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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春鉴玉识冰心3 她面上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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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上笑意未减,心间却微微一紧。
这话问得巧,也问得刁。
若答并无不同,显得敷衍,也难解释为何她在一众资质不错的弟子中一眼挑中他。
若答确有不同,沈云涟还真怕他深问。
她心思转得快,面上已绽出个更明媚的笑,道:“自然不同。”
封疆眨眨眼看着她,等待下文。
沈云涟背着手,微微倾身,眼睛弯成月牙,笑道:“旁人看你,看的是灵根资质,看的是皮相骨相。我呢,看的是心性。你方才站在那儿,山风过耳,人声喧哗,你却像棵生了根的树,动静由心。这般沉静心性,在你们这年纪的孩子里,不多见。”
话里七分真三分藏,看的是心性不假,只是她这“看”法,与旁人到底不同。
封疆一挑眉,轻轻应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沈云涟也不再多说,转身朝台下走去,留下一句:“跟上。”
封疆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高台,穿过广场。
台上长老已开始安排剩下几名弟子的去处,台下还未散去的弟子纷纷侧目。
有认识沈云涟的,躬身行礼叫“二师姐”。
不认识的,见她气度不凡,又走在宗主高台方向下来,也猜出身份,好奇地打量她身后那个沉默的少年。
沈云涟一概笑着点头,脚步不停。
走出广场范围,沿着青石山道往弟子居所去,周遭渐渐清静下来。道旁栽着成片的紫竹,风吹过时簌簌作响,竹叶间漏下细碎天光。
沈云涟忽然开口,问道:“你叫封疆?”
封疆道:“是。”
沈云涟又问:“北方来的?”
封疆又道:“是。”
沈云涟一点头,道:“走了多久?”
封疆答:“三个月零七天。”
沈云涟脚步微顿,回头看他一眼,笑道:“记得这么清楚。”
封疆也一笑,道:“路上数过。”
寻常少年远行拜师,路上或结伴游玩,或埋头赶路,谁会一天天数着日子过?
她不再多问,转而指着道旁景物,一一介绍。
宗门建筑多以青、白、黛三色为主,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但格局舒朗开阔,并不迫人。
楼阁之间遍植灵木,瑶草琼花四季不绝,幽香细细。更有飞瀑自侧峰挂下,如雪练抛空,水声潺潺,落入下方深碧的寒潭,激起的水雾常年氤氲,经日光一照,便幻出数道小小的虹彩。
沈云涟一抬手,指着一处房屋,道:“那边是传功堂,每月初一、十五有长老公开授课,其余时候弟子可自行入内查阅典籍。你初来,前三个月可随时去,不必贡献点。”
封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转向另一边,又道:“东面那片屋顶看见没?是膳堂。一日三餐都有供应,若修行忘了时辰,戌时前也可去领份夜宵。李厨娘人好,你若客气些,她没准儿多给你勺肉。”
闻此言,封疆嘴角不由的扬起一丝笑容。
沈云涟又伸手指向一处:“西边是练剑坪,分内外两处。外坪对所有弟子开放,内坪需筑基后才可进入。你如今炼气期,在外坪练便是,莫要硬闯。”
…………
她说得细致,封疆听得认真,偶尔随意应答一声,表示记下了。
两人穿过一片桃林。
暮春时节,桃花已谢了大半,枝头缀着嫩绿新叶,地上铺着层浅粉花瓣,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来。
有几个年轻弟子正在林间空地上练剑,见沈云涟过来,纷纷收剑行礼。
一人赶忙道:“二师姐!”
另一人也连忙凑上来打招呼:“师姐这是带新师弟去安顿?”
沈云涟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几人手中剑,随口指点了几句。那几个弟子连连道谢。
封疆在一旁静静看着。
“走了。”沈云涟招呼一声,继续往前。
走出桃林,封疆忽然道:“他们很喜欢师姐。”
沈云涟挑眉,侧头看他:“看得出?”
封疆答道:“看得出。”
沈云涟笑了,她背着手,步子轻快,道:“我在宗门待得久,又管着些杂事,他们有事常来寻我,日子长了,便熟络了。其实人心换人心,你待他们好,他们自然待你好。”
封疆沉默片刻,道:“师姐待所有人都好?”
闻此言,沈云涟心里莫名跳了一下。她面上不显,笑道:“那也得看人。若是偷奸耍滑、心术不正的,我自然没好脸色。怎么,怕我待你不好?”
封疆摇头,道:“不怕。”
沈云涟看他一眼。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样一颗心,若真的动起情来,会是什么模样?
弟子居所建在山腰向阳处,一片白墙青瓦的院落,依着山势错落分布,院与院之间以竹篱或花木相隔。
沈云涟领着封疆走到西侧一处小院前。院子不大,门前有株老梅,这个时节叶子正绿得葱茏。
推开竹扉,里头是三间屋,正堂、卧房、静室。
沈云涟介绍道:“这儿原先是你一位师兄的住处,他前年筑基后搬去了内门,院子便空着了。”
沈云涟走进院中,指了指正堂门楣上悬着的木牌,上头空无一字,对封疆道:“你既住进来,便给院子起个名,刻上去,往后就是你的地方了。”
封疆抬头看那木牌,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必起名。”
沈云涟诧异道:“嗯?”
“住处而已。”封疆道,“知道是这里便可。”
沈云涟怔了怔,随即失笑。
也是,于他而言,住处便是住处,是修行歇息之所,何需名号点缀?这般心思,倒真合了他那“磐石”心性。
“随你。”她不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两卷竹简、一只布袋,放在院中石桌上。
她道:“这卷是宗门基础心法《天水诀》,与你水灵根相合。这卷是门规戒律、宗门地图、各处职司介绍,你闲时翻翻。布袋里是三套换洗衣袍、一瓶辟谷丹、十块灵石,是这个月的份例。”
她又指了指卧房方向,道:“被褥枕席都在柜中,是新的。灶房里有米面油盐,你若想自己开火也可,若懒得弄,去膳堂吃也行。”
交代得细细密密,封疆一一应下,末了道:“多谢师姐。”
沈云涟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探进个脑袋。
这人容貌固定在了十五六岁,圆脸大眼,手里捧着个食盒,笑嘻嘻道:“二师姐!果然在这儿!膳堂李婶让我送来的,说新师弟初来,怕是还没用饭,特意做了几样清淡小菜。”
沈云涟笑道:“李婶有心了。小鱼,你今日没去练剑?”
那叫小鱼的少年挠挠头,道:“早课练过了,我师尊说我昨日那式‘燕子抄水’使得不对,罚我抄三百遍剑谱,我刚抄完,顺路过来送饭。”
他说着,眼睛往封疆身上瞟,满是好奇。
沈云涟接过食盒,对封疆介绍道:“这是陈小鱼,比你早一届,如今炼气六层。小鱼,这是封疆,新入门的师弟,往后住这儿。”
陈小鱼立马拱手,笑容灿烂,很好脾气地道:“封师弟!我是陈小鱼,锐金峰的,往后有事尽管找我!当然,找二师姐更管用哈哈哈哈!”
封疆回礼,道:“陈师兄。”
“别客气别客气!”陈小鱼摆摆手,又对沈云涟道,“二师姐,方才过来时,执事堂的张师兄让我捎个话,说您要的上月宗门用度细目,他已整理好了,问您什么时候得空去看。”
沈云涟道:“知道了,我晚些过去。”
她打开食盒看了看,里头是两荤两素一汤,并两碗米饭,她将食盒推给封疆,道:“你先用饭,吃完歇歇,明日辰时,来我洞府。”
封疆接过食盒,道:“是。”
沈云涟又对陈小鱼道:“你既闲着,带封师弟熟悉熟悉周边。何处打水,何处浣衣,何处领用日常物件,都告诉他。”
陈小鱼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交代完毕,沈云涟不再多留,转身出院。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
封疆站在院中,手中提着食盒,正目送她离开。
暮春的阳光透过梅叶间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沉静,身后是简朴屋舍,眼前是柴扉竹篱,明明是新来乍到,却无半分局促不安,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沈云涟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走出那片院落区,沿山道往上,行人渐稀。她步子慢下来,心里那点波澜这才慢慢漾开。
封疆那句“师姐目中之我,与旁人眼中,可有何不同”,此刻重新在耳边响起。
他当真只是随口一问?
这让她想起藏经阁古籍上的一段记载。说天生磐石心者,并非无知无觉,而是感知格外敏锐明晰,只是万物过眼,不入心,不染尘。他们看得比旁人清,却也比旁人淡。
若真如此,那他是否……也能感知到她的不同?
沈云涟停下脚步,站在一株老松树下,深深吸了口气。
山风拂面,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无论如何,人已要到身边。师尊的伤不能再拖,那卷绢帛上记载的法子,是她目前寻到的唯一希望。
封疆是不是真的磐石心,尚需验证;即便是,要他动心,亦非易事。前路漫漫,她没时间在这里患得患失。
想通此节,沈云涟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压下。她理了理思绪,重新迈步,朝执事堂方向去。
……还有一堆破事等着她呢。
……
另一边,小院内。
陈小鱼是个热心肠的话匣子,拉着封疆里外转了一圈,何处是水井,何处是浣衣池,何处可领扫帚木盆,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陈小鱼熟门熟路地从灶房摸出两个茶杯,倒了水,推给封疆一杯。
“封师弟,你真是好运气。”陈小鱼灌了半杯水,叹道,“二师姐亲自去要人,还亲自送你过来,这可是头一遭!往年收徒大典,二师姐可不常如此,即便提了,也顶多是记个名字,回头让执事堂安排,哪有这般亲自领回来的。”
封疆握着茶杯,道:“师姐心善。”
陈小鱼道:“何止心善!二师姐是咱们宗门顶顶能干的人!宗主常年闭关,大师兄云游,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姐……咳,反正宗门上下大事小事,都是二师姐撑着。她待人又好,从不摆架子,谁有难处寻她,她能帮一定帮。有人私下说二师姐若是男子,下任宗主非她莫属。”
“但我觉得不对,女子怎么了?甭管是男是女,有能力能把宗门治理得井井有条才是首要条件。”
他说得兴起,封疆静静听着。
“不过啊,”陈小鱼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二师姐样样好,就是有时太操心,什么都往肩上扛。宗主那旧伤……唉,你刚来,不知道。总之,二师姐这些年不容易,咱们做弟子的,能少给她添麻烦就少添些。”
封疆抬眸,疑惑道:“宗主有伤?”
陈小鱼点头,神色有些黯然:“好多年前除魔落下的,一直没好利索。这些年愈发重了,时常闭关。二师姐为这事,没少操心,四处寻医问药,可道基之损……唉,难啊。”
他说着,摇摇头,把剩下半杯水喝了,起身道:“行了,不叨扰你了。你吃饭歇着,明日还要去二师姐那儿。记住啊,辰时,可别迟了,二师姐最不喜人迟到。”
封疆起身送他:“多谢陈师兄。”
“客气啥!”陈小鱼摆摆手,走到院门边,又回头笑道,“对了,咱们这儿弟子私下有个小集市,每月十五在山腰松坪,换些丹药符箓、零碎物件。你若有需要,到时我来叫你。”
封疆一点头,道“好。”
陈小鱼哼着小曲儿走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封疆在石凳上坐了片刻,才起身打开食盒。饭菜还温着,他慢慢吃完,将碗筷洗净收好,回到院中。
夕阳西斜,将梅树影子拉得老长。他在院中站了会儿,抬头看向沈云涟离开的方向。
山道蜿蜒,没入苍翠林木间,早已不见人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敛尽,暮色四合,才转身进屋。
屋内未点灯,一片昏朦。他走到窗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展开沈云涟给的那卷《天水诀》。
封疆一字一句看过去,看得极慢,极仔细。
看到某一处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心法总纲里的一段话,述及水之本性: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心至柔,其性至善,然至柔者,亦可至刚;至善者,亦可至利。柔善其表,刚利其里,是谓水德。
封疆的目光在“其心至柔,其性至善”八字上停留许久。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远处山峦化作深浅不一的墨影,偶有洞府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散在群山之间。更远处,主峰问心崖顶,那座属于宗主的殿宇,也亮起了灯,在夜色中犹如一颗安静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