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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认罪 指甲里的皮 ...

  •   宴会厅里的骚动仍未彻底平息。

      贺森被带走后,原本围在第一排附近的人群迅速散开,香槟、珠宝与水晶灯重新拼出一副体面模样,只是每个人都刻意避开那条被警察走出来的通道。

      封聿暝站在人群之外,单手撑着楼梯扶手。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有扶着栏杆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连续数小时高强度的感官透支正在迅速反噬身体,残余的人声、脚步声、对讲机电流声彼此交叠,时远时近地撞击耳膜。

      身体微微晃动的瞬间,一只手从身后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

      池曜站在他身后,眉眼间还压着刚才收网时留下的冷意,托住他后腰的动作却放得很轻。

      “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封聿暝肩背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又被他强行稳住。他侧过身避开那只手,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像是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迟来的神经痛感。

      “我自己回去。”他的声音很哑,尾音被疲惫磨得很轻,“贺森现在开口的概率最高,你应该立刻开始审讯。”

      池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封聿暝扶着栏杆的手指还在发颤,呼吸却被压得很轻。那张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苍白得过分,眼神仍旧冷静,像刚才那句判断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案情取舍。

      他忽然很想把人直接带走,什么案子、什么供词、什么计划统统扔在身后。

      可偏偏就在这时,高斯快步穿过警戒线走了过来,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池Sir。”他压低声音,“他已经联系律师了。趁他现在心理防线还没来得及重建我们得赶紧审。再拖下去,等律师到场、口径稳住,很多细节就很难撬出来了。”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

      池曜的目光仍停在封聿暝身上。扣在身侧的手指收紧片刻,最终还是松开。

      片刻后,他抬手叫来身边一名心腹警员,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

      “送封医生回家,看着他进门。路上如果他身体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

      说完,他重新看向封聿暝,声音明显低了些。

      “等我结束。”

      封聿暝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眼看了池曜一秒。

      那一眼很短。封聿暝眼尾还带着潮红,呼吸也没有完全稳下来,眼神却分明是在催他去审贺森。

      最终,封聿暝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沿着长廊离开。

      酒会尽头的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池曜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慢收回视线。

      几秒后,他转身离开宴会厅。

      停在酒店侧门外的车很快驶入雨夜,朝警署方向开去。

      ---

      凌晨十二点,审讯室内安静得只剩下贺森粗重而紊乱的喘息。

      他整个人几乎瘫在椅子里,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长时间的心理对抗早已耗空他的体力,此刻支撑着他的,只剩下对那段记忆近乎本能的恐惧。

      桌面上的DNA检验报告安静摊开。

      报告第一页清楚写着:林诚右手指甲缝内检出的皮屑组织,STR分型与贺森本人样本一致,符合直接抓挠接触后遗留。

      那几页纸并不厚,却像一层层压下来的巨石,终于彻底碾碎了他苦撑数小时的心理防线。

      他盯着桌面那道被自己反复刮出的划痕,眼神几乎无法聚焦。许久之后,才像终于认命般低声开口。

      “我真的没想杀他。”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如果他当时正常一点......哪怕只是躲一下,事情都不会变成那样。那是意外。”

      审讯室安静了一瞬。

      池曜坐在他对面,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锋利得像手术刀。

      “说清楚。”

      贺森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像是再次看见了那天的画面,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我上二楼的时候,他刚从我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那个U盘。我问他拿了什么,让他把东西交出来,可他像根本听不见一样,只是直勾勾地往前走。”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也开始痉挛般蜷缩。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眼神......你明白吗?”

      “他的眼睛是空的。”

      “像整个人都没有意识。”

      白炽灯照在贺森惨白的脸上,将他眼底真实的恐惧照得无所遁形。

      “他的动作也很奇怪,很僵硬,每一步都像慢半拍......不,不对——”贺森猛地摇头,呼吸彻底乱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我喊他,他像听见了,又像根本处理不了那句话。”

      说到这里,他像终于承受不住,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发抖。

      “我只是推了他一下。”

      “就一下。”

      “他当时抓住我的手臂,我去掰他的手把他推开,结果被他抓了一下。”贺森抬起自己的右手,像还能看见那道早已愈合的痕迹,“我真的只是想把U盘抢回来。”

      “可他连扶手都没抓,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血流了一地,我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

      池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

      “U盘里有什么。”

      贺森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只是一些......内部文件。”

      “具体内容是什么?”

      贺森闭了闭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池曜没有给他时间,只是继续开口,语气仍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今晚拍卖结束之前,指定买家的付款路径新增了三笔补款,资金经泰国及东南亚六处中转账户拆入。”他顿了顿,“其中两处节点与你基金会的历史付款路径重合,另一处经由郑显关联的空壳公司。证据链已经锁定了。”

      贺森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甚至先掠过一点近乎荒唐的错愕。

      刚才在宴会厅里听见“林诚”两个字时,他以为自己暂时避开了最不能碰的那条线。

      贺森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池曜将一份资金流向图推到他面前。

      “你的律师在路上。在他到之前,你仍然可以选择保持沉默。”

      贺森的手指在桌面下痉挛般蜷了一下。

      池曜没有提高声音。

      “但林诚指甲里的皮屑,和今晚新增的三笔补款,不会因为你沉默就消失。”

      他指尖压在资金流向图边缘。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U盘里装的是你替谁洗钱的记录。”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桌上的DNA报告就在左侧,而资金流向图在右侧。

      他盯着那两份文件看了很久,原本绷到发僵的肩膀忽然一点点放松了。

      这六年里,他被迫替别人洗钱,替别人补窟窿,替别人把一笔笔脏账擦成干净数字。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只要再撑过这一关,就还能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忽然发现,或许没必要再继续撑下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贺森竟然感到一阵近乎荒唐的轻松。

      他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几小时前的从容。

      “……泰国那边的供应商。”

      贺森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刮出来。

      “他们在雾港出货后需要把钱洗干净。那个U盘里有完整的账目记录,林诚拿走了,我死都不能让他带走资料。”

      “义和堂在这里面充当什么角色?”

      “义和堂是他们在雾港的合作方。”贺森低下头,“分销、转运、绑架——那些脏活都是义和堂做的。我只管账,我们各做各的,都对上面交差。”

      “上面是谁。”

      “泰国那边的人。”贺森闭了闭眼,“我不知道背后掌权的人是谁,只知道他们除了研究新型毒品也有在做脑神经方面的研究,需要资金,也需要样本。具体研究什么我不清楚,我只负责把脏钱洗干净。”

      池曜没有立刻接话。

      他翻过另一页卷宗,指尖停在观景塘旧货仓的现场照片上。

      “义和堂的那本账簿。”

      贺森明显怔了一下。

      池曜看着他。

      “还有观景塘旧货仓,电镀厂爆炸。你知道多少。”

      贺森脸上的茫然不像伪装。

      “什么账簿?什么爆炸?”

      高斯抬起眼。

      池曜没有移开视线。

      “义和堂的账簿被放在那里,当晚现场发生爆炸。”

      贺森喉结动了一下,眼底浮出恐惧。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哑,“义和堂的账簿我没见过。对于爆炸我也一无所知。”

      池曜问:“郑显呢?他是什么角色?”

      贺森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中间人。上面有新的指令,或者需要临时调整付款路径,都是郑显来找我。”

      贺森的呼吸停了一瞬。

      审讯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半分。记录员笔尖停在纸面上,高斯抬起眼,池曜却始终看着贺森,没有给他任何整理表情的时间。

      “拍卖、地下钱庄,还有部分离岸账户的入口,都要有人在前面跑。”池曜将另一份资金节点图推到他面前,指尖压住其中几处被标红的转账时间,“郑显负责这部分,对吗?”

      贺森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他只是中间人。”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从恐惧里捞出来,“钱从哪里进、怎么拆、哪一笔走拍卖,哪一笔走马会和私人基金,都是他那边的人安排。他知道得比我多,但也不是核心。”

      “他背后是谁。”

      贺森抬起头,眼底开始变得麻木。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哑,“我只知道不能越过他往后问。六年前替我填窟窿的人,不是郑显。郑显只是后来被推出来跟我对接的人。真正能决定钱往哪里走、谁能活、谁该闭嘴的,不在他那里。”

      池曜没有立刻接话。

      白炽灯将那张资金节点图照得异常清楚,几条红线从指定买家的付款路径向上游回溯,绕过泰国及东南亚的中转账户,又在贺森经手的基金会历史付款路径和郑显关联公司附近短暂停留,随后分散进更深的离岸结构里,像一张被刻意打散的网。

      片刻后,池曜才重新开口。

      “陆小峰呢?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贺森身体明显一僵。

      “我知道他去过泰国。”

      池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贺森捏紧了指节,许久后才开口:“陆小峰是陆正清自己送过去的。”

      高斯下意识停下了笔。

      “继续说。”

      “陆小峰刚上高中就染上了毒。不是街头那种,是上面专门流通的一种新型合成物,能产生强烈的依赖。他染上的毒品是义和堂分销的。”贺森深吸了一口气,“我和陆正清认识很多年,私下关系一直不错。陆小峰出事以后,他不敢找医院怕留下记录,只能来找我。”

      池曜看着他:“他为什么觉得你有办法?”

      “他知道我这些年接触过一些灰色渠道。”贺森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陆正清是廉政公署署长,儿子吸毒的事一旦曝光,他的位置就保不住。他问我,有没有办法找人帮他儿子戒毒。”

      “于是你把他介绍给泰国那边。”

      “我告诉他,既然那东西是他们做出来的,他们就一定知道怎么让人戒断。”贺森苦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任何轻松,“我那时候已经被他们拿捏住了,身边能拖下水的人越多,我就越安全。陆正清坐在那个位置上,一旦有把柄落到我手里,很多事都能替我挡一挡。”

      他停了片刻,声音低下去。

      “所以我根本不在意泰国那帮人是不是能救他儿子。我只是找了个理由把他也推进去了。”

      “陆小峰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贺森的声音低了下去,“人被送回来以后,陆正清来找过我一次。他那时候很慌,说陆小峰不太对劲,但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他停了停。

      “我告诉他,那可能只是戒断反应,让他不要再追问,也不要带陆小峰去医院做检查。他体内的东西未必已经代谢干净,一旦抽血化验,什么都可能被查出来。”

      “所以陆小峰死后,他第一时间要拿回尸体。”

      “活着的时候还能避开医院,死了就避不开法医。”贺森垂下眼,“他好像也不知道泰国那边具体对陆小峰做了什么,但他不能冒险。尸检一旦查出药物残留,或者查出别的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后面所有事情都会被翻出来——儿子怎么沾上毒的,谁介绍的,他这几年替他们做了什么。”

      “脑部植入物呢?你知道多少?”池曜说出这两个字。

      贺森一脸疑惑:“什么玩意?”

      审讯室的灯光静静照着桌面上那叠案卷。

      池曜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在口供记录上画了一道线。

      笔尖停在“样本”两个字下方。

      林诚。

      陆小峰。

      样本。

      池曜看着那三个被圈出来的位置,笔尖停了几秒,又在“样本”旁边补下一行字。

      脑神经研究。

      随后,他合上口供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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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 固定更新时间:每周五 18:00(北京时间) 随机更新时间:除固定更新外,每天都有一定概率掉落加更;掉落概率与作者当天的更新欲呈正相关。 《阈值》已完成整体规划,前四卷全文存稿。更新稳定,不弃坑,欢迎放心追更。 感谢每一位来到雾港的读者,希望故事结束时,所有答案都不会让你失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