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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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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老马听到“齐渊”两个字,原本疏离审慎的语气瞬间缓和下来。边境混迹多年,他识人无数,接陌生电话向来警惕,可齐家少爷提前几日就特意交代过,会有一位名叫苏意欢的姑娘到访勐安,全权托付他照料。
“是苏姑娘。”老马的声音沉稳落地,褪去了陌生的疏离,多了几分妥帖的客气,“小齐总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了,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
苏意欢报出了巷子里这家小旅社的地址。老马听完顿了两秒,语气带着了然:“那地方僻静,适合落脚,你待在店里别动,不要出门,也不要跟陌生人搭话,我十分钟就到。”
简短叮嘱完毕,电话准时挂断。
房间瞬间回归安静。
苏意欢握着手机,缓缓松了口气。她刻意选偏僻简陋的小旅社,就是不想初到勐安就暴露在人流视线里,在一切线索未明、暗处危机四伏之前,低调蛰伏是最好的自保方式。她静静坐在床边等候,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沉沉的街巷。
入夜后的勐安镇和白日截然不同。白日里尚且有游客往来、市井烟火热闹,夜幕落下后,街边小摊陆续收摊,巷道深处光影昏暗,零星走动的人影步履匆忙,神色晦暗,处处透着边境小镇独有的神秘与压抑。这里是两国交界的灰色地带,秩序松散,鱼龙混杂,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隐秘与凶险。
十分钟转瞬即逝。
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汽车鸣笛,短促克制,不像街边拉客车辆那般张扬喧闹。苏意欢起身,确认门窗锁好,随身只带了手机和少量现金,轻装下楼。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身朴素低调,没有花哨标识,是最适合在边境山路行驶的车型。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黝黑方正的脸庞。男人约莫四十余岁,眉眼沉稳锐利,手上带着常年盘玉、触碰原石留下的薄茧,周身气场沉稳内敛,是久经世事、能镇住场子的模样。
正是老马。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苏意欢,没有多余的打量,开门下车,语气稳妥:“苏姑娘,辛苦了,上车吧。”
待人分寸恰到好处,不探隐私、不问来路,只恪守齐渊的托付,踏实接应照料。
苏意欢微微颔首,轻声道谢:“麻烦马叔了。”
她坐进副驾,车内干净整洁,没有多余杂物。车子平稳驶出窄巷,沿着临江老街的方向缓缓前行。沿途街景飞速倒退,沿街大多是玉石店铺、原石作坊,门口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毛料,牌匾灯火错落,隐约能看见不少门店关着半扇门,内里人声隐约,藏着私下交易的暗流。
老马一边平稳开车,一边低声叮嘱,句句都是多年边境积攒的经验:
“勐安镇看着只是个边境小镇,水很深。白天做正规玉石生意,入夜之后各路人员混杂,来路不明的外地人、闲散流民、灰色产业从业者比比皆是。”
“你初来乍到,最忌张扬。往后没事不要独自走夜路,不要跟主动搭讪的陌生人搭话,更不要跟着生人去巷尾、后山、江边这些偏僻地方。在这地界,不露头、不贪心、不好奇,就是最安全的活法。”
字字恳切,皆是肺腑。
苏意欢认真听着,逐一记在心里,轻轻应声:“我记住了。”
不多时,车子停在老街正中一栋两层临街商铺前。门头挂着一块深色实木牌匾,烫金字体沉稳大气——渊盛玉行。
店面临街而立,位置醒目却不张扬,门头灯火温和,店内敞亮干净,门口摆放着规整的原石展柜,是整条街上规模正规、底蕴十足的老店。不同于周边杂乱喧闹的小店,这里透着常年正经做生意的稳妥气场。
“到了,这就是我们的店。”老马熄火下车,抬手示意,“小齐总交代了,你在勐安的这段时间,店里就是你的落脚点,安全、安稳,没人敢来滋事找茬。”
推开玻璃门进店,店内陈设雅致规整。一楼是玉石陈列、原石展示和待客茶座,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货架上整齐摆放着雕琢好的玉器与各类毛料。二楼是库房、休息室和临时客房,设施齐全,足够她安心暂住休整。
店内两名店员都是本地人,沉默寡言、做事利落,看见苏意欢,只礼貌颔首,不多过问,严守店里规矩。
老马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语气郑重:
“苏姑娘,小齐总特意嘱咐我,你这次过来是要找人。你放心,齐家在勐安扎根十几年,官面、市井、街巷地头的人脉都通透,只要是在这片地界待过、出现过的人,我都有办法查、有渠道问。”
终于到了切入正题的时刻。
温热的茶水顺着指尖漫开暖意,连日赶路的疲惫与悬着的心绪稍稍落地。苏意欢指尖捏着一张塑封好的照片,小心翼翼递了过去,眼底凝着沉甸甸的期盼。
“马叔,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老马伸手接过照片,凑到灯下仔细打量。照片里的时洲眉眼锐利,神情沉静,一身利落装束,气质和街边往来的商贩、游客全然不同。他目光反复扫过面庞,眉心微微拧起,脑子里飞速翻找过往见闻。勐安镇人来人往,每天见过的面孔不计其数,可这张脸却隐隐留有印象,像是在某个场合匆匆瞥到过,可具体是何时、何地、身旁跟着什么人,偏就卡在记忆深处,怎么也打捞不出来。
他摩挲着照片边缘,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苏意欢:“看着确实有些面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具体细节。这样,给我两天时间摸排线索,两天后的中午,你在店里等我。”
苏意欢闻言,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随即又立刻绷紧神经,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满是郑重:“麻烦您了马叔。还有一件事务必拜托您,查他的消息一定要隐秘行事,千万不能声张,不能让外人察觉到有人在找他。”
她心里清楚,时洲莫名失联,背后定然藏着隐情。若是大肆打探,很有可能惊动暗处的人,不仅线索会彻底断掉,甚至还会引来不必要的危险。
老马在边境混迹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将照片妥善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神色沉稳地点头。
“我懂,你放心,做事的分寸我拿捏得住。暗中走访、私下打听,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边境之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这种莫名失踪、又被人暗中寻找的人和事,高调行事等同于自找麻烦。他自然明白该如何操作。
苏意欢悬着的心又落下大半,由衷地道了声谢:“多谢马叔。”
“不必客气,小齐总把你托付给我,我自然会办妥。”老马摆了摆手,转而放缓语气,“这两天你就安心待着,别随意外出闲逛。店里有客房,吃住都方便。若是闷得慌,就在一楼茶座坐坐,切莫独自往深巷、江边这些偏僻地方去。”
“我记下了。”
交代妥当后,老马便准备动身去联络各处相熟的人脉。夜色已深,正是私下打探消息的好时机。他叮嘱店内店员照看好苏意欢,随后推门走出渊盛玉行,很快便融入街巷深浅交错的夜色里。
店内恢复了安静,暖黄的灯光静静洒落。
苏意欢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影影绰绰的街巷。两日的等待不算漫长,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她重新坐回茶桌旁,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照片被老马带走,可时洲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底。
多年的杳无音信,跨越千里的奔赴,如今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但她不敢掉以轻心,暗中潜藏的危机还未显露,这场寻人之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她按捺住心底的急切,乖乖守在玉行之中。白日里或是静坐休息,或是打量店内的玉石毛料,装作寻常暂住的客人,一举一动都尽量平淡自然,不给旁人留下异样的印象。
期间齐渊发来消息询问近况,她只简单回复一切安好,线索正在跟进,让他不必挂念。寥寥数语,既是安抚远方的朋友,也是给自己稳住心神。
勐安镇的昼夜交替如常,市井喧嚣起了又落。整整两天,苏意欢没有踏出玉行大门一步。
终于等到约定的那日正午,日头高悬,街面上人流往来最是热闹的时候。她整理好神色,静静等候着老马归来。
正午的勐安镇日光炽烈,老街玉石店铺的玻璃橱窗反射着刺眼白光,街边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热闹的边境市井模样。可这份喧嚣热闹,只局限在镇中心的老街范围内。
老马踩着正午最静的时段回到渊盛玉行,褪去了两日奔波的风尘,脸色比离开时沉了不止一度。店内店员被他遣去后院忙活,一楼大厅只剩他与苏意欢两人,空气瞬间凝滞下来。他落座后没有多余寒暄,径直掏出那张时洲的照片,指尖重重叩了叩照片上的人脸,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边境风声磨出的厚重沉哑:“苏姑娘,查到了。”
苏意欢原本端正坐着的身形骤然一僵,心脏猛地悬到嗓子眼,一瞬屏息,抬眸死死看着他。
“年底那阵子,这人确实在勐安镇出现过。”老马眼神凝重,字字清晰,“我跑了老街所有老摊贩、关卡值守的熟人,还有常年跑后山山路的运输司机,所有人的零碎线索拼在一起,最终锁定了他最后露面的地点——落星坳。”
落星坳三个字落下,苏意欢指尖瞬间泛凉。
她临行前翻阅过所有勐安镇的地形资料,偏偏对这个名字陌生又诡异。
老马看出她的茫然,缓缓开口,道出这片禁地的真面目:
“落星坳不在镇区主干道,不在江边集市,藏在勐安镇最深处的环山腹地,是整片边境最隐蔽、最阴僻的死角。”
他抬手指向窗外远山连绵的方向,缓缓细说地貌:
“那是一个天然闭环环山坳谷,四面被百米高的原始山林山体彻底合围,山势陡峭,岩壁丛生,只有一条唯一的窄隘山道通往外界。除此之外,无任何出口、无任何岔路、更无逃生小路。整个坳谷像一口被群山封死的深井,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窄天,四周山林密不透风,常年云雾缭绕,日光很难穿透层层树冠落进谷底。”
“地势低洼、四面环山、闭塞不通,这也是它叫落星坳的缘由——星落此处,再无升空之路。”
苏意欢听得心头发冷,难以想象在这样绝境般的地貌里,人会有何种处境。而老马接下来的话,更是彻底击碎了她心底仅存的侥幸。
“更关键的是,那地方根本不是普通村落、也不是山林荒地,是勐安镇周边最隐秘、管控最严的封闭式传销园区。”
他语气沉得发狠,道出这片禁地的黑暗规则:
“落星坳不对外公开,不属于正规管辖范围,是游离在边境秩序之外的灰色死角。整片坳谷被高墙铁丝网彻底圈禁,内外隔绝,与世隔绝。里面自成一套规矩,不做玉石生意,不碰边境贸易,只做人口收拢、洗脑管控、非法拘禁的黑色勾当。里面关押、管控的,全是被诱骗、被拐骗、自愿或被迫滞留的外地人,绝大多数都是跨境而来、身份零散、无人寻找的外来者。一旦进去,没人能随意出入,没人能对外传递消息,手机信号全被屏蔽,彻底与外界断联。”
苏意欢的呼吸骤然滞涩。
“信号屏蔽、与世隔绝、闭环囚笼”
这完美对应了时洲几年来彻底失联的所有状态。
老马继续细说细节,将两日打探到的所有隐秘尽数告知:
“本地人都知道落星坳的凶险,世代居住勐安的人,没人敢靠近那片环山区域,更不会主动踏入半步。那片山林白天都鲜有动静,寂静得吓人,入夜后更是层层把守,园区里有专人巡逻值守,山道隘口24小时有人蹲守,外来生人靠近百米之内,就会被立刻盯上、驱离,甚至直接扣下。”
“我问过跑山的老司机,年底那段时间,落星坳管控比往常更严,重兵把守一般,几乎密不透风。很多外地流动人口莫名失踪,最后查到根源,十有八九都落在了那里。”
他抬眸看向脸色发白的苏意欢,说出最关键的最后一条线索: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你找的这个人,半年前最后一次被外人看见,就是独自朝着落星坳的环山山道方向走去。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走出山林,彻底人间蒸发。”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窗外老街的热闹喧嚣依旧,人声、车声、摊贩的吆喝声清晰可闻。一镇之隔,却是人间与地狱的天壤之别。
镇中心是烟火市井、玉石琳琅的安稳人间,而十几公里外的环山深谷里,是高墙囚笼、暗无天日、吃人不吐骨头的落星坳。
苏意欢坐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微凉,她终于知道,时洲不是简单的边境失联,他是踏入了一片被群山锁死、被黑规掌控、无人能救的绝境牢笼。
老马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沉声提醒:“苏姑娘,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落星坳和镇上完全不一样。镇上我能护你周全、能打通人脉,但那片环山传销园区,水太深、势力太杂,是整片澜越边境最碰不得的地方,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一旦被困,几乎没有脱身的可能。”
苏意欢缓缓抬眼,眼底没有退缩,没有惧色,褪去了所有柔软,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与通红的执拗。
她轻声开口,嗓音微颤,却字字坚定:
“那他一定还在里面,我要去落星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