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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迷途 ...


  •   一周后,苏意欢拖着塞满衣物、文献,还有一整份沉甸甸愧疚的行李箱,孤身登上飞往德国慕尼黑的长途航班。
      飞机冲破云层,渐渐远离国内熟悉的海岸线,上海盛夏燥热的风、梧桐枝叶、街头烟火,还有那个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的人,全都被远远抛在了万里之外。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没有合眼,始终垂着手,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手腕上那枚银色军扣手链。金属冰凉坚硬,死死贴着腕间肌肤,顺着脉搏跳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场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席——七月末的西安北站,几个小时漫长又落空的等候,是她亲手碾碎的,张一全部的爱意与期盼。
      落地慕尼黑,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雾,少见炙热的阳光,空气清冷干燥,街道是规整冷硬的欧式建筑,行人步履匆匆,沉默寡言,耳边全是晦涩生硬的德语,没有一句熟悉的乡音。昼夜时差相差六个小时,国内白昼喧嚣之时,这里是沉寂深夜;国内深夜安眠之际,这里是忙碌白昼。时差颠倒、水土不服、语言隔阂、文化差异,层层陌生感裹着她,让她从落地的第一刻起,就深陷无边的孤独。
      她如愿踏入慕尼黑工业大学,这座全世界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顶尖理工学府,人人都羡慕她手握光明前程,挣脱了过往所有灰暗,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可只有苏意欢自己知道,这份拼尽全力换来的前程,没有半分喜悦,只剩空洞与荒芜。
      这座城市给了她极致高压、密不透风的学业,却再也给不了她分毫温柔与偏爱。
      慕尼黑工大的学业强度,远超她出国前所有预估,近乎窒息。
      每日清晨五点半,天还未亮,窗外只有灰蒙蒙的雾色,她就要挣扎着起床。简单洗漱过后,揣着冰掉的面包和一杯黑咖啡,赶最早一班空旷的电车前往校区。清晨的电车穿梭在安静的城市里,车窗倒映出她疲惫苍白的脸,身边没有同行的伙伴,永远只有孤身一人的影子。
      上午四节连堂专业课全程全德文授课,教授语速飞快,专业理工词汇晦涩难懂,板书密密麻麻,稍有走神就会彻底跟不上课程进度。她不敢有一分松懈,全程低头奋笔疾书,笔尖不停记录笔记,一节课下来手腕酸痛僵硬,指尖泛白,连抬手揉一揉酸涩眼睛的空闲都没有。课间十分钟,其他留学生三两成□□流课业、闲聊放松,她永远独自坐在座位上,复盘课堂内容,翻阅厚重的外文课本,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难熬的下午,永远封闭在不见天光的恒温实验室里。
      实验室常年维持18度低温,惨白的LED灯光不分昼夜亮着,照得整个空间冰冷压抑,没有一丝暖意。她日复一日重复枯燥且精密的实验流程:配比高浓度化学试剂,精准把控每一滴溶液剂量,紧盯仪器屏幕跳动的数据,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站姿观测变量变化,记录每一组细微数值。
      理工科实验从无一帆风顺,一丁点毫厘之差,都会导致全盘实验作废。
      这段时间,她负责的课题实验接连失败。
      连续整整七天,每日从下午两点待到深夜十一点,反复调试参数,反复重做流程,可实验数据始终偏离标准值,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冰冷的实验器材冻得她双手指尖发麻,长时间盯着精密光学仪器,眼球干涩刺痛,红血丝爬满眼底,太阳穴突突地胀痛,疲惫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她靠着骨子里的倔强一直硬撑,咬着牙一遍又一遍重启实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排查误差,可努力全部石沉大海,所有付出都没有半点回报。比实验失败更致命的,是学术论文接连被导师驳回。
      欧洲教授治学严苛到极致,容不得半点敷衍与疏漏。她熬了三个通宵写完的课题论文,被导师当面指出逻辑漏洞、数据支撑不足、文献引用不规范,通篇红色批注,要求她全部推翻,从零重写。
      走出导师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冷风扑面而来,她浑身发冷,所有强撑的坚强出现裂痕。
      换做从前,在国内但凡遇到一点难处、一点疲惫、一点委屈,她都会第一时间点开和张一的聊天框,带着小娇气和小疲惫跟他诉苦。哪怕只是简单说一句实验好累、论文好难,远在军营的他,总会停下手里所有的事,耐心温柔地安抚她,慢慢开导她,笨拙又认真地哄她开心,告诉她不用逼自己太紧,累了就可以停下来。
      他永远包容她所有的脆弱,接住她所有的负面情绪,不用她假装坚强,不用她事事硬扛。
      可现在,她翻遍通讯录,翻遍所有聊天列表,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异国他乡,人地两生,所有人都在自顾不暇地奔赴学业,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疲惫,没有人会心疼她的崩溃,没有人会无条件包容她所有的脆弱。
      她只能独自消化所有挫败,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白天在人前装作从容淡定,夜晚回到狭小冰冷的单人公寓,才敢露出满身狼狈。
      公寓狭小冷清,没有烟火气,没有暖意,只有一盏昏黄台灯,一堆堆积如山的外文文献、实验报告、草稿纸铺满整张书桌。窗外是慕尼黑沉沉的黑夜,雾气笼罩街道,万籁俱寂,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又压抑的呼吸声。
      她又一次坐在书桌前,准备连夜重写论文。
      指尖落在键盘上,敲击声清脆单调,黑咖啡一杯接一杯下肚,苦涩浸透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疲惫与委屈。连日以来积压的实验失败、导师否定、学业高压、异国孤独,所有情绪一点点堆积,堵在胸口,越来越沉。
      她低头抬手,想要揉一揉酸胀的手腕,视线不经意落在腕间。
      那枚被张一亲手打磨光滑的军扣手链,静静贴在皮肤之上,边角圆润,没有一丝毛刺,是他在枯燥严苛的军营里,一点点耐心打磨而成,是他军装身上最重要的纽扣,是他全部赤诚爱意的见证。
      一瞬间,所有强忍的情绪彻底决堤。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脑海:
      想起从前她闹小脾气冷战,他无论多忙都会耐心低头哄她;想起他攒下津贴,悄悄给她寄一车厘子、一束鲜花;想起他拆下自己的军装上的领花,细心打磨,隔着千里山海送给她;想起他满心期待退伍,小心翼翼问她能不能来车站接自己;想起他等了她几个小时,从烈日等到黄昏,最后孤身一人离开;想起分手那天,他平静克制,没有指责,只有满眼的失望,体面放手,祝她前程似锦。
      他从来没有亏欠过她分毫。他给了她全部的偏爱、耐心、温柔与真诚,治愈了她长久以来的原生伤痛与过往心结,把那个自卑敏感、不敢任性的她,宠成了会撒娇、会闹脾气、松弛自在的小姑娘。他治愈了她所有旧伤,可她,亲手毁掉了他所有期待。
      她一直以为,自己选择远赴德国,是奔赴自我,是正确的人生抉择,可直到此刻被学业压力逼到绝境,孤身一人无人依靠时才彻底明白:她所谓的前程似锦,不过是用弄丢最爱自己的人换来的。
      从前她有退路,有永远偏爱她的张一;如今她前路光明,却再无退路,再无偏爱。
      “嗡——”
      最后一根情绪稻草彻底断裂。
      苏意欢趴在堆满文献与草稿的书桌上,肩膀骤然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藏不住,崩溃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公寓里蔓延开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桌面的论文草稿上,晕开黑色的油墨字迹,和她眼底的悔恨融为一体。泪水模糊视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日以来所有的坚强、伪装、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抬手紧紧攥住腕间的那枚领花,指节用力到泛白,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可心口比手心痛上万倍。
      她蜷缩着身子,埋在臂弯里,失声落泪。
      “对不起……张一,对不起……”
      细碎又沙哑的道歉,混着哽咽,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她对不起他满心的奔赴,对不起他五年的等候,对不起他毫无保留的偏爱,更对不起那个,全心全意爱着她、从来没有被她坚定选择过的少年。
      她每天忙着赶实验、改论文、应付答辩,用密密麻麻的学业填满所有时间,妄图用忙碌麻痹自己,逼着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想那场错过的见面,不去想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意。
      可越是逃避,思念与愧疚越是汹涌。
      白天高强度的课业可以困住她的身体,却困不住她的思绪。
      做实验看到银色金属器材,会下意识想起他的领花;夜晚看到路边相拥的情侣,会想起他未曾兑现的拥抱;看到小狗相关的视频,会立刻想起家里调皮的土匪,想起从前日日分享小狗日常的日子;每一个难熬的深夜,她都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永远会包容她、哄她、偏爱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国内此时正是白天,上海阳光正好,车水马龙热闹依旧。而她在万里之外的德国,永无宁日,夜夜悔恨。
      曾经张一是她的解药,抚平她过往所有伤痕,驱散她心底所有阴霾;
      如今失去张一,万里求学路,无人为她撑伞,无人安抚她崩溃,无人再做她的救赎。
      她如愿奔赴了前程万里,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明目张胆偏爱她一生的人。
      窗外慕尼黑的夜色愈发浓重,冷风拍打着玻璃窗,屋内哭声渐歇,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苏意欢缓缓抬起通红的眼眶,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军扣,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落寞与后悔。
      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分开,而是你拥有过极致温柔的偏爱,最后又亲手推开,往后余生,所见万物皆是他,岁岁年年,皆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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