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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他在等风,风来了 五一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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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放假前一天,夏浩然在追光者群里发了条消息。
“明天江边烧烤!我带了烧烤架!我妈从超市仓库里翻出来的,全新没用过!谁不去谁是狗!”
林枫回了一个字:“去。”苏念念发了一串举手的小黄人表情。白畅没有在群里说话,但他私聊米多发了一句:“明天几点。”米多回:“九点。我去接你。”白畅说:“不用接。我在校门口等你。”米多盯着“等你”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九点,临江五月的太阳已经很亮了。江边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淡淡的腥味和远处早点摊炸油条的焦香。堤坝上的柳树抽了新条,嫩绿的枝条被风推着一下一下扫过石栏杆。临江大桥的钢索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夏浩然到得最早。他把烧烤架从出租车后备箱里搬下来的时候,司机师傅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要摆摊啊”。夏浩然说“不是,同学聚会”,司机说“那你这同学关系肯定很好”,夏浩然想了想说“是挺好的”。他把烧烤架扛到江堤下面那片空地上——那是他们五个人的老位置,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有几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去年夏天他们在这里坐过好几次。他把烧烤架支起来,又蹲在旁边研究了好一会儿怎么装炭火盘,满头大汗也没装明白。
林枫是第二个到的。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木炭、打火机、一瓶矿泉水和一本《建筑空间论》——据他后来说,带书是为了“等炭烧热的时候可以看几页”。他看到夏浩然蹲在地上跟烧烤架较劲,把双肩包放在石头上,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你把炭火盘装反了。这面应该朝上,通风孔要对准底部的进气口——否则氧气进不去,炭烧不旺。”
“你连烧烤架都会修?”夏浩然抹了把汗。
“这是最基本的工程力学和热力学原理。烧烤架本质上是一个燃烧室,进气、燃烧、排烟三个环节缺一不可。你把进气口堵死了,和把一个人的气管掐住是一个道理。”林枫蹲下来,把炭火盘拆下来重新装好,动作干净利落,和他在宿舍里修门锁时一模一样。
苏念念是第三个到的。她拎着两大袋食材——鸡翅、羊肉串、玉米、茄子、一小袋孜然粉和辣椒面,还有一瓶蜂蜜。她说蜂蜜是刷在玉米上的,她妈教她的秘方。她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帮忙生火,而是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把手机架在旁边,镜头对准林枫和夏浩然。“你们继续。我录个视频。标题就叫‘两个富二代在江边生火’。”
林枫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富二代。”
“你家有房地产公司。你不叫富二代,叫‘家族企业继承人’。我爸说的。”苏念念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而且你穿限量联名款球鞋来江边烧烤,踩了一脚泥也不心疼——这不是富二代是什么。”
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河边湿泥的鞋,把木炭从包里拿出来,说:“鞋是穿的。泥可以洗。如果你再拍我,我就把炭全堆在你脚边。泥可以洗,炭灰不好洗。”
苏念念把手机放下了。但她嘴角有一个得逞的笑——她知道林枫只是嘴上说狠话。
米多和白畅是最后到的。他们沿着江堤的石阶走下来,白畅穿着那件浅蓝色短袖,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米多早上刚买的饮料——两瓶冰可乐、两瓶常温豆浆、一瓶矿泉水。他本来说不用接,但米多还是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校门口,背着一个装满了备用物品的书包——创可贴、湿纸巾、一件备用的薄外套,还有一小袋白畅喜欢的牌子的豆浆粉。白畅看到他的时候说了句“你比我妈还周到”,米多说“你妈比我细心,我只是东西带得多”。白畅没有反驳,但他把米多背上的书包拿过来拎在自己手里,说“待会儿重了我帮你背”。两人走在江堤上,米多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两次手,最后换到靠白畅那边,白畅自然地接过去,两个人在递塑料袋的时候手指勾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你们俩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们私奔了!”夏浩然站在烧烤架后面冲他们挥手,手里的刷子往他们这边一指,油差点甩到旁边的柳树上。
“我去接他。”米多说。白畅看了米多一眼,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没有拆穿那个“接”字。
炭火烧旺之后,分工很自然地就形成了。夏浩然负责把食材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好——鸡翅、羊肉串、玉米、茄子、土豆片,每种都摆得整整齐齐,摆完之后自己先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看看我们吃的啥”。林枫负责生火和控火——他把木炭垒成一个小金字塔的形状,在底部塞了两团干柳树叶,用打火机点着,火苗跳了几下灭了。他又试了一次,把柳树叶换成干枯的香樟树皮,还是灭了。苏念念在旁边看了两轮,把他推开,拿起打火机直接对着木炭边缘烧了好一阵子——不是对着引火物,是对着木炭本身。火噌地就上来了,橙红色的火焰舔着木炭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热对流原理——你上次烧烤我就跟你说过了。木炭要架空,氧气要从下面进去。你把引火物放在顶部,热量没有形成有效对流。”林枫看着那团火焰,推了推眼镜。
“上次是林枫负责生火。这次他还是没学会。”苏念念把打火机放在桌上。
“我学会了理论。实践还需要更多数据点。”林枫面不改色,把羊肉串放在烤架上,用刷子蘸了油刷上去。油滴在木炭上滋滋响,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苏念念往后跳了半步,说你把我的眉毛差点烧了,林枫说你的眉毛安然无恙——火舌的高度距离你的面部最近点是二十厘米,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米多负责烤。他站在烧烤架前面,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夹子,鸡翅翻面、羊肉串撒孜然、玉米刷蜂蜜,动作有条不紊。他在家从来不做饭,但他妈还在的时候,每年夏天全家去江边野餐,他妈在烧烤架前忙得满头大汗,他爸在旁边负责把烤好的串端到桌上,他坐在石头上负责吃。他妈走了之后,野餐的习惯也停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翻鸡翅的——大概是肌肉记忆。白畅负责递东西。不是谁安排的——他走到米多旁边,米多正把烤好的鸡翅夹起来,他自然地伸出手把盘子递过去。米多把鸡翅放在盘子里,他又把下一个生鸡翅递过来,节奏刚好,不需要语言。两个人并排站在烧烤架前面,一个烤一个递,烟熏过来的时候白畅往后退了一步,米多把烤架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让烟往他那边飘。
“我帮你拿一下孜然。”
“羊肉串差不多可以翻面了。”
“这串辣椒放多了——单独放一边,别给林枫吃到。上次他吃到辣椒喝了两瓶水。”
“上次他把辣椒说成‘辣味超阈值触发应激反应’。你直接说不吃辣就行了。”
苏念念坐在石头上,一手举着烤串一手举着手机,对着米多和白畅的方向按了好几张。镜头里米多正低头翻鸡翅,白畅站在他旁边,一手托着盘子一手举着一双筷子,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一拳头的距离。烤架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侧脸轮廓,但白畅脖子上那条银色项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刚好被镜头捕捉到。
烤完最后一串,夏浩然提议在江堤上坐一会儿。五个人端着各自的饮料,在江堤边上坐了一排。米多靠在石栏杆上,手里握着一瓶可乐;白畅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豆浆,原味不加糖;苏念念盘腿坐在石凳上,用手机翻刚才拍的照片;林枫坐在最边上,把那本没来得及看的《建筑空间论》放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夏浩然歪在石凳上,揉着自己吃撑的肚子。
夕阳正在往下沉。天空从橙色渐变成灰蓝,江面上最后一片金光被水波揉碎,远处临江大桥亮起了第一排路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倒影。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烧烤残留的炭火味,把每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糟糟的。
苏念念翻到一张照片,手停下来。照片里米多正把烤好的玉米递给白畅,白畅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在玉米棒两端差一点碰上。背景是江面和对岸模糊的灯火,烤架上的火光映在他们的侧脸上,勾勒出两圈暖黄色的轮廓。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单独存进了收藏夹——和那张元旦晚会后台的合影放在一起。
白畅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石凳旁边,忽然拿起自己那罐冰可乐,转身贴在米多脸上。米多正仰头看天上的星星,被冰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往旁边弹了半寸,但他没有真的躲开,只是伸手去挡了一下白畅的手腕。他握住白畅的手腕把可乐罐从他脸颊上挪开,然后五指穿过白畅的手指,连同那罐可乐一起握在手心里,拇指在白畅的指关节上轻轻压了一下。他的指尖很凉,白畅的手背也很凉,但掌心贴在一起的部分是温热的。
“你每次都这样。上次在我家阳台你也是冰完就跑。你冰了我多少次了。”
“这次没跑。”白畅的手被他握住了,没有挣脱,抬眼看他。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们额前的头发都吹乱了,路灯的光落在白畅的眼睛里。
苏念念举起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出声调侃,只是按下快门,然后低头看了看照片。米多和白畅并肩站在江堤上,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夏浩然歪在石凳上,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吃太多出现幻觉了——林枫你打我一下。”
林枫没有打他。他把那本没翻开的书放在膝盖上。“你看到的是真实的物理影像。光在视网膜上成像,经过视神经传递到大脑视觉皮层——这个过程不需要消化系统参与。你吃再多也不会影响你看到的东西。他们俩在你吃第三根玉米的时候就牵手了,你当时正在啃第四个鸡翅。”
“你怎么不早说?你每次都这样!你什么都看到但什么都不说!”夏浩然从石凳上弹起来,差点滚到地上。
“因为不需要说。事实不需要宣布。”林枫低下头,把书翻开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
米多松开白畅的手——不是松开,是滑下来,手指从白畅的指缝间慢慢退出,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一道。然后他把白畅手里那罐可乐拿过来喝了一口,又把可乐塞回白畅手里,说“不冰了”。白畅低头看了看被塞回来的可乐罐,又看了看米多,把可乐罐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喝了一口。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五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江堤往回走。夏浩然扛着烧烤架走在最前面,林枫拎着炭火袋跟在他后面,两人又在争论刚才到底是谁把鸡翅烤焦了——夏浩然说是林枫火候没控好,林枫说是你把鸡翅放在烤架边缘导致受热不均。苏念念拎着空袋子走在中间,手机相册里多了好多张照片。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们第一次在这个位置聚餐的场景——当时夏浩然也烤焦了鸡翅,林枫也说了同样的“受热不均”,米多和白畅还没有牵手。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米多把烤好的鸡翅放在白畅盘子里,白畅低头吃,米多假装没在看。现在他们还是这样——米多把烤好的食物放在白畅盘子里,白畅低头吃,米多假装没在看。但有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白畅脖子上的风铃项链,比如米多手腕上那道被可乐罐冰出来的红痕,比如他们刚才在江堤上牵着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松开。
她快走几步,追上夏浩然和林枫,把手里的空袋子塞给夏浩然。“拿着,我手酸了。你刚才抢到的最后一串烤玉米是我帮你拿的,现在你还我一个人情——不,三个人的。林枫你不用走那么快,别以为你走快了我就不追你。”夏浩然接过袋子正要说话,又被苏念念推着继续往前走了。
米多和白畅走在最后。江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身上的炭火味吹散,混进香樟树和江水的气息里。白畅走得很慢,米多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调整成了同一个频率,左脚跟着左脚,右脚跟着右脚。
米多把手伸过去。白畅没有看他,但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个人的手在路灯下碰了一下,然后握在一起。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白畅轻轻挣开手,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喝了一口豆浆,然后很自然地又把手放回了米多手里。米多低头笑了笑。
那张照片后来被苏念念洗了出来,摆在她房间的书架上,和五人团的其他合影放在一起。夏浩然说他也要一张,苏念念就洗了五张,一人一张。林枫把照片夹在那本《建筑空间论》的扉页里,米多把它压在自己书桌玻璃板下面,白畅把它放在宿舍储物柜内侧,用磁铁吸着,每天早上打开柜门拿豆浆粉的时候都能看到。照片的背面,苏念念用银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五月的江边。”后来白畅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他在等风。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