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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倒刺 温热回忆全 ...

  •   池曜坐在诺丁山街边的长椅上,许久没有动。

      他弯着腰,双肘撑在膝上,双手托住额头,盯着脚边被阳光晃亮的地面。

      伦敦深冬难得放晴,阳光穿过街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树,在湿润的柏油路面投下晃眼光斑。冷风从街口吹来,远处老教堂的钟声沉闷悠长。

      池曜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背僵硬,呼吸堵在胸口。

      骆闻庭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封聿暝变熟的?

      在他的认知里,那两个人一直只是普通的工作关系。一个是律政署的外聘顾问律师,一个是法医中心的顾问法医,平时除了案件对接,没有其他交集。

      甚至专案组刚成立的时候,骆闻庭还是最警惕封聿暝的人。

      骆闻庭不止一次提醒过他,那个从英国回来的法医背景可疑,不能完全信任。

      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人,现在却出现在同一张床上。

      池曜闭上眼,混乱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往回翻。

      那些过去没有放在心上的细节,如今全变了意味。

      他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封聿暝替骆闻庭经手的一宗案件补上了关键证据,之后两人在警署后街吃了顿饭。池曜开车去接人时,骆闻庭站在封聿暝身侧,偏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比平时真切。

      “封医生,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当时坐在车里,隔着半降的车窗听见这句话,先看了封聿暝一眼,又扫向骆闻庭。

      他那时并没有多想。

      骆闻庭向来擅长用玩笑说话,半真半假。那天封聿暝刚帮检控组救回一个差点被嫌疑人打掉的案子,被骆闻庭多看一眼似乎也不奇怪。

      甚至后来封聿暝上车,他问了一句“聊得不错?”,封聿暝也只是很平静地回了一句。

      “嗯。他这人还挺有趣的。”

      当时他只把那句话当成普通寒暄。

      可现在再想,意思似乎完全不同。

      地下车库里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也在这一刻重新浮了上来。

      “你不用解释。”

      池曜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真的是因为不在意。

      风吹过掌心,白玫瑰留下的划痕这才隐隐作痛。

      回到雾港时,天还没亮。

      顶层公寓的电动窗帘缓缓向两侧退开,清晨五点半灰白潮冷的天光照进客厅。

      池曜从伦敦回来后在客厅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医院那条【程承醒了】的通知一直停在手机屏幕最上方。冷蓝荧光映着池曜眼底的血丝,客厅里空得没有一点声音。他靠坐在沙发边缘,杯里的冰早已化尽,威士忌被体温捂得发暖,也没喝下去多少。

      直到天色彻底亮起来,他才撑着膝盖站起身。

      后腰和肩颈同时泛起酸麻。池曜抬手按了按眉骨,本该立刻去医院,目光扫过客厅时,脚步却停住了。

      天光照亮了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生活痕迹。

      厨房岛台边的高脚椅仍往后错开半寸;咖啡机旁那只透明玻璃杯还摆在原位,杯口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清晨湿冷的空气里,甚至还能闻见一点快要散尽的冷杉味。

      封聿暝太冷,也太克制。哪怕已经同居,身上依旧留着一层若即若离的疏淡。池曜曾觉得他们亲密的的时刻并不多。

      可现在,高脚椅、玻璃杯和快要散尽的冷杉味,都在提醒他另一回事。

      他走到岛台旁,指尖搭上冰冷的大理石边缘。

      两周前的某个凌晨,封聿暝就站在这里。

      那天法医中心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尸检。封聿暝回来时已近凌晨三点,黑衬衫领口还沾着消毒水味,疲惫得不想说话。池曜偏不让他清静,趁他洗杯子时从背后抱了上去。

      他记得很清楚。

      热水蒸起的雾气熏红了封聿暝的眼尾。池曜故意低头,用带着胡茬的下巴去蹭他的颈侧。封聿暝呼吸一顿,握着玻璃杯的手也紧了紧。

      “池曜。”

      那人皱着眉,声音发哑,“你烦不烦?”

      嘴上说得冷,被圈进怀里后却没有挣开。

      后来,封聿暝把洗净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仍任由他抱着,靠在流理台边慢慢暖回体温。

      池曜看向客厅另一侧。

      大理石地面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晚他低头吻住封聿暝,对方往后退了半步,脚尖碰翻旁边的黑胡桃木置物架。沉重木架拖过地面,留下了这道浅痕。

      这些画面越清楚,伦敦那张凌乱的床便越显得刺眼。

      冷杉气息仿佛还在,封聿暝却已经不在这里了。曾经温热的记忆,一转眼全成了扎进血肉里的倒刺。

      池曜撑着岛台,手开始发抖。

      他闭上眼。封聿暝靠在水槽边洗杯子的模样,与伦敦床榻间那具布满红痕的身体重叠在一起。

      “Fuck——”

      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撞击声在空荡的客厅里轰然荡开,整条手臂随之发麻,指骨迅速泛红。

      可这点疼根本带不走他的注意力。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特护区发来的催促消息亮在屏幕上。

      池曜低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有立刻动。

      几秒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顺着额角和下颌往下滴。池曜撑着水槽边缘,看着池底旋开的水流和指骨上的红痕。过了很久,呼吸才慢慢恢复平稳。

      程承醒了。医院那边还在等他。

      池曜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才抓起车钥匙,转身推开公寓大门。

      半小时后,医院特护病房。

      主灯已经熄了,只剩床头一盏低瓦数的暖黄壁灯。灯光透过磨砂灯罩散开,落在雪白床单和仪器边缘,病房里静得压抑。

      程承半靠在病床上,宽大的蓝白病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锁骨深深凹陷,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池曜坐在病床对面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病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程承等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是不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

      “没有。”池曜回答得很快。

      程承动了动唇角,没能真正笑出来。

      “你不用安慰我。”他的嗓音因为高热和长时间缺水而发哑,“你没见过那种地方,所以你不会知道,人在那里待久了以后,会慢慢变得不像自己。”

      他说得很慢,每句话之间都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出入地下实验区。”程承说,“那里没有窗,空气里全是福尔马林和酸蚀剂的味道。他们每天讨论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推谁上手术台。”

      他低头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那时候我看着那些人求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一开始还会记他们的名字。”程承低声说,“后来不敢记了。记得越清楚,越睡不着。”

      说到这里,他抬手卷起左侧袖口。

      小臂内侧密密麻麻全是旧针孔。

      有些已经结成深褐色的点状瘢痕,有些因为长期反复注射出现了轻微增生。

      “后来我开始受不了。”程承垂着眼,指腹擦过那些针孔,“手抖、失眠、恶心,有时候听见推车声都会反胃。”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我只能给自己打他们库存里的镇静剂。剂量越来越大,情绪越钝,反应也越慢,但人却能变得轻松。”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经历。

      “可能我天生就不是当卧底的料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又敛去神色。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发出低响。程承低着头,灯光勾出瘦削的侧脸和眼下久病般的青灰色。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警察,已经很难从这张脸上找到了。

      池曜看着那些密集的针孔,又听见程承几次停下来喘气,后槽牙不知不觉咬得发酸。

      他掌心转动的打火机渐渐停下,拇指却仍顶开金属盖,又“啪”地扣回去。细微声响混进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

      程承看见那只打火机,灰败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是很多年前,他送给池曜的。

      两人第一次出跨境任务时,池曜在边境雨林弄丢了原来的防风火机。程承在黑市摊位上翻了很久,才挑中这只军工改装款。那天回营地,池曜一边拆弹夹一边笑他眼光烂,说这东西丑得像块烂铁。

      可后来这么多年,他却一直带在身边。

      程承盯着打火机,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开,声音也轻了些:“你居然还留着。”

      池曜没接话。

      他低着头,火机在掌心转了半圈,目光仍落在程承露出的那截手臂上。

      程承脸上的笑淡了:“……怎么了?”

      池曜没有立刻说话。

      昏黄灯光映在那双灰墨色的眼睛里,辨不出情绪。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

      “程承。”

      “当年泰国那个组织,为什么会接受你?”

      程承明显没有料到这个问题。他垂下眼,呼出一口气,才开口:

      “当时总署帮我做了全套身份漂白。我用的是一个东南亚国际通缉犯的假身份,案底、出入境记录,全都是真的。”

      池曜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程承搭在被面的右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一层薄茧。

      不只是茧。还有站姿、视线习惯、进入陌生空间时先找出口的本能,甚至拔枪时肩膀绷紧的角度。多年一线生涯留下的痕迹,不可能随着身份一起消失。

      更何况程承当年切断公开身份这么仓促,根本没有时间接受完整的卧底重塑训练。

      而泰国那边的贩毒组织——

      池曜见过他们留下的现场。

      那些人谨慎得近乎病态。资金交接、运输链和外围据点彼此隔绝,边缘成员想进入核心区,也要经过反复筛查和交叉验证。真正能接触上层的人,通常已经跟了他们十年以上。

      这样一个组织,会在几个月内真正接纳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国际通缉犯”?

      池曜抬起眼:“后来呢?”

      “后来我替他们老大挡过一次枪。”程承苦笑了一下,“那次之后,他们才开始真正信我。”

      这句话答得很顺,没有半点迟疑。

      程承靠在病床上,输液管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池曜心里的疑问却没有因此消失。

      挡枪可以换来信任。

      但信任是一回事,核心权限是另一回事。

      程承带回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外围成员该接触到的层级。

      池曜靠回椅背,半张脸没入阴影。

      程承攥住被角:“Yannick?”

      走廊外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门缝漏进一线惨白灯光,正好擦过程承的侧脸。

      那张脸依旧真诚而疲惫,找不出破绽。

      池曜垂下眼,拇指擦过打火机冰冷的金属边缘。旧痕还在,重量也没有变,握在掌心里却忽然有些陌生。

      程承仍旧看着他,声音更轻了一点:“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池曜终于抬眼。

      “没有。”他的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审讯意味。

      他停了半秒,视线从程承露在被外的手腕移回那双眼睛。

      “我只是好奇。”

      “一个负责洗钱和资金流的外围成员,为什么能这么快接触到实验的核心?”

      程承的呼吸停了半拍。

      池曜以前不是这样问问题的。他会怀疑线索、现场和动机,却很少这样审视一个已经被他划进信任范围的人。

      程承忽然想起会议室末端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眼神随之暗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容里只剩疲惫和无奈。

      “Yannick,”他低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显得有些发哑,“你现在是在审我吗?”

      池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淡声道:“如果是审你,我们不会坐在这里。”

      程承攥着被角的手停住了。

      池曜看着他,声音仍旧很平。

      “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随之跳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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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 固定更新时间:每周二,五 18:00 点。 随机更新时间:与作者当天的更新欲呈正相关。 《阈值》已完成整体规划,前四卷全文存稿。更新稳定,不弃坑,欢迎放心追更。 感谢每一位来到雾港的读者,希望故事结束时,所有答案都不会让你失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