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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辰 秦昭几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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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几乎一夜没睡。
他在凤仪宫的床榻上翻来覆去,一会想着明日承明殿的席面,一会想着那本手抄话本子的字迹,一会又觉得这一切不过是自己想多了。十年过去,太子的字迹变了也是常事,就算没变,天下间字迹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认定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可那个人的话本子里,写的偏偏是侠客跳崖捡到秘籍又捡到一个人的俗套故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蚕丝被里,被子上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是萧恒吩咐内务府特意给他换的。他在镇国公府用惯了劣质皂角,头一回闻到这种香气时还打了两个喷嚏,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比如嫡母知道他被封后以后摔了一套官窑瓷器的事,又比如嫡兄气得要找他决斗却被他拒之门外的事。这些事想起来本该觉得解气,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萧恒站在门槛上说的那句话,朕在承明殿备了席面,皇后记得来。
那句话的语气太过随意,随意到像是家常便饭,像一个丈夫对妻子说今晚早点回来吃饭。
秦昭猛地睁开眼,对着黑暗中那方绣着五福捧寿纹的帐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小心。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萧恒是天子,天子做什么都有天子的道理,赐宴也好,赏斗篷也好,送话本子也好,都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与情意无关。他若是自作多情,只会落得和话本子里那些痴心错付的可怜人一样的下场。
可他还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了。
没有宫女伺候,他就自己打水洗漱,从衣橱里挑了一件最体面的月白色长衫换上,又把头发仔仔细细地梳好,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左看右看,最后从那只旧木箱底翻出一盒不知多少年前买的脂膏,挑了一点抹在嘴唇上,让那总是显得过分苍白的唇色多了一点血色。
做完这些他又觉得自己可笑,赶紧用帕子把嘴上的脂膏擦掉,只在唇上留下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
就这样吧。
他在凤仪宫等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等到午后,从午后等到夕阳西下。沈鹤之照例送了早膳和午膳来,笑眯眯的什么都不说,秦昭也不好意思问他席面的事,只是一口一口把饭吃完,然后继续等。
等的时候他在书案前抄了三遍《心经》,把那本话本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甚至把衣橱里那件云雾绡斗篷拿出来看了两眼又重新叠好放回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萧恒耍了,什么生辰席面,大概只是随口一说,转头就忘了。
天子的随口一说,对臣子来说就是一生一世的期许。这个道理他懂,可他还是等了。
直到暮色四合,沈鹤之才匆匆忙忙地跑进凤仪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皇后娘娘,陛下请您现在去承明殿。”
秦昭放下手中那本早已翻烂的话本子,站起身,一颗悬了一整天的心忽然落回了原处。他用手理了理衣襟,确认自己穿戴整齐,才跟着沈鹤之出了凤仪宫的门。
穿过抄手游廊时天色已经暗透,廊下挂着一盏盏纱灯,暖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引着他一路往承明殿的方向去。夜风送来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和龙涎香的气味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
承明殿的殿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秦昭走进去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门槛边上。
正殿中央的紫檀木圆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矮矮的食案,食案上铺着银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不是御膳房那种摆盘精致到不像食物的宫廷菜,而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香菇菜心、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旁边还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温好的黄酒。
食案旁边放着两个蒲团,靠窗的那一面还支了一架小小的屏风,屏风上画着水墨山水,挡住了门外吹进来的穿堂风。
而萧恒正跪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里捏着朱笔,似乎在批阅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墨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那光微微一晃,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
“来了?”他把朱笔搁下,随手将奏折合上推到一边,然后拍了拍身边的蒲团,“过来坐。”
秦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跪坐在了那个蒲团上。
蒲团很软,坐上去像坐在一团棉花里。食案的高度刚好适合跪坐的姿势,他伸手就能碰到每一道菜。菜肴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被食盒闷了一路的寡淡味道,而是刚刚出锅的热腾腾的香气,红烧肉的酱汁还在滋滋冒着细小的泡,清蒸鲈鱼上面铺的姜丝翠绿欲滴。
“尝尝。”萧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秦昭面前的碟子里,“御膳房做的,但朕让沈鹤之盯着火候,炖了一个时辰。”
秦昭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肉部分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咸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慢慢咀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好吃吗?”萧恒问。
“好吃。”秦昭老老实实地回答。
萧恒嗯了一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心,然后是排骨,然后是鲈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肉。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可秦昭知道一个皇帝不可能有给别人布菜的习惯,他这么做大概只是因为今夜是生辰宴,主人照顾客人是礼数。
可秦昭不是客人,他是皇后。
皇后给皇帝布菜才是正理,哪有皇帝给皇后布菜的道理。
他想说陛下不必如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想让萧恒停下来,那些菜肴一块块堆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像一座小小的山丘,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给他夹菜,不是出于客套或敷衍,而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多吃一些。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冬天里被人塞了一个手炉,暖暖的,却又烫得让人想缩手。
“你也吃。”秦昭终于忍不住了,拿起公筷也给萧恒夹了一块排骨,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僭越了,筷子在空中顿了片刻,正要收回来,萧恒却已经端起碟子接了。
“好。”萧恒说,然后真的把那块排骨吃了,吃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很好。
秦昭垂下眼帘,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低头去吃自己碟子里的菜,吃着吃着忽然发现那碗长寿面一直没人动过。面是手擀的,细长均匀,卧在乳白色的汤底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微微颤动着。碗边搁着一小碟切得细细的葱花,可以根据个人口味自己加。
“面要趁热吃。”萧恒把那碗面端起来,轻轻放到秦昭面前。
秦昭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一个旧事。他小时候在偏院,有一次看见厨房的老妈子给自己过世的丈夫烧纸钱,边烧边说,吃了长寿面的人能活到九十九,面越长,命就越长。他那时候不懂事,偷偷去厨房偷了一团生面,自己拉了一根很长很长的面条,放在锅里煮糊了,连汤带面吃得满嘴都是面疙瘩。
那是他给自己过的唯一一次生日。
后来的每一年,他都不再过生辰。嫡母说他命贱,不配过生辰,过了反而折寿。他信了,或者说他让自己信了,因为不信的话会更难过。
而现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摆在他面前,做面的人是御膳房的御厨,而把面端到他面前的人,是大梁的天子。
秦昭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面真的很长,他挑了好几下都没挑到尽头,面条在筷子上绕了好几圈,像一根扯不断的丝线。他低下头,将那团面送进嘴里,咬断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这碗面真的能让人长寿,他想活久一点,不是因为活着有多好,而是他想看看萧恒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住了,差点被面条噎住,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萧恒递过一方帕子。
秦昭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也有龙涎香的气味,和萧恒身上的一模一样。他攥着那块帕子,不知道该不该还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叠好放在了自己身侧,打算回去洗干净再还。
萧恒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慢慢地喝着。
食案上的菜渐渐被吃掉了大半,那壶黄酒也见了底。秦昭的耳根已经从浅红变成了绯红,不是因为酒,他几乎没怎么喝,而是因为萧恒一直在看他。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很安静很专注的注视,像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怎么看都看不够。
被人这样看着,任谁都会不自在。
“陛下,”秦昭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臣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萧恒说。
秦昭下意识伸手去摸脸,指尖刚触到脸颊就被萧恒握住了。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住他的手腕时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抽不回去。
“有朕的视线。”萧恒一本正经地说。
秦昭抽回手,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心跳声却在耳朵里轰轰地响,比除夕夜的爆竹还要吵。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在镇国公府的时候被人打了都不吭一声,怎么萧恒随随便便说一句话他就慌成这样。
萧恒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没有再继续捉弄他,而是从食案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盒,玄色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如意云纹,只有巴掌大小,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萧恒把锦盒推到秦昭面前,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打开。
秦昭看了看锦盒,又看了看萧恒,伸手拿起来,慢慢掀开了盖子。
锦盒里躺着一支玉簪。
玉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质地温润如凝脂,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簪头雕的是一朵梅花,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光线穿过时留下的朦胧光晕。梅花的旁边卧着一只小小的螭虎,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秦昭认得这块玉。
不是他见过这块玉,而是他知道这种玉的来历。这是昆仑山出的羊脂白玉,整个大梁一年进贡的数量不超过十块,每一块都价值连城。而这块玉的成色更是其中顶尖,至少要积攒三到五年的贡品才能选出这么一块来。
“这是给臣的?”秦昭的声音有些发飘。
“不是给你的是给谁的?”萧恒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无奈,“朕这承明殿里还有第二个人过生辰吗?”
秦昭握着那只锦盒,指尖微微发抖。他不是没见过贵重的东西,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嫡母头上戴的凤钗、嫡兄腰间挂的玉佩,哪一样不是价值千金。但那些东西从来不属于他,他只能在请安的时候远远看一眼,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只玉簪,萧恒亲手递到了他手里。
“臣不能收。”秦昭把锦盒推回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太贵重了。”
萧恒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又抬起来看着秦昭的脸,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秦昭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复杂情绪,像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秦昭。”萧恒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秦昭脊背一僵。萧恒从没这样叫过他,在朝堂上叫秦爱卿,在承明殿叫皇后,在床上叫过什么他不想回忆。唯独没有这样直呼其名地叫过,叫得又轻又慢,像含着一块将化未化的糖。
“收下。”萧恒只说了一个词,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秦昭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把锦盒收了回来。他取出那支玉簪,握在手里,玉石的触感温润细腻,和他的指尖一样凉。他想起小时候在偏院用树枝削成簪子别在头上的蠢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多谢陛下。”他说。
“戴上。”萧恒又说。
秦昭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抬手将那支玉簪插进了发髻里。他看不见自己戴上的样子,但从萧恒忽然变得柔和的目光里,他能猜到自己这样应该不算难看。
“好看。”萧恒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一夜秦昭在承明殿待到很晚。
他们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就是坐着说话。萧恒跟他说了朝堂上的趣事,说某位老大人上朝的时候把笏板拿反了,念奏折念到一半才发现不对,脸涨得跟猪肝一样。又说某位将军打了胜仗,献俘的时候战马受惊,将军被甩下来,头盔滚到了御座跟前。
秦昭听着听着,不知怎么就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短促而轻,像冰面下流水的声音,一瞬即逝。但萧恒听见了,他的目光在秦昭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下一个笑话。
秦昭不知道自己笑了,也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边的新月。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
更鼓敲过三下,夜已经深了。
萧恒没有留他,只是让沈鹤之提灯送他回凤仪宫。秦昭走出承明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发髻上的玉簪微微晃动。他伸手扶了一下簪子,指尖触到那朵冰凉的梅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类似酸胀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再蔓延到眼眶,最后被夜风硬生生吹了回去。
他回到凤仪宫,没有点灯,和衣躺在床榻上,从发间取下那支玉簪举到眼前。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玉簪上,那朵梅花像是活了,花瓣上仿佛有露水在滚动。
秦昭将玉簪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萧恒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好得不像一个帝王对皇后的例行公事。他也不敢去想这背后是不是藏着别的什么算计,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值得一个天子费这么大的心思。
可今夜,只有今夜,他允许自己做一个小小的梦。
梦里有红烧肉,有长寿面,有一支白玉梅花簪,还有一个人的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就算明天这一切都会消失,今夜也够了。
窗外更深露重,凤仪宫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秦昭握着那支玉簪,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安静的,满足的,带着一点不敢被人发现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