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新年快乐   元旦晚 ...

  •   元旦晚会散场之后,临江的冬天终于像回事了。江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又湿又腥的冷意,灌进校服领口里怎么都捂不热。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操场上最后几个搬道具的学生缩着脖子往器材室跑,手电筒的光在跑道上一晃一晃。白畅被苏念念拽去食堂吃宵夜——苏念念说他站了四个小时只喝了几口水,再不吃东西明天嗓子要废。米多站在礼堂门口,看着白畅被苏念念拽着胳膊往食堂方向走,白畅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句“群里聊”。米多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跨年夜学校不放假,但走读生可以回家。老陈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尾灯在夜色里亮着两团暗红的光。米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的时候,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晚会好看吗?”米多靠在座椅上,想起白畅站在聚光灯下说“电流也想上台表演”时台下的笑声和掌声,嘴角翘了一下。“好看。主持人很厉害。”老陈没有追问主持人是谁,发动了车子,拐出校门口那条窄巷。
      米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继母周敏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那条米粒小时候用过的珊瑚绒毛毯,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音量调得很低。米粒已经睡了——她的棉拖鞋歪歪扭扭地踢在沙发脚旁边,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寒假作业,数学题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周敏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把毛毯往旁边挪了挪。
      “吃过了没有?厨房里有汤圆,张姨晚上做的,还温着。芝麻馅的。”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加了一句,“你爸今晚回不来,工地上有点事。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吃过了。在学校食堂吃的。”米多换了拖鞋,把校服外套搭在玄关的衣架上。他本来想直接上楼,但看到周敏已经走进厨房打开了燃气灶,橘色的火焰在灶眼上跳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书包放在楼梯口,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汤圆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碗边放着一把白瓷调羹。周敏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碗汤圆搅了搅又放下,欲言又止。
      “今天元旦晚会,我们班白畅主持的。”米多舀了一个汤圆,芝麻馅从糯米皮里流出来,烫得他吸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主动提起这个。大概是因为今晚白畅在台上太耀眼了,耀眼到他心里那个秘密像汤圆里的芝麻馅一样,被热气一烫就要往外涌。
      “就是上次你生病在医院陪你的那个同学?”周敏把调羹放在碗沿上,“你爸跟我提过。他说那孩子挺有礼貌的,在医院里叫他‘叔叔好’,声音好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说,你在医院守了一夜,那孩子也守了一夜。你爸回来以后在阳台上站了好一阵子。他没跟你说,但他都看在眼里。”
      米多的手捧着汤圆碗,指尖被碗壁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红。他想起白畅在校医院走廊上第一次叫“叔叔好”时米建国脸上的表情——不是审视,不是排斥,是那种很久没看到儿子跟同龄人站在一起的意外。他低头把一个汤圆舀起来咬了一口,芝麻馅太甜了,白畅不会喜欢。“嗯。他学播音的,声音比一般人好听。”
      周敏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把自己碗里的汤圆也舀了一个放进米多碗里,站起来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然后关了客厅的灯上楼了。米多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把那碗多出来的汤圆慢慢吃完,把碗放进水槽里,关了厨房的灯。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五人群里夏浩然发了一张照片——林枫靠在奶茶店柜台上,面前摆了一排空杯子,配文:“他说今晚喝不完不准走。我说你疯了。他说他没疯,他只是想看看自己最多能喝几杯奶茶。目前第六杯,还在继续。”苏念念回了一串省略号加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白畅回了一个字:别。米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脱了外套躺下来。窗外偶尔有烟花声——临江没禁放,但今年跨年夜特别冷,放烟花的人比往年少,远处零星的几点火光在夜幕里炸开又熄灭,爆炸声隔着江面传来,闷闷的,像是被江水洗过一遍。他拿起手机,点开白畅的私聊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下午——白畅发了一张彩排时从侧幕拍的舞台照片,米多回了一句“今晚加油”。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通讯录。白畅的手机号他存了快一年半,背得比自己家的座机号码还熟。他按了拨号键。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整场球赛。嘟声断了。
      “喂?”白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感。背景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聊天声,只有偶尔翻书的纸张摩擦声。他大概也回了自己房间。
      “是我。”
      “我知道。”白畅说。米多听到听筒里传来合上书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摩擦声——大概是白畅从书桌前站起来坐到了床上,手机被他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你到家了?”
      “早就到了。刚吃完汤圆。芝麻馅的,太甜。”米多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又闪过一束烟花,金色的光映在窗帘上,转瞬即逝。“你在干嘛。”
      “看书。林枫送的那本聂鲁达。看到第二十首——‘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篇’。我觉得他翻译得不太好,哀伤这两个字太重了。”白畅的声音被听筒压缩成一道细细的电流,和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不太一样——更近,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米多听到他又翻了一页书,纸张沙沙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那你觉得应该翻译成什么。”
      “悲伤。不是哀伤。哀伤是已经死了的东西,悲伤是还活着的。”白畅顿了顿,“就像你说‘不开心’,不是‘难过’。不开心是可以改变的,难过是一时半会儿变不了的。你上次在天台上跟林枫说你‘不开心’,林枫后来告诉我了。”
      米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窗外的烟花又亮了一下,这次是银色的,很细,像一条倒流的雨线。“林枫这个叛徒。”
      “他不是叛徒。他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白畅说,“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只告诉了我。他说你在天台上站了很久,说你是第一次承认——不是‘我弟’,不是‘顺手’,是‘不开心’。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三个字。”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吗。”
      白畅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只有安静的呼吸声。远处又响起一阵烟花声,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大概是有人在江边同时放了好几个。透过电话听,烟花的爆炸声变成了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
      “因为说出来就真的不开心了。不说的时候还能假装是兄弟。”米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枕头里,“后来装不下去了。”
      白畅那边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装不下去了。去年你第一次帮我去开水房打水,你把水壶放在我桌角就走,不敢看我。我那天晚上在宿舍里想了很久——这个人为什么要帮我打水,为什么不敢看我,为什么说‘顺手’。我想了很久,然后决定不问你。因为我觉得你还没准备好。后来你每天帮我冲豆浆,每天早上在操场边上等我练完声,每次路过八班门口都放慢步子往里看。我全都知道。”
      米多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了眼睛。窗外又有一束烟花炸开,这次离得很近,金色的光芒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照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他想说很多事情——想说那些豆浆不是顺手,那些路过不是顺便,那些站在门口往里看的瞬间他每次都在想白畅会不会抬头,每次白畅都抬头了。他想说那条风铃项链他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店员说没有风铃款的,他在柜台角落里翻了很久,包装盒上全是灰。他想说今晚白畅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手掌心拍红了都没感觉到疼。
      “白畅。”
      “嗯。”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白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在舞台上面对全校观众时标准的微笑,是只给一个人听的、从嘴角慢慢漫进眼睛里的那种笑。“新年快乐。”
      窗外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在阳台上放着跨年晚会,音量开得很大,依稀能听到“十、九、八”的喊声。然后是一阵密集的烟花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把整个夜空照得忽明忽暗。米多没有跟着倒数。他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白畅的呼吸声。白畅也没有跟着倒数。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根电话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一起从旧年走进了新年。烟花声渐渐稀疏下去。
      “米多。谢谢我的生日礼物。”白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被子里说的。
      “喜欢吗。”
      “很喜欢。”
      挂了电话之后,米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窗外的烟花声已经完全停了,只有江风还在吹,旧风铃在阳台上叮叮地响。他想起白畅说“很喜欢”时的语气——和平时说“还行”不一样,和“知道了”也不一样,是那种把两个字都含在嘴里、慢慢吐出来的语气,是白畅极少用的词。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