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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林枫的书   夏浩然 ...

  •   夏浩然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米多正在把两个水壶换到同一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去推楼梯间的门。白畅走在前面,帆布包的带子从左肩滑下来,他伸手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还在宿舍里睡觉的人。走廊上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在背书了,声音从各个角落里零零散散地传过来,混着开水房飘出的蒸汽和食堂油烟的隐约香味。
      “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早?”夏浩然嘴里塞着面包,说话含含糊糊的。他头发没梳,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印着某个游戏logo的T恤,看起来是从床上爬起来之后随便抓了件衣服就冲出来的。他挤到米多和白畅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我刚才在食堂看到你们俩一起打水——你帮他打水,他帮你拿保温杯,分工挺明确啊。”
      “他帮我拿杯子是因为我在拧壶盖。”白畅说。
      “那你为什么帮他拧壶盖?”
      “他手上有水,壶盖滑。”
      夏浩然把面包咽下去,用一种“你继续编,我听着”的表情点了点头。林枫从他旁边经过,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米多读懂了——林枫在告诉他:你早上在宿舍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米多把两个水壶放在楼梯间门口,追上白畅,并排往教学楼走。林枫和夏浩然跟在后面,陈帆落在最后,手里举着手机边走边打灯看英语单词,差点撞上走廊的柱子。
      “今天早自习语文要抽查背诵,”夏浩然在后面喊,“你们背了没有?我昨晚背到十二点,今天早上起来全忘了。”
      “你昨晚背的是《出师表》还是《岳阳楼记》?”林枫问。
      “……《出师表》。”
      “你刚才说全忘了,说明你至少记得你背的是哪一篇。”
      “我记得篇名不代表我记得内容!”夏浩然说着从书包里翻出语文课本,一边走一边念“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念了三遍都是“中道崩殂”,第四遍变成了“中道蹦极”。林枫把耳机重新戴上了。
      米多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在想今天早上的事。白畅从上铺爬下来喝豆浆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不是顺手”。白畅说“知道了”。然后他们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去开水房还钥匙,一个去食堂拿早饭。就这几步路的距离。但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白畅说“知道了”时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害羞,是某种更接近于“终于等到了”的平静。白畅没有追问他“不是顺手是什么”,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一句“你想多了”把话题带过去。他只是说“知道了”。
      米多想知道“知道了”这三个字在英语里对应的翻译是“I know”还是“I see”——前者是“我早就知道了”,后者是“我现在明白了”。他觉得白畅的意思大概是前者。他想起白畅在校医院病房里说的那句“我从你第一次帮我打热水就知道了”。白畅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只是从不戳穿。
      进了教学楼,白畅在楼梯口停下来。“你今天早自习之前还去广播站吗?”他问。
      “不去。今天是周三,午间节目才轮到我。”
      “那你早自习帮我听一下英语发音。上次你帮我纠正的那个词,林老师今天要抽查。”
      “哪个词?”
      “horizon。你上次说我在‘ri’那个音节上做升调的时候咬字太重了,应该把舌尖抵在上颚稍微往前一点的位置。”
      “你现在试试。”
      白畅站在楼梯拐角,微微张开嘴,舌尖抵在上颚,发出那个音节——“ho-ri-zon”。他把“ri”处理得很轻,舌尖快速弹过上颚,然后滑进“zon”的韵母里。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楼梯间里轻轻回荡,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泛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旁边一个正在背单词的高二学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吗?”白畅问。
      米多看着他。白畅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发声练习微微泛红,上唇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弧线,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说话的时候下唇会先轻轻抿一下再张开。“……对了。”米多把目光从他嘴唇上移开,转向楼梯间窗外那排香樟树,“比上次好。再轻一点就完美了。”
      白畅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米多跟在他身后,发现自己的耳朵尖有点热。他刚才盯着白畅的嘴唇看了多久?两秒?三秒?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白畅发音时舌尖一闪而过的样子——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因为他站得太近了,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王建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他把表格放在讲台上,用手掌压平,然后扫了一圈全班。“今天早自习之前先发一个东西——分科意向摸底表。这不是最终的分科志愿,只是摸底。但这次摸底的结果会影响高二的分班方案,所以请认真对待。理科在左半边,文科在右半边。填完之后交给班长。”
      表格从前往后传。夏浩然拿到表之后回头看了林枫一眼,用口型说“你选什么”。林枫没理他,直接在理科栏里填了物理化学。夏浩然看了看自己的表,又看了看林枫的表,然后在自己表上填了同样的科目。陈帆选了理科。白畅拿到表之后没有立刻填,他把表格放在桌上,用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他打开笔帽,在文科栏里填了历史和政治。动作很快,没有任何犹豫。米多看着他填完,把自己那张表格翻到理科栏,填了物理化学。
      他填完之后把表格压在桌角,看着白畅放在桌角的那张表。文科栏里两个被涂黑的小方框,和他在理科栏里涂黑的那两个小方框,中间隔了不到三厘米的距离,但这两张三厘米的表格意味着高二分科之后,他们不会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不会再有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的座位。不会有每天早自习之前白畅转过头来问他“你帮我听一下发音”的时刻。不会有晚自习上米多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桌面的空位,白畅搬着练习册坐到他旁边来。
      他把表格翻过去扣在桌上,拿出一支笔开始写早自习的练习题。写了两行,发现笔拿反了。他把笔掉过来,继续写。旁边的白畅没有注意到他拿反了笔——白畅正低头看自己的表格,手指在文科栏那两个黑色小方框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物理连堂讲完了一道综合大题,英语林老师果然抽查了白畅的发音,让他在全班面前念了“horizon”这个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发音很标准,大家可以向白畅同学学习”。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他是学播音的当然标准”,被林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夏浩然趁林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回头冲白畅竖了个大拇指。白畅微微点了一下头。
      数学课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数学老师让同桌互相批改昨天的作业,白畅把米多的作业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某道题的解题步骤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步跳了一步,从韦达定理到判别式的推导过程应该写全。考试的时候如果改卷老师严格,会扣分。”米多看着那行字,想起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白畅把他卷子上的每一道错题都用红笔标注了错误原因。那时候他以为白畅只是对数学认真。现在他知道白畅对他在意的东西都认真。
      “你看完了没有?”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催。
      “看完了。”米多把自己的作业拿回来,在白畅写的批注下面加了一行字:“谢谢白老师。下次我会写全。”他把作业推回去,白畅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批改下一道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固定位置。夏浩然点了两份红烧肉,一份给自己一份推到林枫面前,说“上次你帮我补习英语我还没还你人情”。林枫看了看那碗油腻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夏浩然真挚的眼神,难得没有说“我不用你还”,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你吃了!”夏浩然差点跳起来,“他吃了!他居然吃了!白畅你看到没有?林枫吃了我给他的红烧肉!这是历史性的时刻!”
      白畅正在喝汤,被夏浩然的音量震得差点呛到。苏念念给他递了张纸巾,然后转向夏浩然:“你这么激动干嘛。他吃你一块肉又不是跟你结婚。”
      “你不懂!林枫从来不接受我的任何东西——上次我想分他一包薯片,他看了很久说‘土豆和盐的比例不对’。他说盐不对!他连薯片都要分析成分!”夏浩然用筷子指着林枫,语气像是在起诉一个罪犯,“但今天他吃了我给的红烧肉。”
      “那是因为红烧肉不在我的分析范围内。它太油了,分析没有意义。”林枫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接受我的红烧肉,是因为它不值得分析?”
      “你可以这么理解。”
      “这也太伤人了!你刚才还吃了两块!”
      白畅把汤碗放下,看着他们拌嘴,嘴角微微弯着。苏念念用筷子敲了敲白畅的餐盘边缘。“你今天分科表填的什么?”
      “文科。”
      “我也是文科。我猜到了。你妈说你从小就喜欢历史。我选了理科。”她用筷子指了指夏浩然、林枫和米多,“你们三个都理科对吧——那以后我们五个就分两个班了。你们在理科班,我和白畅在文科班。”
      “你们俩在文科班也有伴。”夏浩然说。
      “那当然。我们是发小。”苏念念用手肘碰了碰白畅,“对吧。”
      “嗯。”白畅继续喝汤。但米多注意到白畅说这个“嗯”的时候,眼睛往他这边扫了一下。那个扫视很快,快到苏念念大概没注意到,夏浩然肯定没注意到,林枫可能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不会说。米多注意到了。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说“我去拿饮料”,走到小卖部窗口前站了好一会儿。小卖部的阿姨问他要点什么,他说“矿泉水”,然后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和一瓶常温的豆浆。回到餐桌的时候他把常温豆浆放在白畅面前,自己拧开冰水喝了一口。
      “顺手。”他说。然后他愣了一下。白畅也愣了一下。然后白畅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嘴角弯起来,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知道了。”
      苏念念用吸管戳着奶茶里的珍珠,戳了好几下都没戳中。她看了看米多,又看了看白畅,然后放下吸管,用一种“我懒得戳穿了”的语气说:“你们俩的‘顺手’和‘知道了’,能不能换个新词。我听了一个学期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不能。”白畅说。
      “为什么?”
      “因为新词还没想好。”
      米多差点被冰水呛到。苏念念用一种“我服了”的表情靠回椅背上,把奶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林枫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他的红烧肉,表情像是在品尝米其林三星的料理。他用筷子把肥肉和瘦肉分开,把肥肉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边缘,然后说了一句让整张桌子安静了大概三秒的话:“等你们想好新词的时候,顺便也想一下分科之后的事。”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用一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的语气继续说,“教室隔了两层楼,课表不重合,晚自习时间不一样。有些习惯——比如每天早上帮人打水,比如自习课转过头来讲数学题——需要重新规划。”他没有看米多,也没有看白畅,而是看着自己盘子里那排被挑出来的肥肉。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夏浩然挠了挠头:“你这话听着像是在说异地恋。”
      “我说的是分科。”林枫端起餐盘站起来,“你自己理解成什么不关我的事。”他往回收处走去,背影瘦长,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夏浩然发现林枫的餐盘里那几块被挑出来的肥肉最后一口都没吃。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白畅去广播站录下周的午间节目了,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红笔在某个单词旁边标了音标。米多把自己的数学练习册打开,做了一道函数题,又做了一道三角函数,然后停下来,看着白畅桌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他想起林枫在食堂说的话——“有些习惯需要重新规划”。林枫不是在提醒他们分科的事,他是在说,有些东西正在改变,而你们还没准备好面对。
      晚自习之前,夏浩然凑过来借英语笔记。米多把笔记递给他,他翻了翻,说“你写的字跟白畅越来越像了——撇捺收笔的时候都有个小钩”。米多把笔记拿回来,翻了翻,自己没看出来。但他记得白畅写“画在空白页”那天,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觉得那个撇捺的弧度很好看。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白畅走在前面,米多跟在后面。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白畅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米多。“今天中午林枫在食堂说的那些话。”
      “他说的对。有些习惯需要重新规划。每天早上帮你打水——如果以后教室隔了两层楼,我就不能顺手了。”
      白畅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把他的五官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但很笃定的光。“那就别顺手,”他说,“你可以特意来。下楼,走到文科班,把水壶给我。然后说——‘白畅,你的水。’我就说‘知道了。’”
      米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路灯下看着白畅。风吹过香樟树,树冠沙沙响,几片去年的老叶子被吹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他想起书里那个男生在雨夜敲开同桌的门,说“我不想再叫你兄弟了”。他想,大概他也在等一个那样的夜晚。但不是今晚。
      “白畅,明天早上豆浆——要加蜂蜜吗。”
      “加半勺。你自己也喝一杯。别光看着我喝。”
      “行。”米多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跟在白畅后面走进宿舍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六楼,第四个窗户,灯光在夜色里亮着。水壶并排放在桌上,蓝色和灰色,靠在一起,盖子都拧紧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白畅走在前面,米多跟在后面。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推开614的门,夏浩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上跟一只袜子搏斗——他刚才去水房洗衣服,回来发现少了一只袜子,现在正趴在床底下用手电筒照。
      “找到了没有?”陈帆蹲在旁边帮他打灯。
      “找到了!在林枫的拖鞋里——林枫你的拖鞋为什么会在床底下?”
      “因为被你踢进去了。”林枫坐在自己床上,后背靠着墙壁,手里翻着一本杂志。他已经洗完澡了,头发半干,穿着一件灰色T恤,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更松弛了一点。
      米多把两个水壶放在桌上,蓝色和灰色并排靠在一起,盖子都拧紧了。白畅爬上了上铺,把枕头拍松,然后从床沿探出头来,看着米多把明天早上要用的豆浆粉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水壶旁边。
      “你今晚没喝豆浆。”米多抬头看他。
      “晚自习喝过了。”
      “那是凉了的。我去给你冲杯热的。”米多拿起保温杯就要往开水房走。
      “不用。”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轻,但很笃定,“你今天已经帮我打了两次水了——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够了。”
      米多站在床铺旁边,手里握着保温杯。他想说“顺手的事”,但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开水房门口说“不是顺手”,白畅说“知道了”。既然不是顺手,那再说“顺手”就是撒谎。他把保温杯放回桌上。“那明天早上给你冲。蜂蜜还有半罐,对吧。”
      “嗯。”白畅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
      熄灯铃响的时候,林枫合上杂志,伸手关了最后一盏床头灯。宿舍陷入黑暗,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正好落在两个水壶上——蓝色和灰色,并排靠在一起。夏浩然终于找到了另一只袜子,心满意足地爬上床,不到五分钟就打起了鼾。陈帆的床头灯还亮着,他正趴在枕头上写日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米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上铺传来轻微的翻身声。不是偶尔翻一下——是隔几分钟翻一次,床板轻轻咯吱一声。他伸手敲了敲头顶的床板。
      “睡不着?”
      沉默了几秒。然后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比平时更轻:“在想分科的事。”顿了顿,“文科班在另一栋楼。以后早自习之前不能帮你听英语发音了。”
      “我可以去文科班找你。”
      “你早自习之前要晨跑。”
      “那就跑完去找你。”
      上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手指微微张开。米多伸手接住,握紧。“你今天英语课上念的那个词,林老师说很标准。”米多说。
      “是你帮我纠正的。”
      “我只说了一次。你自己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白畅没有反驳。他的手指在米多掌心里动了动,然后收紧。“以后你自己也要练发音。英语作文你每次都写得很好,但口语考试的时候老是吞音。林老师上次跟你说过——你‘th’的发音咬舌不够。”
      “你怎么知道林老师跟我说过?”
      “林老师说你的时候我听到了。”
      “你每次都在听?”
      沉默。然后白畅把手收紧了一点:“嗯。每次都在听。”
      米多握着白畅的手指,拇指在他指关节上轻轻摩挲着。黑暗里,他想起林枫在食堂说的那句话——“有些习惯需要重新规划。”也许林枫说得对。也许分科之后,会有很多东西需要重新规划。但此刻,在这间熄了灯的宿舍里,上铺垂下一只手,下铺伸手接住。这个习惯不需要重新规划。这个习惯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第二天早上,米多照常六点十分起床。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起两个水壶出了门。开水房的蒸汽从门框里涌出来,他把两个水壶接满,蓝色和灰色并排放在窗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豆浆粉倒进保温杯,冲上热水,搅匀,盖上盖子。走回宿舍的时候,白畅刚从上铺下来,头发有点乱,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米多把保温杯放在他手里。
      “加了半勺蜂蜜。”
      白畅端起来喝了一口,点点头。“刚好。”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拿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米多面前,“你喝。外面降温了。”
      米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畅看着他喝完,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背的肩胛骨微微凸起。然后他站起来,背上帆布包,推开宿舍门。走廊上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轮廓光。他回头看了米多一眼:“走吧。早自习别迟到。”
      上午第二节课是物理。王建国在讲台上推一道受力分析题,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响。米多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对内容感兴趣,是因为他需要用别的事情来占住自己的脑子。否则他会一直想分科的事,想两张桌子分开的样子,想每天早上帮白畅打水的习惯还能保持多久。但他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从前排老师的板书上滑开,落到旁边那个人的侧脸上。白畅正低头写笔记,后背挺直,左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他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被日光灯照得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他写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停了一下,微微皱眉,然后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问号——那是他没听懂的习惯标记。
      米多把椅子往白畅那边挪了一点,用手指点了点他笔记本上那个问号。“这步没听懂?”
      “嗯。从那个受力分析到最后的表达式,中间代换的过程我漏了一个步骤。”
      米多拿起笔,在白畅的草稿纸上把那个步骤补上。三行公式,一行推导,字迹比平时工整。白畅低头看着草稿纸,皱眉慢慢松开,然后自己在旁边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之后他在那个问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米多看着那个勾,忽然想起白畅在自己卷子上用红笔标注错误原因时的样子——认真,专注,一丝不苟。他也在意。他一直在意。从第一次月考白畅把数学卷子摊在他桌上让他讲解开始,到后来每一次晚自习上转过头来问他问题,到他在草稿纸上画火柴人提醒白畅别漏分类讨论——他在意白畅是不是听懂了。他在意白畅皱眉。他在意那个画在笔记本边缘的小问号。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米多做完了当天的数学作业,正打算趴下眯一会儿。林枫从后排走过来,把一本旧书放在他桌上。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放的,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要走。
      “这什么?”米多把书翻过来。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扉页被人撕掉了,封面磨得起了毛边。他认出来那是临江一中图书馆的旧书处理标签——上学期林枫去帮图书馆整理库存,抱回来好几本清仓的旧杂志。
      “图书馆清仓的。我看完了。”林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戴上耳机,继续翻他那本看了整个学期的《国家地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米多把书翻开。第一页的印刷日期是好几年以前的,纸张泛黄,边缘有点脆。他随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空白草稿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后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但纸的右下角有一道很细的折痕,那是林枫的习惯。他每次折草稿纸都会在右下角先折一个小三角,然后沿着那条线对齐。米多见过很多次——林枫记笔记、写观察、整理他发现的所有蛛丝马迹,用的都是这种折法。
      他低头开始看。开头几页没什么特别的,讲的是一个高中男生的日常,打篮球,上课,跟同桌聊天。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他翻了几页,差点睡着。然后他翻到了夹书签的那一页,那一页的页脚被人折过——不是林枫折的那种整齐的小三角,是随手折的,很轻很浅,像是看书的人看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想了很久,然后折了一个角。开头一句是:他今天在走廊上和别人说话了。那个人拍了他的肩膀,他就笑了。我在教室里看到,把手里那支笔捏断了。
      米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很久。
      走廊上有人拍肩膀,有人笑,有人把笔捏断了。他想起上周食堂里那个站在白畅旁边说话的文科班男生——那人说话喜欢弯腰凑近,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白畅也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他当时把筷子插在红烧肉上,一口没吃。
      他往后翻。书里的男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他说:“我问自己,为什么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还是觉得不够。”米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被人用铅笔画过线——很轻的铅笔线,几乎和印刷字体重叠,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画线的那句话是:“他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笑着说‘对’,然后把手里的啤酒罐捏扁了。他没有看到。”铅笔线的起笔很轻,收笔很慢,和前面那些折页的痕迹一样,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留下的。米多想起白畅说过,林枫上学期也给他看过这本书。这行铅笔线——是白畅画的,还是林枫画的?
      他把书合上,心跳如擂鼓。然后他把书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盒一直没送出去的蜂蜜柚子茶放在一起。夏浩然从前排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包刚拆开的薯片。
      “你那什么书?借我看看。”
      “没什么。图书馆的旧书。”
      “好看吗?”
      “……还行。”
      “还行。”夏浩然把薯片嚼得咔咔响,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你上次说‘还行’是评价食堂新出的酸菜鱼。后来你一个人吃了两份。”
      米多没有接话。他把抽屉往里推了推,那本书在抽屉最深处,和他的蜂蜜柚子茶、白畅画柴犬用的那支笔、还有那张写了“别咬笔”和“啰嗦”的草稿纸躺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五样跟白畅有关的东西。如果把每天早上打水的记忆也算上,那就数不清了。夏浩然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周末要不要去江边打球,但米多的耳朵自动过滤了他的声音。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本书里画了铅笔线的那句话——“他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笑着说‘对’,然后把手里的啤酒罐捏扁了。”不是林枫画的线。林枫画线会用尺子比着,他不喜欢线条歪。也不是夏浩然——夏浩然看书从来不画线,他连课本上的重点都用荧光笔涂得歪歪扭扭。是白畅画的。白畅用铅笔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很轻很轻的线,轻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米多想象白畅坐在床上看这本书的样子——后背挺直,手里握着那支银色笔杆的水笔,看完了没有合上,拿起铅笔在某个句子下面轻轻划了一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米多。”白畅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白畅刚从广播站回来,手里拿着节目稿,校服袖口卷到手肘。他把稿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米多正盯着抽屉发呆。“你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林枫是不是给你看了什么东西。”
      米多把抽屉合上。“没什么。一本旧书。”
      白畅看了他片刻,然后移开目光,翻开英语笔记本。“林枫上学期也给我看过一本旧书。封面磨得起了毛,没有书名。”米多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住。白畅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条线,语气和平时报天气预报时一模一样,“他给你看的,是不是同一本。”
      “……是。”
      “看到哪了。”
      “看到那个人把啤酒罐捏扁了。”
      白畅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米多注意到了——白畅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和咬笔帽一样,是他藏不住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习惯之一。“那本书,”白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每一个字依然很稳,“我自己也折了一页。不是你看到的那页——是后面。他敲开同桌的门,说‘我不想再叫你兄弟了’。我折了那一页。”
      “为什么折那一页。”
      白畅没有回答。他把英语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用红笔在某个单词旁边标了音标。那个单词是“inevitable”——不可避免的。他标完之后把笔放下,转过头来看着米多,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坦荡的、像江面一样澄澈的光。“因为他终于不叫兄弟了。我在等他不叫兄弟。”他顿了顿,“等了很久。”
      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后排几个正在讨论周末去哪玩的女生压低了声音,前排抄作业的男生把笔放下了,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米多看着白畅,白畅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拼在一起的课桌,距离不到半米,但米多觉得自己好像坐在操场看台上第一次听到白畅在广播里念散文那天——很远,又很近。
      “白畅,你看那本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谁。”
      白畅把笔帽拔下来,又套上去。“我在想一个人。他每天早上帮我打水。他跟所有人说‘顺手’。他怕被我发现,每次都把水壶放在桌角就走,不敢看我。我就想——”他把笔放在桌上,“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叫我弟弟。”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讲一个关于体育老师的笑话。前排有人站起来去接水,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白畅桌上的橡皮。米多弯腰捡起来,放在白畅手边。他直起身的时候发现白畅还看着他。
      “你说得对。不一样。从第一次月考你把数学卷子摊在我桌上让我讲题就开始了。从你在操场长椅上说‘有点干’就开始了。从你画那只柴犬就开始了。从你发烧那晚伏在我背上说‘豆浆’就开始了。”米多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那本旧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男生敲开同桌的门,说“我不想再叫你兄弟了”。他把书放在白畅面前。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白畅放在桌角的水壶,走到开水房接满热水,回来放在白畅手边。他没有说“顺手”。
      “白畅,”他说,“这杯是特意给你打的。以后每天早上,都是特意给你打的。不是顺手,不是路过,不是顺便。是特意。”
      白畅低头看着那个水壶。蓝色的,壶盖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是上学期被米多不小心摔的。他用手指在那道划痕上轻轻摸了摸,然后站起来。他站在米多面前,个头只到米多的下巴,但他的眼睛不闪不躲,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发得很饱满。
      “那本书我去年九月就看过了。林枫给我看的时候说,‘这本书适合你’。我看完之后还给他的时候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在等他。’”白畅把水壶端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很烫,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他把杯子端在手里,看着米多,“你现在知道了。”
      米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白畅拿着杯子的那只手轻轻按下来,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和发烧那晚在校医院里一模一样,和每天早上在开水房递豆浆时一模一样,和每一次白畅把手从床沿垂下来、他在下面接住时一模一样。白畅的脉搏比平时快,但很稳。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指尖上。窗外,临江四月的晚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走廊上传来夏浩然的大嗓门——“林枫你给我站住!你刚才是不是把我薯片藏起来了!”林枫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教室门口。
      林枫推开教室后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米多握着白畅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薯片,塞给从后面追上来的夏浩然。“我没藏。是你自己放在我抽屉里的。”
      “我什么时候放你抽屉里了?”
      “课间。你说帮我保管,然后就忘了。”
      夏浩然拿着那包薯片,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林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米多的座位旁边,把自己桌上的杂志拿起来,又拿起米多桌上的那本旧书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男生敲开同桌的门,说“我不想再叫你兄弟了”。他把书合上,放在米多的抽屉里。“看完了就还给我。这本书是图书馆的,要还。”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米多一眼,又看了白畅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米多正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你们俩——比书里那两个人慢。他们用了大半本书才走到这一步。你们用了一年半。”然后他转身走了,耳机重新戴上,步子不快不慢,瘦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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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