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纹伴剑行》放太多调料

2、第 2 章 那柄染

　　那柄染血的剑在月下闪出暗光。
　　沈青喉头翻滚，几番思索之后，拜倒在地，又是故作怯懦地道：
　　“小人不敢！小人虽是厢军出身，空有蛮力，不识武功，胸无点墨，唯恐拖累公子！”
　　他顿步回头，眼部的血似已吹干，对着她的方向，眉头微蹙，神色间已有不耐。

　　只怕是要我性命！沈青立时道：“容我回家安顿老幼……”见对方仍无松口之意，她咬牙补道，“待小人归来，听凭公子差遣，护送公子出城！”

　　话音未落，男子没有应答，也未拒绝。身形一晃，白衣转瞬隐入溶溶月色。

　　真是倒霉！

　　缓兵之计虽保下性命，家人安顿却仍是一大难题。
　　她本是厢军里的杂役小卒，平日里只做些搬运粮草、看守营门的活计，没什么本事，如今要护送一个盲眼公子逃出这如铁桶般的亳州城，前路难测。

　　归家时，沈母正坐在门口等候，一见她便拉住盘问：“你去营里送的粮草交割了？你舅肯放你休沐？”

　　沈青心里咯噔一酸，往地上一蹲，垮着脸唉声叹气：“娘，我这回可栽大了！腊肉没送成，反倒欠了阿舅一百两银子，眼下还得赶着送林公子去江南。”

　　沈母叹着气递去一碗茶：“你这孩子，遇事总沉不住气。”

　　听完沈青细说前因后果，她竟猛地拍桌怒喝，“你傻不成？林公子是想借你出路，你该与他立契，带上我和你妹妹一同南逃，让他为咱们置办户籍宅子，何苦只想着挣这点军饷？”

　　争执间，五岁的三妹阿雪举着亮晶晶的麦芽糖冲出来：“阿哥！娘！有神仙！”

　　沈青一惊，忙进里屋，竟见林公子已立在房中。他束发执剑，素衣崭新，手中还握着一根纤细的乌木杖，杖尖轻抵地面。

　　“你竟真没骗人。”他将木杖轻盈一扫，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似是单凭动作，便将屋内的陈设与人数辨得一清二楚。

　　沈母连忙推沈青上前，带着阿雪跪地行礼：“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林剑南。”

　　“好名字！”沈母连声恭维，沈青刚想打断提醒，林剑南却先开口：“大娘子不必多礼。我听闻二人议论南渡，若令郎肯助我渡江，我便带上您母女二人。抵达临安后，我家有空宅水田相赠。”

　　阿雪嘴里含着饴糖，蹦蹦跳跳乐个不停，沈青心里却猛地往下一沉。

　　临安远在千里之外，如今乱世纷扰，一路跋涉入险，跟往刀口上送命有什么区别？

　　她伸手一把拽住撒欢的阿雪，随手捏起一块饴糖，漫不经心递到林剑南跟前，一副吊儿郎当的痞气模样：“公子先含着。这年头兵荒马乱，人心叵测，谁知道糖里藏没□□？阿雪是我亲妹子，我可不敢拿她性命开玩笑。你当真要跟我们一路，就得先过了我这关，别叫我心里一直犯膈应。”

　　林剑南唇角僵住了，片刻后，接过饴糖，宽袖轻掩，从容服下。
　　“这般，总能信我了？”

　　沈青疑心稍稍松了些，仍是不敢笃信，抱臂挑眉问道：“公子老实说，到底要去送什么东西？我方才溜去后院瞟了两眼，堆的全是些不值钱的陈茶，根本不像要紧物什。”

　　“茶叶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我不过借运货的由头，好顺利出城罢了。” 林剑南语气淡淡，避重就轻。

　　沈青挑眉不依不饶，问道：“好好的说清楚，为何要仓皇逃难？祖籍又是哪儿？”

　　林剑南目光望向残破窗棂，神色清冷孤绝，嗓音低沉平缓：“祖籍临安，自幼随父定居应天府，因遭金人觊觎，才不得不出走。”

　　顿了顿，他语气无波，淡淡补了句：“今夜随行仆从，尽数殒命。”

　　短短四字说得云淡风轻，却叫沈青心里猛地一沉。如今四下无依无靠，自己空有一身蛮力气，身边还拖着老母幼妹，乱世出城，简直比登天还难。

　　林剑南垂眸，拾起一根枯枝，默然在沙地上勾勒行路简图，清冷出声：“走陆路，出南门过淮南西路，经寿州、庐州直抵江宁。南城门由汉金双方共管，人情世故稍作打点便能通行，算是相对安稳。”

　　他笔尖微顿，续道：“若是走水路，从泗州入泗水便可。只是太子正沿此路逃难，身后有铁浮屠穷追不舍。虽本意不在寻常百姓，可沿途盘查极严，非得有金国加盖印信的路引，才过得去。”

　　沈青盯着地上的简图，斜睨而视，疑心更重：“稀奇了，你一个眼盲避祸的外乡人，反倒把铁浮屠的底细摸得门儿清？”

　　林剑南身形微顿，未答，转而指向地图右端：“最大阻碍在东城门，由铁浮屠军官把守，只认官府加印路引，金银人情皆无用。”

　　南城门需依赖张五，可此人贪鄙成性，必借机逼迫走镖局陆路；东城门需路引，却又绕不开张五。

　　竟是个死局。

　　沈青沉吟片刻，道：“唯有一法——拿下东城门，拿到路引，绕开张五，走隐秘小道南渡。”

　　翌日，厢军营地的校场旁熙熙攘攘。值守的厢军士卒们刚结束操练，正歇在一旁擦汗饮水，沈青蹦到一个空粮箱上，站得高高的，朝着众人喊道：
　　“弟兄们，我从张都头手里接了护送林公子前往淮西军营的差事，总不能一人独吞好处。”

　　“小人年青，不比弟兄们在营里混迹多年，有经验有本事，所以，小人决定，凡是肯跟着我护送林公子的，一人分得十两银子！抵达营中后，我再求林公子为弟兄们谋个好差事！”

　　“格老子的……”张五正抠着牙花子，靠在营门旁的柱子上，见状勃然大怒，“你小子还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挖人？都给我听好了！一个也不许去！谁去，就别想在厢军里混了！”

　　随着张五的声音回落，两个身材粗壮的厢军士卒上前，伸手就要把沈青从粮箱上提下来。

　　张五揪起沈青的耳朵，用臭气熏人的嘴唇附耳道：“你小子，居然还不乖乖将你家那两间破屋和那小丫头交出来？还是打算等你送完这趟差，老子自己上门去要？”

　　沈青朝着他手肘拍了一下，没用太大的力，却也足以让他疼得尖叫一声——她在厢军里干惯了粗活，蛮力本就比寻常人足。

　　“我送就送！契约已立！张都头，你将前往亳州的厢军路引交出来吧！”

　　“行啊。”张五狞笑，从怀里掏出张压了官印的纸，“拿去，老子就当猫戏耗子，看看你能玩个什么花样！等你到了半路，没了帮手，看你怎么护着那个盲眼小子！”

　　沈青将路引贴着胸膛放好，走出厢军营地，却并没走远，缩在营地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死死盯着后门。那里是值守士卒换班的通道，也是她约定好与诸人集合的地方。

　　不多时，零零散散地来了几个人。他们穿着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厢军号服，脸上带着操练后的疲惫，投射过来的眼神既有犹豫又有期盼。

　　“沈小郎，你说的是真的？你真打算每人分十两银子，还能谋差事？”

　　厢军营地鱼龙混杂，并不是所有人都与张五勾结，也有不少人只是靠着军饷糊口，更有许多是无亲无故、四海为家的流民，被招入厢军混口饭吃，无所顾忌。沈青提出的十两银子，足以一户人家在其他地方安家落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沈青自信道：“当然是真的，我可不独吞。林公子气度不凡，在淮西军营定有门路，只要咱们护他安全抵达，好处少不了弟兄们的。”

　　“那路引呢？没有路引，过不了城门啊！”

　　沈青将张五给的路引拿出来，展在他们面前，其上的厢军官印清晰可见。

　　瞧见她有官府公文，已经不少人跃跃欲试了，交头接耳间，全是心动。

　　可是疑问又起：“那这一路上，咱们弟兄的吃喝拉撒、盘缠费用怎么办？”

　　沈青一拍胸脯，道：“我这有三贯钱，是我爹留下的遗产！还有茶铺掌柜送的辛苦钱！谁跟我去！我先每人送五百文定金！”
　　这三贯钱，其中两贯是林剑南自己在身上摸了一圈搜出来，剩下一贯则是沈青和母亲在家里翻箱倒柜凑出来的，已是所有家当。拿出来时，她也心中忐忑。

　　这是孤注一掷了。

　　就这样，搜罗了大约五个人，都是镖局里的歪瓜裂枣，有的年纪略大，有的身手平平，都是愿意博一把的人。

　　沈青用剩下的钱置办了辆破旧驴车，趁着宵禁刚解，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领着这群人，稀稀拉拉地抬着那三箱破茶叶，匆匆上了路。

　　行至内城门时，来了一群官兵验货，沈青依约开箱，听得那城门的看守嗤了一声：“几箱破茶叶，犯得着五个人送吗？”

　　沈青嘿嘿一笑，一拍身旁士卒的肩膀，随口应道：“几位大哥在前头开路，我扶着林公子，去后面看着这些军资，不敢有失。”
　　几人很快到了南城门。几个披发左衽的金军军官挡在门口，神色倨傲。
　　在他们的身旁，则站着一个满脸堆笑的武人。
　　瞧见那人，一个士卒奇道：“张都头！你怎么来了！”

　　张五却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扫视这群人：“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转而笑向旁边的军官，“两位军爷，您仔细瞧，那车里，肯定有您想要的人！那人逃了，没让我们抓到，此番定是让他们藏车里了！”
　　汉人不以爷为尊称，所谓“爷”“父”之称，出自于游牧民族。张五这般讨好，尽显谄媚姿态。

　　“冤枉啊！张头儿！这车里只有货，哪有什么人啊！”几个厢军士卒连声叫冤，脸色煞白，连忙辩解。

　　几个金兵已然拉开车帷，只见车厢内空空荡荡，除了那三个箱子，什么人也没有。

　　众人哗然。

　　“等等！沈青呢！”
　　“对啊！沈青他人呢！”

　　众人哗然。
　　“等等！沈青呢！”
　　“对啊！沈青他人呢！”
　　领头的士卒慌了神，往胸前口袋里摸去，哆哆嗦嗦地拿出沈青交给他们的路引，朝着那金兵三拜九叩，声音发颤：“我们这儿有路引，您快看啊！”

　　那军官接过纸扫了一眼，根本无心细看，毫无饶恕之意，脸色阴沉。

　　一声令下，五颗人头齐齐落地，鲜血溅在城门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