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DBA/靶眼】毁减，欢愉》Gudwil

1、The Calling 她看上去累

　　她看上去累极了，靠在纽约地铁建成一个多世纪以来未经冲洗的墙壁上，毫不在意头发离一块咀嚼过的的口香糖仅有厘米之隔。

　　这当然没有令她特立独行，一半的人在通勤中都是行尸走肉，德克斯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旁边张贴的他的通缉海报——严格来说，被剐蹭得只剩他部分面孔的海报。逐渐歪斜的头颅让她离得更近，仿佛倚靠在他的肩膀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德克斯得承认，至少从画面上他们会是赏心悦目的一对。

　　这是座超级大都市，每秒钟都有新闻涌现，不可思议之事被新的故事盖过只是时间问题。纽约看上去已经走出了金并政府的阴霾，义警与AVTF制造的满城风雨也被一个个晴日取代。当他已经成为陈年旧闻时，还有这样一个人待他与众不同，德克斯都要受宠若惊了。

　　自然垂下的有线耳机边界模糊地将她的脸庞框住，为他指明观察的焦点。德克斯从表象出发，她的眉骨和面中的凹陷带有隐约的亚裔特征，但在种族大熔炉的这儿从来说不准，或许是波多黎各或者犹太裔；德克斯接着将她的皮肉剖开，略去眼下的青黑，检查收紧的下颌，她被某件事困扰着，他看得出来。

　　广播十分钟前便播报了地铁在上一站延误，她可以趁这一会儿稍稍放松，但她没有。她近乎执拗地睁着一双眼睛，像是疲于动起肌肉合上眼皮，德克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有照灯暗淡但仍具侵略性的光束，在她的视网膜上已经留下了蓝紫色的烧灼痕迹他也不会意外。

　　德克斯实在是太无聊了，很快判断出蓝牙耳机在她的一边口袋里充电，另一边则有被随意留存的收据，大概还有几枚硬币的零钱。在他根据提包被撑出的轮廓推测里面都有什么时，头顶的光线开始微微晃动，巨型的铁皮罐头随之呼啸而至，德克斯目送她走进其中一节车厢，仍在对面的站台上站定。

　　他的目光不加收敛，她一定有所察觉，不安地抖了抖肩，但是那阵窥伺感的消失与她改变了脚下的重心无关。

　　地铁远去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海报又被撕掉了一个角，刀鞘硌在德克斯的大腿上，他竭力忍住不去碰上，不需转头也知道她早已消失在隧道尽头。

　　当晚，他借助两个落单的帮派成员摆脱失控感。

　　*

　　德克斯对着墙壁扔出棒球又接住，没有一次失手。无聊比寂静更充分地占据他的大脑。他喝着啤酒和自己玩牌，开始考虑接几单私活。不为金钱（当然也没伤），只求打破千篇一律的日子。

　　他携着杂乱的思绪昏睡过去，却在醒过来的转天早上感觉有什么变得不同，他的头脑和身体焕然一新，以至于有兴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吹着口哨漫步在中央公园一条安静的小径上，并未想到见她，然而她偏偏出现在他眼前。

　　刺目的日光在他穿过桥洞后重新落到肩上，德克斯摸了一下脑袋，以确认陡然滋生的一阵寒意并非只存在于想象中。强迫将目光从张开的手掌上移开，他眼前的世界才逐渐褪去惨白。

　　阳光和绿荫的和谐画面中，从长椅上起身的她是唯一的不和谐。看到和她一起的男人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德克斯明白过来了两件事。

　　其一，相似的接头查尔斯安排过许多次，他通常是高处望风的那个。想到这儿，德克斯不由自主地审视一圈周围可能的瞭望点：会有谁为她看顾吗？毕竟，她的技艺不敢被恭维精湛，选择远离人群的这处，偏偏对面的草坪上是游乐场，带孩子的母亲总是格外警惕环境。撤退的路线又只有一条，倘若中途被截住她只能束手就擒。

　　其二，他总会被一只受伤的小鸟吸引。无论多走几段歧路，他总是兜回鸟儿身边，渴望亲眼看到结局，或者绑好翅膀帮助它修养，或者最终扭断它的脖子。没什么比一个曾经胆大包天的小东西依恋地蹭着掌心更能带来他心灵上的满足。

　　可怜的小家伙，她孤身一人，只能从陌生人那里获取微薄的信息。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可是好人那边的。

　　德克斯一路将她护送回家，确保没有人跟踪。可别把他误会成“没有危险时就是最大的危险”这种存在了，有时候，你必须稍微迈出界线才能施行善举。

　　电梯停在四层，门卫正在打瞌睡，一无所知他曾在门廊停留。德克斯回到街道上，在其中一块玻璃后捕捉到她的身影，阳光在外墙上蔓延，差一点就能爬到她拉好窗帘的手指上。

　　德克斯相信她有充足的理由谨慎小心，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呢？如果杀手是他，窗帘上摇曳的就不是树影而是喷溅的血迹了，这会儿他已经在最后擦去门把手上的指纹。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公寓里仿佛真的只有一具死尸，平静得出奇。每次他无意或刻意经过，窗帘都在该死的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直到他放弃也没有半点改变。

　　*

　　但这依然不是他们关系的结束。

　　长久以来，德克斯都把纽约看作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即便随FBI部署在这里数年，他也不能理解为何有那么多首歌、那么多篇诗与其相关。诚然，他为金并工作过，他与夜魔侠合作过，但千万别把他们当作同一类人了。

　　他出门闲逛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但是猜猜怎么——像是参照了同一份旅游指南，他们第三次碰上，而这不过是街角随便的一家杂货铺。

　　德克斯需要新的尼龙布缝补上一次任务中扯坏的头罩，他当然可以使用统一配备的那种，但他更信任自己的手工活，更何况，他服从秩序泯然众人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他压低棒球帽的帽檐，看到她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购物车上，一副全黑的墨镜看上去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带到哪里，她向一瓶桃红葡萄酒伸出手，看到旁边买一赠一的标识又拿起一瓶，放在数量众多的巧克力和膨化食品旁边，向前几步又拿起两瓶烈酒。

　　德克斯换到另一个货架后面，特定的角度让他注意到她靠近结账台时的几秒犹豫，她摘下一张充值卡扔进车里，只是为了藏起一张全新未激活的电话卡这个实际目标。

　　五分钟后，德克斯双手空空地走出商店，轻松在人群中定位到抱着两袋杂货的她，繁忙的人流是他最好的掩护。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迎面向她走来，大衣宽松但下方未持武器，德克斯放松了警惕。他落后她几米自顾自地走着，却听到一句模糊的问候。

　　“嗨女士，早上好。”

　　带着无处散发的魅力，男人对她微笑、点头，德克斯在一瞬间想弹出指间的硬币了结他，这样的问候本应该由他——本杰明·波因德克斯——对她说出，却被一个随机的混蛋抢先。

　　德克斯超过了她，他仿佛是随意向后看了一眼，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有点惊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但整体上看，她做得很出色。

　　“早上好。”她镇定回道，避免眼神交流以防被误解感兴趣。

　　男人耸了耸肩，继续他的路。

　　德克斯又等了几秒才掷出硬币，足够近还能在几次反弹后够重地敲在男人后腿上，足够远让急刹车和撞击□□的骚动不传入她耳中。

　　他走在熟悉的回到她住处的道路上，他的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不觉束缚。窗帘轻微震了一下，代表她进入了公寓，德克斯仍在原地驻足，因此看到她推开窗户透气，却是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愣神，有点蠢，有点莫名其妙，但德克斯并不介意一直看着这样的她，他发现自己厌倦了“偶然路过”。

　　经历了和上一个房东的不欢而散，德克斯决定再给租赁市场一次机会。

　　*

　　这是她自黄昏降临的第三支烟。

　　她只穿着紧身背心和内裤，沐浴后潮湿的头发黏在皮肤上，仿佛某种水生植物在她的后背开出一片痴缠的花枝。她坐在一块被拖到窗台的靠垫上，过去的半个小时只是凝视着远处的建筑群和楼下往来的行人，抱住膝头好像能够从中汲取到一些力量。

　　德克斯也有他的一张床垫。这是他新租下的房间里唯一的家具，他换下来的衣服和街头热狗的包装盒就随意扔在旁边。眼下，他的全部注意都在便携望远镜有限的视野中，靶心对准她。

　　工作手机在他的胸口发震，德克斯不耐烦地等它自己安静下来。接连几通电话无人接听，对方这才理解到背后的主观拒绝，德克斯以为能还个清净时，又是新讯息涌入的两声震动。

　　查尔斯明知他在休假。

　　德克斯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声，他纡尊降贵地查看手机，又是一次击杀任务。

　　按照一贯风格，二十四小时后没有得到他的回音，查尔斯会找其他人处理。

　　指令附带一张照片。出于某种他不了解的繁琐的信息加密流程，图片传输的进程缓慢。德克斯将它举到眼前，不想因频繁的查看分神。他的目光又放在对面窗台的她身上了。

　　图像一列又一列地显示在屏幕上，如同一封从报纸和杂志上东拼西凑字眼的勒索信，滑稽但仍然显出不详。黑色的发顶，圆润的额头，让人疑心混血的一双眼睛，鼻翼和嘴巴……

　　终于，它在屏幕上完整地显现。德克斯的视线平移，图像与望远镜里她的面庞重合了。

　　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他刚好有能力解决，于是接下来他会这么做。

　　与此同时，一丝窃喜攀上德克斯的胸膛，天边才浮现的启明星不及他的牙齿闪亮。

　　噢布鲁克，你惹上了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