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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名字 一 闹钟 ...

  •   一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赵磊昨晚发了条消息:"今天聊得还行,有空再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的"的表情,把手机扣在床头。
      磨蹭到九点,我下楼买了包子和豆浆,又回家从衣柜最里面翻出父亲留下的旧衣服——一件浅灰色衬衫、一条深色长裤、一双布鞋。叠好,装进袋子里,出门。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万一他已经走了呢?昨晚他说过"周某自会寻别路"。也许他真的走了,也许这一切不过是我疲劳过度的幻觉。
      我上了五楼,站在门前,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两秒。门锁咔哒一声转动。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显然已经醒了很久。窗帘被拉开了一半,薄薄的晨光从他身后倾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浅色的轮廓。
      这是我第一次在洗净泥污之后,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他还穿着昨天的衬里。破口还在,几处被刀锋划开的地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衣摆有洗不掉的暗色血渍和泥痕。但衣襟整整齐齐地拢着,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像是他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有条不紊地给自己做了一次军营中的晨点。
      头发用窗帘旁那条束帘的带子松松地扎在脑后,既不是古人的高冠,也不是现代人随意的马尾。几缕发丝从鬓角滑下来,在光下显出略带潮意的黑色弧线。
      没有了昨夜雨水和血污的遮掩,他的眉眼终于清晰起来。眉骨舒展,线条干净,眼眶略深,鼻梁极正。那双眼睛带着一点疲惫,却依旧清亮。下颌收得很紧,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冷峻的感觉,但并不凶。
      背脊自然挺直,肩线平稳,脚下的重心很稳,哪怕穿的只是旅馆的一次性拖鞋。
      我忽然意识到,昨晚的雨、血和惊吓,把我的注意力全部压在了"怎么让他活下去"上面。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把他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一个有骨架、有容貌、有习惯的人,而不是一件突然闯进我世界的异常物。
      "早。"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睡得还行吗?"
      "无风无雨,已是安稳。"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请进。"
      房间被他收拾得比我预想的整洁。床被整理成方块,浴袍挂在衣架上,领口朝外,挂得笔直。昨晚我带来的药品整齐地靠墙放着。
      "你的伤怎么样了?"我问。
      他微微转了一下肩膀,试了试幅度。"已无大碍。"
      "让我看看。"
      他没有拒绝。我走过去,轻轻掀开衬里的肩口。纱布还在,没有渗血,边缘干燥。
      "暂时没恶化,"我说,"但还是得换药。"
      他轻轻“嗯”了一声。“周某自会打理。”
      桌上摊着旅馆的便签纸,上面有字迹。我走近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笔画很重,有的地方把纸都戳破了。写的什么我看不懂,像是某种很古老的字体。
      "我给你带了换洗的衣服。"我抬手晃了晃袋子。"还有鞋子。我父亲以前穿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劳烦。"他低声说,语气比昨晚更柔和。
      他接过袋子,走进卫生间。关门前似乎犹豫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问,轻轻把门扣上。
      几分钟后,他推门出来。
      深色长裤和浅灰色衬衫,剪裁并不贴身,但穿在他身上自然撑开了线条。袖子稍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皮肤略带被日头长年晒出的颜色。他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动作利落,像是在整理旧日的战袍。布鞋倒是差不多,他穿上走了两步,没说什么。
      "令尊身形清瘦,却气脉匀整。"他低头看了看衣服。"这衣,不是给文弱之人穿的。"
      我怔了一下。他仅凭几件衣服,就能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做出判断。
      "对了,早饭。"我把桌上的塑料袋摊开。包子和豆浆,街角小店的味道,已经不算滚烫,但还带着点温度。"你昨天之后应该没再吃过什么。先吃点东西。"
      他坐下来,吃得不慢,但动作不慌乱,筷子用得很稳。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不吃?"
      "我出门前吃过了。"
      他应了一声,继续吃。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把豆浆喝了大半杯,放下筷子,用旅馆的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他看着我,正了正身子。
      "昨日冒昧相扰,此恩,周某记在心里。"
      我注意到"周某"。昨晚在山上他只说了一个"周"字。
      "周什么?"我问。
      "周,瑜。"他停了一下。"字公瑾。"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瑜?"
      "正是。"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等他说"开玩笑的"。
      他没有。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自己的籍贯。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不可能",而是一种很荒诞的错位感——窗外是早高峰的车流声,面前这个人说他叫周瑜。
      "你叫什么?"他问。
      "沈归。"
      "沈归。"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分量。"归,是归来的归?"
      "是。"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
      我定了定神。不管信不信,先试探一下。
      "赤壁之战,"我说,"你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他扬了下眉,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他还是说了。
      "建安十三年秋,曹操率军南下,荆州刘琮不战而降。刘备败走,遣诸葛亮来见主公,议联兵抗曹。"
      他说得很平,像在复述一份军报。从孙刘联盟的谈判,到水军的部署,到火攻的方案,再到那一夜的风和火。
      "那一夜的风是怎么回事?"我问。
      "入冬本该刮西北风,但那夜风向忽转东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我在江上等了三天,等的就是那阵风。若风不转,火攻便是空谈。"
      "孙策和你是什么关系?"
      "总角之交。"他说。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语气和前面的军报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后来他娶了乔公长女,我娶了次女。他走得早。"
      "你在江东的官职?"
      "偏将军,领南郡太守。"
      每一个回答都和我记忆中的史料吻合。但让我动摇的不是这些——这些东西背得出来。让我动摇的是他说到赤壁那夜时,随口提了一句:"开战前那顿酒,程普喝多了,把酒盏摔在地上,还骂了一句'老子打仗比你小子早二十年'。"
      这种细节,史书里不会有。
      "程普一直不服你?"我顺着问。
      "他是三朝老将,我那时不过三十出头,他不服也是常理。"他说,语气里没有怨气,倒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翻篇的事。"后来打完赤壁,他自己来找我喝酒,说跟我打了这一仗,才知道我不是靠脸吃饭的。还说以后谁再说我闲话,他第一个不答应。"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他都用那种"回忆"的语气回答,偶尔停顿,偶尔修正自己的措辞,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把记忆捞回来。不是背书的节奏,是一个人在翻自己的记忆。
      我问到他的夫人小乔的时候,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有些记载,"他最后说,"是旁观者写的。"
      语气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落在窗户的方向。
      我没有追问。
      我问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说那夜在巴丘行军途中,雷火骤至,再醒来便是落星山的雨夜。
      "行军途中?"我重复了一下,"你那时候是在打仗?"
      "赶路。"他说,没有展开。
      我没有完全相信。但我也没法不信。
      回家再翻书核对吧。
      ———
      二
      吃完早饭收拾桌面的时候,他忽然说:"沈姑娘,能否带我看看这座城?"
      我有点意外。"看什么?"
      "地势。"他说。"既然要在此地待一阵,至少该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水从哪里来,路往哪里去,高处在哪,低处在哪。"
      从旅馆出来,我带他沿着主街往城区方向走。
      什么都是新的。商场的玻璃幕墙、滚动播放广告的LED屏、红绿灯、斑马线、满街的车和外卖骑手。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会停一两秒,但目光不在上面久留。
      他更在意的是别的。
      路过一座桥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河水的流向。"这条河,往东汇入大江?"他问。我说是的。他没再问,像是在心里画了一笔。
      经过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时,他抬头看了看两边建筑的高度差和街道的走向。"这一带地势比刚才高了,"他说,"旧城建在高处,新城往低处铺开。"
      我带他爬上城东的一处小山坡,能看到大半个南徐。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北往南扫了一遍,停了很久。
      "你说此处名为南徐,"他说,"昔日江东北界,大致便在这条线附近。"
      "你怎么知道?"
      "风向、土色、河湾。江山虽换了名字,骨架却未必变。"
      我简单告诉他现在的情况。没有皇帝了,国家叫共和国,天下不再分成几块,统一了很久了。
      "多久?"他问。
      "分分合合的,但最近这一次统一,七十多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七十年不算短。若百姓安稳,便是好的。"
      我们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走了一段,又沿着河边绕回来。中午在路边的小店吃了碗面。他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看了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细的面。吃了一口,没有评价,但吃得很慢。
      我差点笑出来。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吃一碗八块钱的阳春面,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诞到了某种程度——一个自称周瑜的人,坐在路边小店里,对着面条发呆。
      ———
      三
      下午两点左右,我的手机响了。
      项目组长。
      "沈归,上次那批青铜器的检测报告你存在哪了?馆长临时要看数据,你翻一下发给我。"
      周日也逃不掉。
      "好的,我回家找一下,半小时内发您。"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他。送他回旅馆再回家,来回至少四十分钟,来不及。
      "跟我走吧,"我说,"我得回家找个东西。"
      他没有多问,站起来跟我走。
      最近的地铁站在两条街外。我买了两张单程票,带他过闸机。他看着闸机的翼门弹开又合上,停了一下,然后跟着我走过去。
      "这是什么关卡?"他低声问。
      "不是关卡,是验票的。"我晃了晃手里的票。"有这个才能进去。"
      他点头算是答应了。
      站台上人不多,但车来的时候,涌上来一大群人。我们被挤进车厢中段,前后左右都是人。
      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扶手。车厢晃动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晃,但重心始终稳在中间。
      我一手吊着扶手,一手拎着包,脑子里全是组长刚才的语气。检测报告存在哪了?电脑里还是U盘里?上次备份过没有?如果找不到怎么办?
      焦虑从胃里往上翻。车厢又挤又闷,有人的背包顶着我的腰,有人在我耳边打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用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很慢的节奏。咚,咚,咚。
      "听车轮的声音。"他说。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继续敲。那个节奏不紧不慢,和车轮碾过轨道接缝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慢慢对上了。
      我的呼吸不知不觉跟着那个节拍走。吸气,咔嗒。呼气,咔嗒。身体的摇晃不再是被动的颠簸,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起伏。
      胃里翻涌的感觉退下去了。
      "你以前也这么干?"我问。
      "行军路上靠鼓声定军心,"他说,"音律的用处,从来不只在悦耳。"
      "管用吗?"
      "你现在不是已经不晃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体已经跟上了车厢的节奏,不再东倒西歪了。
      到站的时候,我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
      出了闸机,走上地面,阳光很亮。我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正在把他带回家。
      不是计划好的。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
      四
      进门以后我顾不上别的,直奔书房翻资料。
      电脑开机,打开文件夹,一层一层找。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有作声,也没有四处走动,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目光在书架、墙上的照片、窗外的天空之间缓慢移动。
      检测报告找到了,在一个命名混乱的子文件夹里。我导出数据,发给组长,又补了一段文字说明。前后花了二十多分钟,期间接了两个电话,回了三条微信。
      忙完以后我从书房出来,他还坐在那里。
      "你饿不饿?"我问。
      "尚可。"
      我打开冰箱,翻出一盒速冻披萨,放进微波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微波炉里的转盘带着碗慢慢旋转。灯亮着,披萨在里面慢慢转。他的目光跟着转盘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试图理解这个发光的铁匣子到底在做什么。
      叮的一声,他的视线微微一顿。
      我把披萨切开,两人一人拿了一块。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停了一下。“热度不均匀。”他说。
      "怎么了?"我问。
      "这一个滚烫,隔壁那个还是凉的。"他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微波炉,语气不是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发现的事实。"这个器物,火力不走匀路。"
      我差点笑出来。"火力不走匀路"——用来形容微波炉加热不均匀,还挺贴切的。
      他吃东西的时候,我趁机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三国志》。
      翻到周瑜的部分。
      赤壁之战的经过——和他上午说的一致。孙策之死的时间——吻合。他的官职、封地、与孙权的关系——全部对得上。
      我又仔细看了一些细节。书里记载程普"颇以年长,数陵侮瑜",后来又说"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和他上午说的那段程普的事,脉络完全一致。但书里写的是文言,他说的是大白话。同一件事,一个是史官的记录,一个是当事人的记忆。他说的那些细节,是书里不可能有的。
      书里没有的那些,我没法核对。但也没法证伪。
      我合上书,放回书架。
      他吃完披萨,在客厅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书架上的书脊,看了看墙上挂的一幅印刷品山水画,看了看窗台上干掉的薄荷叶。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修复台上。
      他走过去,没有碰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琴面的裂纹走了一遍,从三徽到七徽,又看了看断掉的岳山和松动的雁足。
      "这是你在修的?"他问。
      "是。我父亲留下的,叫'长歌'。"我走过去,站在修复台旁边。"损伤太重,我接手以后一直没敢动。最大的问题是面板的裂纹,我打算找合适的漆料修补,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试过几种,不是太硬就是附着力不够。"
      他听完,又看了一会儿琴面。
      "面板用的是老木,"他说,"纹理疏松,吃湿气。裂了不怕,怕的是封死它,不让它透气。"
      说完就走开了,回到椅子上继续翻书。
      我站在修复台旁边,看着那张琴。
      我接手这张琴以后查过很多资料,试过很多方案,请教过馆里的老师傅,也翻过好几本古琴修复的专著。但从来没有人路过看一眼就说出这个。
      他怎么会懂这个?
      ———
      五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他在客厅翻书架上的书。隔着厨房的门,我能看到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每一个字。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靠在厨房门框上。
      继续让他住旅馆,不是长久之计。那个旅馆虽然管得松,但他没有身份证,前台迟早会注意到。而且我每天跑一趟送饭送衣服,也不现实。
      报警、上交——这条路我昨晚就否定了。
      让他自己走——他说过"周某自会寻别路"。但他能去哪?一个没有身份证、不认识简体字、穿着不合身衬衫的人,在这座城市里能走多远?
      让他住进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独居女人,让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男人住进自己家。
      但比起前面几个选项,这个反而是我最能承受的。
      还有一个理由,藏在最深处,我不太愿意拿出来看:如果他离开我的视线,这一切可能就蒸发了。落星山的雨、甲胄上的锈、伤口边缘的蓝光、"周瑜,字公瑾"——全部变成我一个人的幻觉。
      我走到客厅,在他对面坐下。
      "旅馆那边不太安全,"我说,"你还是搬来这边住一阵子吧。等弄清楚该怎么做,再谈以后。"
      他放下书,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屋内缓慢扫了一圈——书架、修复台、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你可想好了?"他说。"收留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若有一日被你们的官府知晓,你也要被问责的。"
      "方便照顾你的伤,"我说,"也方便我查资料。而且——"
      我顿了一下。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既如此,若沈姑娘不嫌叨扰,周某便借这一隅屋檐,暂且观望这方天地。"
      我去书房收拾了一下。把桌上堆的杂物归拢到一边,从储物柜里拖出那张行军床——以前加班太晚不想回家时偶尔用的——支开,铺上被褥和枕头。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
      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扇小窗。窗外能看到对面居民楼的灯光。
      "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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