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也听见你说》流浪写手

54、霁月难逢 林霁做

　　林霁做了一个深呼吸，站起来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了。”

　　李承竹意识到他该走了，刚起身，眼前一片黑，若不是及时被林霁扶住，恐怕就栽在茶几上了。

　　他缓了一会儿，睁眼说：“谢谢。”

　　林霁一脸担忧，“你怎么了？”

　　“可能是连续几天熬夜，身体负荷过大，脑子有点发懵。”

　　“坐下吧，喝点水。你这么拼干嘛，钱是赚不完的。”

　　李承竹喝完水舒服不少，放下杯子，“钱确实赚不完，但我有车贷要还，还要买房，打工族压力很大的。”

　　林霁衣食无忧，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她好像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了。

　　“那也该量力而行，身体垮了，拿什么挣钱。”她皱眉，“那你这个状态能开车吗？要不叫个代驾吧。”

　　他掏出手机：“嗯，确实有这个必要，不能疲劳驾驶。”

　　“你再休息会儿吧，我帮你叫。”

　　“好，谢谢。”

　　李承竹在沙发上闭眼，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看到男人疲惫的模样，林霁取消了订单，蹑手蹑脚地收拾次卧去了，警长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

　　林霁从主卧衣柜拿出一套干净的四件套，瞥见警长在抓床单，她把四件套放在床上，爬上床想去抓警长，结果不小心踢到柜子，一个玻璃瓶摔了下来，瓶子砸在瓷砖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后，又减弱声音滚了两下。

　　不出意外玻璃瓶碎了，里面的液体流了出来，房间内瞬间充满了清新的凉意。

　　林霁着急忙慌地下了床，蹲在地上，一手扶着床边，一手来来回回在床下扒拉摔碎的瓶身，希望能抢救回来一点。可是，怎么摸也摸不到。

　　正当她把头低下想仔细查看瓶子在哪里时，注意到了门口的男人。

　　李承竹一脸诧异地看着屋内的景象，他吸了吸鼻子，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他精挑细选送给林霁的香水，雪压青松。

　　林霁不知所措，模样看起来有一丝狼狈，她淡定起身，捋了捋散乱的头发，不敢正面看李承竹，没把握他有没有闻出。

　　见他许久没有反应，林霁又抬眼看他。

　　李承竹有些摸不着头脑，品牌早在五年前就关闭香水生产线了，那么林霁这瓶是什么时候买的，是十年前他送的吗？可十年时间足以让一瓶香水挥发完。或许她非常喜欢这款香水，在停产前特地买了很多瓶，毕竟她的洗护用品也都是The romance of snow。

　　他心想：林霁，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两人定在原地，紧张又隐隐期待地看着彼此，等待对方下一步动作。

　　李承竹送给林霁的那瓶香水，她刚开始舍不得用，可眼看着它一年比一年少，心里不是滋味，与其等它自然挥发干净还不如物尽其用，尽情感受。

　　香水快要用完的时候，林霁很害怕，如果连李承竹留下的气味都荡然无存了，那他就真正消失了，所以她成为了这款香水的常客。这款香水有个致命的缺点——留香不持久且极易挥发，所以停产是必然。林霁特地在停产前买空了北城所有存货，一共6瓶，她都放在冰箱里，慢慢也用得差不多了，只剩刚刚摔碎的半瓶。

　　林霁不由直晃晃地盯着李承竹，在熟悉气味的烘托下，好像出现了幻觉，她茫然地眨眨眼，好像看到了那个笑着说“祝你平安顺遂，一生无忧”的十八岁少年。

　　她心脏震得厉害，感觉整个胸膛都在跳动，那扇她亲手关上的门，似乎要开了，势不可挡。

　　那种脱离于亲情之外、不可描述的第二种情感快要真正卷土重来。

　　心底忽然涌上一阵伤心，从今天起，这个味道再也不会有了。

　　李承竹避开她炙热的眼神，转身想要去拿扫把清理。

　　“李承竹。”林霁喊住他。

　　李承竹回头，来不及看清林霁朝他走来，就被她抓住了胳膊。

　　下一秒，女人借力踮脚，温软的唇贴了上来。

　　窗外砰砰燃起了绚烂的烟花，一下又一下在空中绽开，用璀璨的五光十色热情宣告新一年的到来。

　　李承竹瞪大了眼睛，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是他从没设想过的场景，他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到憋不住了才一点点缓慢地用鼻尖呼气。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林霁，她皮肤凸起的脂肪粒、眉头轻皱的纹路、微颤的长睫，是那样清晰，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更不是臆想，林霁的确在吻他。

　　李承竹慢慢感受到林霁缓慢而颤抖的呼吸，他低头闭上眼，抬起胳膊圈住她的细腰，两人的气息开始奋力纠缠。

　　两人都没有亲吻的经验，循着人体最原始的欲望在彼此的唇上游走、碾压、吮吸、啃咬，这汹涌的情感他们克制了太久，一旦有了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空气一点点变得稀薄，胸膛的剧烈起伏是拼命喧嚣的爱意。

　　林霁身体有些发软，脑子也有点懵，两手环在男人的脖子上作为她勉强站立的支撑点。她的头往后退了点，一双迷离的双眸微微半垂着，不敢直视近在咫尺的人，眼里只有李承竹两瓣红透了、闪着水光的唇。她简直快要窒息了，干脆鼻子和嘴巴一起呼吸。

　　李承竹睁开眼，只能看到她垂下的眼睫，他怕她后悔刚刚的一时冲动，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林霁，看我。”

　　林霁抬头和他对视，眼里没有懊悔，倒有几分无措，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她看着李承竹眼里的欢喜和柔情，印证了之前的一切猜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已然退无可退。

　　于是，眼眶开始发酸，泪水不停打转。

　　看着林霁泫然欲泣，李承竹慌了神，“对不起，我——”

　　下一秒，林霁的泪垂直滑落。

　　李承竹的心跟着坠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弯下腰，用食指指节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然后把她揽进自己的胸膛，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说出埋藏在心底的话。

　　“鹿江是个好地方，在那里，我遇见了喜欢的女孩。她热情大方、温暖浪漫、勇敢上进、重情重义，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很耀眼，浑身散发着淡柔的光芒，像一轮皎洁的明月。明月明月，月亮难免会有冷清的时候，我知道，她也曾孤身一人面对黑暗。明月高悬，注定不会只照亮一个人，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群星簇拥，我只想做那颗离她最近的星星，亮不亮都没关系，只因为她，我才成为恒星。这就是我喜欢鹿江的理由，我深知——”

　　“霁月难逢。”

　　这些表白的话与他之前在心里排练数次的不同，似乎有点伤感，听起来又酸又文艺，但这些就是当下他最想告诉林霁的。

　　烟花声渐停，周遭变得静谧。

　　林霁靠在李承竹的胸膛，聆听着独属于他们的记忆，他的告白，他的心声。

　　耳朵贴着心脏是世界上最棒的告白，甜言蜜语可以被编造，心跳却说不了谎。

　　林霁擦掉脸上的泪，吸了一下鼻子，在温暖宽阔的胸膛里贪婪地蹭了蹭，耳朵热得直发烫。

　　她从他的怀里出来，拉起他的双手，神情坚定又认真：“李承竹，没有我，你也一样是顶好的人。细数起你的珍贵，我觉得受之有愧，你可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一直很特别，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生命，让我的痛苦纠结可以有人倾诉。”

　　李承竹的眼睛一下变得黯淡无光，他突然觉得好委屈，内心深处有一丝升腾的怒气，她是在耍他吗？先吻了他，然后让满怀期冀的他忍不住表白，最后再给他发一张好人卡。好像他的勇敢、他的痴情、他的感受，她统统不在意。他像一个小丑，连他都忍不住嘲笑这样的自己。

　　他强忍着难过抽出手，语调冷淡：“别说了，我知道了。”

　　他转身出了卧室，一步也没有停留。

　　听到客厅的关门声，林霁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宛如丢了魂一般，只会默默地流泪，连玻璃碎片扎进了手腕也感觉不到，鲜红的血再一次被当做发泄痛苦的出口。

　　警长“喵”了一声，坐在她的旁边。

　　一对爱人长久地生活下去需要同频共振，而她偏偏充满了不确定性，当她感到幸福时，痛苦的回忆就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她越想用幸福填补，就越痛苦。

　　漆黑的夜再次被一朵烟花点亮，那样无与伦比的美丽竟然只能存在两秒，让人好生惋惜。

　　她坐在地上，哭着说出：“李承竹，新年快乐。”

　　楼下，李承竹坐在车里，红着一双眼说：“新年快乐。”

　　哪怕是远远看着林霁不能和她说一句话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心痛，心像玻璃一样被人重重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残渣，他简直疼得快要死了。

　　后来，两个人默契地再没联系过彼此，都曾在多个想念的时刻打开微信对话框，不停翻看以前的聊天记录，始终没有勇气发出一个字。

　　他们的分开再次印证了，没有了刻意联系，再小的世界也很难遇到想见的人。

　　又过了一个月，李兴终于打赢了官司，得到了应有的赔偿，他在网络上发布自己三年以来的经历和折磨，积累了一些粉丝。有人劝他继续做水塔奶粉，他拒绝了，现在大环境不好，还有这么多人盯着他，只要生产的奶粉有一点问题，他又要陷入万劫不复。他就做个小网红，顺着时代而活，每天直播带货赚点小钱就行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远大的志向。

　　李兴拿到赔偿的第一时间给李承竹转了两万块钱，被拒绝了。

　　李承竹告诉他，法律援助不收费，如果实在想感谢他，就给律所送面锦旗。

　　权御律师事务所。

　　李承竹去茶水间时，看见公共办公区域的同事对着手机讨论着什么，还有几个站在落地窗前凑热闹似的朝下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几个人似乎都很关注他，眼睛总忘他身上瞟。

　　张慧抱着一沓文件，兴冲冲对他说：“老大，你火了。”

　　李承竹不解，“什么？”

　　张慧：“哎呀，你自己上网看吧，我得去会议室送资料。”

　　李承竹一路皱着眉进了茶水间，接水的功夫，他打开手机。这么多软件，他要看哪个，张慧也不说清楚，他点开自己的公众号，除了几个点赞和法律咨询评论也没有什么，他还以为公众号火了呢。

　　“是直播。”刘芊把她的手机递了过去，“李兴正举着送你的锦旗，在楼下慷慨激昂，讲这两个多月你是怎么无私奉献、不畏强敌，帮他打赢了官司。”

　　李兴看着精神了不少，还特地抓了头发，面对镜头丝毫不怯，嘴巴持续输出，“多亏了李律师，我才能从遥远偏僻的小村庄来到北城，洗刷三年的不白之冤。”他举起红锦旗高喊：“是他！让我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是他！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他的名字就是李——哎，别挡我镜头啊。”

　　一只大手将镜头堵了个严严实实，只听见保安大哥说：“商业中心禁止拍摄，你已经严重影响了楼内办公，再拍我就报警了。”

　　李兴连忙服软：“好好好，我不拍了，我进去送面锦旗可以吧。”

　　“可以，你联系楼内人员吧，进去需要刷卡。”

　　李承竹一时有些无语，把手机还给她。

　　刘芊觉得好笑，“你这招妙啊，眼看合伙人评选在即，你搞这么一出，直接把胜算拉满了。”

　　“不是我，我就让他送面锦旗，没让他直播。”李承竹想起刚刚的画面，忍不住夸了句，“还挺有做自媒体的天赋。”

　　然后，他的电话响了，他接通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直接说：“我下去接你，把直播关了。”

　　李承竹正了正领带下楼了。

　　李承竹刚领着李兴上楼，就看见律所主任王如生等着他们。

　　王如生笑呵呵地说：“李兴先生，当初是我把这个案子委派给李律师的。”

　　李兴：“是吗？谢谢您。”

　　三人一起拍了张非常官方的照片，这张照片后来出现在权御公布新生合伙人的公众号上。

　　29岁这年，李承竹终于对留在北城有了实感。

　　按照他的计划，下一步是买房，可是现在他又犹豫了。他没有家庭兜底，回到鹿江要想再达到现在这个高度，恐怕不可能了。事业对于一个异地打拼的男人至关重要，他的成就是以牺牲部分身体健康没日没夜拼出来的，哪能为了年少时的懵懂情爱而割舍。

　　到了这个年纪，爱情最多只能占人生的百分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