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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初识张一 ...


  •   2020年的慕尼黑,十二月的冬意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这是苏意欢来到TUM求学的第三个月,也是时洲离开这个世界的第二个年头零四个月。
      中欧的冬天总是漫长且压抑,整座城市被连日的阴雨与浓雾裹缚着,少见天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之上,细密的冷雨淅淅沥沥落了整日,打湿街道两旁落尽枯叶的梧桐枝桠,枯枝光秃秃地刺破灰蒙蒙的天际,透着刺骨的荒芜。路面常年积着冰凉的水渍,倒映着昏黄黯淡的街灯光影,风卷着湿冷的雾气穿街而过,卷走街道上零星的行人,让整座城市安静得近乎死寂。疫情的阴霾笼罩全球,往日热闹的慕尼黑街头愈发冷清,偶尔驶过的电车带着沉闷的轰鸣划过湿漉漉的路面,车窗紧闭,隔绝着冬日的寒凉与未知的惶恐。
      TUM的实验楼依旧灯火通明,隔绝了窗外所有的阴郁寒凉。白色的无菌实验服衬得苏意欢侧脸愈发清瘦苍白,眉眼间沉淀着经年不散的沉静与淡漠。她戴着一次性无菌手套,指尖精准平稳,重复着枯燥且精密的实验操作。试剂配比、仪器校准、数据记录,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到极致,三年异乡求学时光、两年多的思念空落,她早已习惯用无止境的实验与学业填满所有空余时间,以此困住翻涌的情绪,压住心底无人知晓的荒芜。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却孤寂的心跳。
      整整三个小时,收尾最后一组实验样本,妥善封存仪器、整理好实验台面,苏意欢摘下手套,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指尖带着常年碰低温试剂的凉意。她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微光落在她澄澈却清冷的眼底,正要导入全天的实验原始数据进行核算整理。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的工作邮箱突然弹出一封来自国内研究所的紧急通知邮件。正文内容简洁明确:
      因国内科研项目进度对接需求,通知外派进修人员苏意欢,近期即刻回国,参与年度学业进度汇报与实验成果复盘。
      屏幕的光映在她安静的脸上,没有意外,没有波澜,只有一种长久麻木后的平静。
      两年多来,她的人生早已没有波澜起伏,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实验、数据、图纸,和藏在深夜里、从不与人言说的思念。
      她指尖微动,没有丝毫犹豫,即刻点开订票页面,敲定了一周后慕尼黑飞往上海的归国航班。
      2020年,依旧是疫情肆虐的年份,跨国航班管控严格,路途繁琐且艰险,可于苏意欢而言,去哪里都一样。没有归处的人,世间万般风景,皆是漂泊。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只一个小小的登机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满满一硬盘的实验资料,苏意欢告别了阴郁寒凉的慕尼黑,踏上归途。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密闭的机舱、全程佩戴的口罩与防护面罩,压抑的氛围包裹着全程,无人交谈,所有人都带着疫情之下的谨慎与疏离。
      飞机缓缓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时,国内是微凉的深冬,空气湿润,却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
      落地、测温、核验核酸报告、登记行程信息、填报入境资料,一套防疫流程冗长又繁琐。走出航站楼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浦江两岸,冬日的晚风萧瑟清冷,空旷的机场大厅人声寥寥,防疫广播循环播放,机械的播报声空旷又冰冷。
      按照当时严格的防疫政策,入境人员统一闭环转运至指定隔离酒店,进行十四天集中医学隔离,隔离的日子,是极致的安静,也是无边无际的孤独。
      狭小的单人客房,窗景固定,视野有限,日日皆是一成不变的光景。苏意欢把日子过成了精准的倒计时,规律得近乎刻板。每日清晨准时醒来,等候上门核酸采样,配合防疫工作人员完成测温、登记、消杀等所有工作,温顺又安静,从不添麻烦,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余下漫长的空闲时光,她只做两件事。要么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翻开厚重的专业书籍,一页页安静研读,复盘在慕尼黑三个月的所有学业内容,梳理实验漏洞与科研思路;要么就放下书本,静静靠在窗边发呆。
      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冬日天际,远处的高楼隐在朦胧的雾气里,车流稀疏,街道安静。疫情之下的城市少了往日的繁华喧嚣,多了几分沉郁的寂寥,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十四天隔离,无人联系,无人问候。
      从前熟识的同学早已各奔东西,曾经温暖的圈子渐渐疏远,至亲寥寥,心底最牵挂的那个人,永远停在了两年多前的夏天,再也不会回来。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安静地独处,安静地沉淀,安静地承受着深入骨髓的孤独。不悲不喜,不吵不闹,像一株独自生长在寒冬里的植物,沉默地扎根,静默地活着。
      隔离期结束,解除管控的当天,苏意欢第一时间回到了久违的研究所。会议室里,她面对一众领导与导师,条理清晰、一字不差地汇报自己在慕尼黑工业大学的进修进度、参与的科研项目,细致拆解每一组实验数据、分析实验成果与现存问题。随后,她呈上了自己熬夜多日、反复打磨完善的实验总结报告,纸面工整,数据详实,逻辑缜密,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
      研究所几位领导逐一审阅报告,纷纷面露赞许之色,对她这三个月的境外进修成果高度认可。
      汇报收尾,导师才向她传达了研究所的最终安排:她所攻读的交叉学科专业难度极高,国际前沿研究进度复杂,结合整体科研安排与学业适配度,需要适度延期毕业。研究所商议决定,让她在国内休整工作一年半后,再重返慕尼黑完成剩余学业。
      “可以。”苏意欢没有半点迟疑,轻声应下。
      于她来说,早一年毕业或是晚一年毕业,早已没有区别。人生漫长,岁月空旷,她本就无所顾虑,唯有学业与科研,是她唯一能牢牢抓住的东西。
      回国后的几日,研究所暂时没有给她安排新的科研任务,特意留出让她休整调整的时间。
      可苏意欢有些闲不住,一旦停下来,无边的思绪与孤独就会汹涌而来,将她彻底裹挟。恰逢上海市区疫情管控放宽,市内可以自由出行,她翻遍兼职招聘网站,找到了一份离研究所宿舍不远的卡丁车俱乐部后勤兼职,工作内容简单琐碎,无需动脑,恰好能填满她多余的空余时间。
      白天的俱乐部格外热闹,和她安静孤寂的生活截然相反。引擎的轰鸣声响彻场馆,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年轻人的笑闹声、器械的碰撞声从早到晚未曾停歇,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将她的清冷孤寂衬得愈发突兀。
      她穿着干净的工作服,默默待在宾客休息区,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工作:清扫散落的垃圾、擦拭桌椅台面、整理堆叠凌乱的赛车防护服与护具。厚重的防护服层层叠叠,布料粗糙,反复抬手、折叠、整理的机械动作,从清晨持续到夜晚,累得她胳膊酸胀发麻,每一次抬臂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俱乐部的热闹是旁人的,她始终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晚上八点半,场内客流渐少,喧闹的引擎声与笑闹声终于慢慢平息。
      苏意欢终于停下手里的活,靠在休息区的角落座椅上,轻轻揉着酸痛酸胀的手臂,难得偷得片刻清闲。喧嚣褪去,世界归于安静,心底的空落与孤寂再次慢慢浮现。
      她低头,解锁静置了一整天的手机屏幕。界面弹出的消息通知里,没有熟人的问候,没有工作的消息,唯独她前段时间闲来无事下载的那款名为「晚风」的小众社交软件,弹出了一条陌生的私聊提醒。
      这是一款兼具小说阅读与陌生人轻聊功能的软件,她当初只是用来翻看文学小说来打发寂寥时光,从未主动与人搭话,通讯录一片空白。
      此刻,一条来自匿名陌生人的信息,静静躺在未读列表里。
      夜色漫进卡丁车俱乐部的休息区,场内的喧闹淡了大半,只剩下远处零星传来的引擎低鸣。苏意欢指尖停在屏幕上,目光落在那条陌生消息上,微微出神。
      对方的字句很直白,说看到她资料里标注了同一款游戏,眼下正处在隔离期,日子难熬,想邀她组队玩上一局。
      她望着屏幕愣了片刻,心底不自觉泛起几分共情。不过十几天前,她也困在方寸酒店房间里,日日对着窗外出神,时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那份百无聊赖的滋味,她再清楚不过。
      思忖几秒,她抬手敲下回复:“我这会在忙,晚一点吧。”
      发送完毕,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就是灯火明亮的卡丁车赛道,彩色护栏蜿蜒延伸,场地里还能看到零星走动的工作人员。她对着赛道随手拍了一张照片,一并发了过去,补充道:“我在打工呢。”
      没过多久,对话框跳出一个简约的点赞表情包,紧接着对方的文字传来:“好嘞,那等你忙完了再打游戏。”
      屏幕上的对话短暂停顿后,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想打游戏直接在微信留言找你就行。”
      苏意欢迟疑了一瞬,想着不过是一起打发时间的玩伴,便没多想,直接把自己的微信号发了过去。
      没过片刻,微信好友申请便通过了。对方率先发来自我介绍:“我叫张一。”
      她指尖轻点屏幕,简单回复:“苏意欢。”
      加完好友,她把手机重新收好,手臂的酸累还在隐隐作祟,转头又望向灯火通明的赛道,周遭的人声、器械声依旧嘈杂,而这段偶然开启的交集,像投入静水的一粒石子,只漾开浅浅一圈涟漪,便归于平静。

      说明:【之前一直忘了说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简称是ETH,慕尼黑工业大学的简称是TUM,作者有时候比较懒惰会直接把简称码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初识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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