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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5章 居酒屋 七月中 ...


  •   七月中旬,石川的女儿过了三岁生日。

      你在情报组不参加聚餐——不是规矩,是习惯。人多的时候你看不过来,看不全你会不舒服。但石川把请客的地点选在品川站后面巷子里的居酒屋,叫「鱼八」。老板姓松田,和小林上次说的那家同名。你猜是小林推荐的。

      来的人除了你,还有田边、石川和另外两个情报组的老人。安室透不在名单上——他不是情报组的人,理论上不在邀请范围之内。但石川说「叫上那个金头发的」,意思是「你搭档,一起」。所以你在六点十二分的时候推开品川资料室的门,看到安室透还坐在电脑前复核第七十一份报告。他的右手没抖了——你上周纠正了他的作息习惯之后,他每天下午四点以后会自觉把复核数量砍到六十以内。

      「石川的女儿生日。居酒屋。品川站后面。」你把话拆成了短句。和他说话不用完整的礼貌句式——试过几次之后你发现,他习惯你直接说事。

      安室透关掉电脑——这次是按流程关机的。他在拿起外套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你面前。是一罐咖啡。美式。无糖。和你上周放他桌上的那罐同一个牌子。

      「你上周的那罐我没付钱。这罐补你。」他顿了顿,把外套穿上。「我自己买的。便利店在江东区三丁目。走到头右拐第一个自动门那家。咖啡在饮料区第二排靠里。价格——」

      「一百三十日元含税。」你说。你知道这家便利店。你每次去江东区办公室之前都会先经过,买一罐美式无糖。

      他拉外套拉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跟过来了。」

      「没有。品川到江东区只有一家便利店卖这个牌子的美式无糖。你说江东区三丁目走到头右拐第一家自动门——只有那家。」你把他推过来的咖啡拿起来,罐身已经捂得不太凉了。他大概攥了一路。「谢谢。」

      他没回答。但在推开资料室门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迟疑。是他在等你走前头。

      ---

      品川站后面的巷子不宽,居酒屋「鱼八」的暖帘被梅雨泡软了边角,上面写了一个笔画很深的「鱼」字。推拉门的声音像踩到老房子的木地板。

      石川已经在最里面的角落桌占了位子。桌上有六杯梅酒——两杯已经被田边喝掉了一半。石川把一杯推到你面前,你接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另外给小林也倒了一杯——放在空位上。小林还没到。

      「我女儿昨天晚上画了一张画,」石川端着杯子说。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上面画了两个人。一个黑头发,一个金色的。她说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太阳。」他顿了顿。「她妈妈去年走了。她没画她妈妈。画的是太阳。」

      田边把杯子放下。「小孩画什么人就是什么人。她画黑头发和金头发的——你们组里黑头发和金头发的都有谁。」他转头看你,又看安室透。安室透坐在你对面靠门的位置——那个位置是整间居酒屋里唯一的死角,背靠墙,面朝门。他在任何一个房间都会坐这个位置。

      「金色的那个可能是太阳,」你说,拿起梅酒,「黑头发的可能是树。小孩画自然的东西很正常。」

      「你还是这样,」田边笑了,他五十出头,白发从两鬓往下蔓,但眼睛很亮,「什么事到你嘴里就正常了。杉本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封存正常」。」

      桌上的气氛凉了半拍。石川低头看梅酒。安室透没有表情。你喝了一口酒。

      「石川,」你放下杯子,「女儿画上的两个人都站的还是坐的。」

      「站的。」

      「那就对了。站着的太阳和站着的树——你女儿画的是幼儿园的纸芝居。上周幼儿园演了一出「太阳和橡树」。她很可能是记住了舞台上的画面。」

      石川愣了半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把杯子里的梅酒洒了小半杯在桌上。田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开始聊幼儿园的纸芝居到底值不值那个学费。气氛重新热起来。

      你在梅酒的杯沿上轻轻画了一下。安室透在对面,他的酒杯没碰过——他从来不碰清酒。他放在面前的是一杯乌龙茶。但你注意到他刚才听你说「太阳和橡树」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在杯沿上轻敲了两下。和你敲大腿的习惯很像。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你在编。

      纸芝居的事。太阳和橡树。他三秒就识破了。但他没有拆穿。他甚至低头喝了一口乌龙茶,配合你圆了这个谎。

      你在心里那个正字上又加了半笔。第五次。但你这次没有用「平局」来定义。你写的是「他帮我兜了一次底」。

      ---

      小林在七点才到。她刚进来就看见你放在空位上的那杯梅酒,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然后被甜得皱了鼻子。

      「太甜了。」

      「梅酒本来就甜。」

      「不是——松田老板自己酿的梅酒加了蜂蜜。甜得我牙疼。」她把杯子放回去,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不过正好——我上次说品川这家梅酒不错,你喝了没。石川点的?」

      「石川点的,用的基酒比你上次喝的那个淡。」

      「你怎么知道。」

      「杯底的颜色。蜂蜜加进去以后,酒体颜色会变深。但这杯的颜色是浅琥珀——基酒度数不高,发酵时间短。」你把自己那杯推给她继续喝,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炸鸡三百五十日元。毛豆两百。

      小林把你的梅酒喝完,在便条背面画了几笔。「你上次说石川的女儿三岁——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她把她画的东西亮给你看。便条背面画着一只简笔猫,三色斑点——三花猫。

      「猫。」你说。

      「网上说猫是三岁小孩最喜欢的动物排名第三。我问你——三花猫是不是比黑猫和白猫可爱。」

      「这取决于哪只猫给不给你摸。」

      小林把便条放在桌上。安室透在斜对面,伸手把那杯乌龙茶放到便条旁边——他的视线在便条上落了一秒。他认出了那只猫。

      但你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石川醉醺醺地举起第五杯梅酒,对着你的方向说:「一之濑——我有时候搞不懂你。你在这地方干了这么多年——图什么啊。」

      全桌安静。田边停下筷。小林的手指僵在便条上。

      你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快空的梅酒,杯底只剩最后一点琥珀色。你晃了晃杯子,笑着说——

      「007第三集里那场赌场戏。Baccarat。我想看第四集有没有拍得更疯一点。」

      石川眨了眨眼。安室透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居酒屋里很明显。然后他转头看窗外——不是不耐烦,是在忍笑。你没看他脸,但你看他肩膀动了一下。

      「这笑话也太冷了,」石川总算反应过来,然后在桌上笑出了声。

      你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难聊。」

      「说过。刚才。」安室透转回头,拿起他那杯乌龙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你手里的空杯子上。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刚才不想回答石川的问题,他用叹气帮你滑过去。

      田边插嘴了:「说到电影——我上次在江东区——」

      气氛重新活络。你在梅酒杯沿上又画了一遍——无名指指尖在本该是水迹的地方反复描。你知道你刚才给石川的回答是假的。图什么——你没有图什么。你在组织里活了八年。十四岁进来,到现在二十二。没人问过你图什么。要问也是问「下一件任务什么时候交」。你早就不会回答这种问题了。你用 007 的赌场戏挡过去了。安室透看出来了。和纸芝居一样。他看出来了。但他选择叹气而不是追问。

      窗外品川站的末班车鸣了一声。

      ---

      散场的时候田边和石川先走了。小林留下来帮你把桌上的空杯子收到托盘里。松田老板在柜台后面擦炉灶,油烟机嗡嗡响。

      安室透站在门口等你。暖帘被夜风吹起来的时候,他的金发在居酒屋昏暗的灯光下变成浅麦色。

      你走出店门的时候,暖帘擦过了你的肩。品川的夏夜湿而闷,空气里混着松田炸鸡剩下的油香和巷子深处排水沟的水腥味。安室透走在你的右侧——那个位置可以帮你挡住从品川站出来的人潮。

      「那只三花猫,」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小林画的简笔猫——你认出来了,但你没说那是一只三花。」

      「她画的是猫。猫就是猫。」

      「你在楼下石阶旁放猫粮的那只——黑、白、棕——标准三花。」品川站的末班车还没开走,铁轨的嗡鸣声传过来。他停了一步。「你养多久了。」

      「不养。」你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去年冬天开始来的。在楼下石阶旁的垃圾桶旁边蹲着。我放猫粮——它从来不靠近。」你顿了顿。「不是我的。」

      安室透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江东区办公室楼下那只三花——上周日下午三点,我在唱片店门口看见它晒太阳。它在你面前不出来。但它认得我。」

      「因为它知道你不会伤害它。」

      他沉默了几步。品川站的广播响了——末班车还剩三分钟。

      「你也知道这一点,」他说,「所以你才把我放在江东区办公室窗边的位置。」

      你没有回答。但他这次不是在说猫。

      信浓路三丁目的岔路口到了。往左是你的安全屋方向,往右是江东区。你在路口停了片刻,没有说再见。安室透也停了。

      路灯把你的影子拉成很长一条,和他的影子在路口的地面上隔了大约一格。这个距离不够近,也不够远。刚好够。

      「明天见,」你说。

      你往左走的时候没回头。但你听见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大概五秒。然后向右。脚步声在品川站广播的末班车提醒里渐渐消失。

      回到公寓楼下,三花猫蹲在石阶旁,碗里的猫粮已经吃完了。你蹲下来往碗里倒了新的。它退了半步——还是不让你摸。

      「007 第四集还没拍,」你对猫说,「我今天骗了石川。但他女儿没画太阳和橡树。石川说他女儿画了两个人。黑头发和金头发。黑头发的可能是石川自己。金头发的——」

      你没说下去。猫也没反应。

      你站起来上了楼梯。在二楼过道的窗台上站了大概一分钟。窗外是巷子,巷子那边是江东区——办公室的灯早就关了。

      但你在二楼的窗口看到楼下垃圾桶旁边,有一罐喝了一半的美式无糖咖啡。铁罐,便利店买的,一百三十日元。

      他知道你在看他。所以他放在这里。他把它放在你每天出门就会看到的位置,

      你靠在窗台上。夏夜的风把便利店招牌的灯吹得轻晃。你没下楼去捡。但你记住了那罐咖啡在垃圾桶上的位置:笔直地立在垃圾桶盖正中。他没有碰歪。他做每一件事都会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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