点赞转发!
      白畅看着这条消息,手指轻轻摩挲着风铃吊坠的边缘。窗外省城的夜色很安静,没有江水的潮声,也没有货船的汽笛,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辆。
      他给小鱼回了一条:替我谢谢大家。等我回去,请你们喝奶茶。
      小鱼秒回:学长你终于回我了!我们不要奶茶!我们要你回来主持元旦晚会!今年的主持位置给你留着!
      白畅看着这行字,觉得胸口那股被压了很久的潮气正在慢慢蒸发。他把项链重新塞进领口里,贴在锁骨上。然后打开米多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我没事。
      米多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我知道。
      白畅:你怎么知道。
      米多:因为你是白畅。你说没事的时候不一定没事,但你说“我没事”的时候就是在慢慢好起来。三个字比两个字多一个字,多的那个字是你在告诉我——你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白畅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觉得这个人真的越来越了解自己了。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啰嗦。然后追了一条:今天即兴评述抽到的题目是“距离”。我说了你说过的话——距离不是空间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你等了我很久,我也不会让你等太久。
      米多没有回文字。他发了一张照片——阳台上的旧风铃,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它还在响。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会响得更大声。
      白畅把这张照片存进那个叫“临江”的相册里,和天台上的清晨、蓝色保温杯的特写、香樟树下的牵牛花放在一起。然后关掉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练声。他不会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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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