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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终章·二 千层千面 ...

  •   "你的七窍给第三面,第三面给你一面。"
      林野没有立刻接话。
      "你的意思是——我把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交出去,换一张完整的脸?"
      "不是交出去。是让出来。"
      "什么区别?"
      "交出去就没有了。让出来还有。你的七窍让给第三面之后,第三面有了七窍,你的七窍还在——但它们不再属于你。它们变成了第三面的七窍,同时还是你的七窍。一个七窍,两个主人。"
      "这不可能。"
      "你摸过第一面。你摸它的时候,它也在摸你。你的手是你的手,同时是它的手。一个手,两个主人。你当时没有觉得不对。"
      林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它说的对。在镜子空间里,他摸那张脸上的凸起时,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他在摸一张脸,是那张脸在被摸的同时也在摸他。触觉是双向的。他的手指感受到了凸起的质感,同时他自己的手指上也有了一种被触摸的感觉。
      一个触觉,两个来源。
      "3-7-1的顺序是什么?"林野问。
      "先三,后七,最后一。"
      "三是什么?"
      "确认三面存在。第一面在天花板上,第二面在柜子里,第三面——"
      它停了一下。
      "第三面在你脸上。"
      "你脸上有一个不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
      "你照过镜子。"
      "小圆镜。"
      "对。小圆镜照你的时候,从你的记忆里提取了秦钏的形象。但同时,它也提取了你的形象。秦钏的形象被用来制造了镜子空间的那个复制体。你的形象被用来制造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三面。"
      "第三面在哪?"
      "在你脸上。"
      林野盯着那张悬浮的脸。
      "你是说——镜子照我的时候,复制了我的脸,然后那张复制的脸被贴在了我自己的脸上?我现在的脸上面盖了一张复制的脸?"
      "不是盖着。是融着。"
      "融着。"
      "你的脸和复制的脸已经融合了。分不开了。你以为你摸到的是自己的脸,其实是两张脸的融合体。你要造第三面,就得把融合体拆开——把你原来的脸和复制的脸分开。分开之后,复制的脸就是第三面。"
      "那我的脸呢?"
      "你的脸还是你的脸。但分开的过程需要媒介。"
      "什么媒介?"
      "七窍。"
      林野闭了一下眼。
      逻辑链闭合了。
      布上写的"你的脸和你的皮肤不一样——皮肤是外面的,脸是里面的"。外面的皮肤是他能摸到的、看到的表层,而"里面的脸"是被复制脸覆盖住的那个原始层。
      "拿出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剥离,是通过七窍作为通道,把融合状态解除。七窍是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七个开口。这七个开口同时是他面部与外界沟通的通道,也是"复制脸"附着在他原始脸上的锚点。
      3-7-1:确认三面——通过七窍——分离出第三面。
      "怎么操作?"林野睁开眼。
      "闭上七窍。"
      "闭眼睛,闭嘴巴,捏鼻子,捂耳朵。"
      "对。"
      "然后呢?"
      "等。"
      "等多久?"
      "等你脸上的东西自己脱落。"
      "它为什么不自己脱落?"
      "因为你的七窍是开着的。七窍开着,它就有锚点。七窍关了,锚点断了,它就留不住。"
      林野想了三秒。
      "我闭七窍的时候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不能呼吸。在这个有规则怪物的空间里,把自己变成一个瞎子聋子哑巴还不能呼吸的废物——你确定这不会害死我?"
      "不会。你闭七窍的时候,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什么意思?"
      "七窍不只是你的锚点,也是外面的东西进来的通道。你闭上七窍,不光是断掉复制脸的锚点,同时也在封死所有入口。没有入口,什么规则都触不了你。"
      "那我不能一直闭着。我总要呼吸。"
      "你不需要一直闭。闭到脱落就够了。脱落之后你睁开眼,第三面在地上,你拿着它,走人。"
      "多久?"
      "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
      "大概?"
      "十秒到十分钟。"
      十秒到十分钟不呼吸。
      林野的肺活量撑死能憋气两分半。超过两分半就会开始产生不可逆的缺氧反应。十分钟根本不可能。
      "有没有别的方法?"
      "有。"
      "说。"
      "不用全部闭。闭五个就行。"
      "哪五个?"
      "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嘴巴。留鼻子。"
      "鼻子不闭?"
      "鼻子不闭,你能呼吸。但鼻子的锚点不会断。"
      "那怎么脱落?"
      "五个锚点断了,只剩一个,不够力。它会松动,但不会掉。你需要在它松动的时候——"
      "用手撕下来。"
      沉默了两秒。
      "对。"
      林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确认感。
      "你让我闭五个窍,留鼻子呼吸,等它松动,然后用手去撕我脸上的一层东西。"
      "对。"
      "规则三说不要用手摸自己的脸。"
      "那是第一面的规则。你现在在处理第三面。不同面的规则不同。"
      "谁说的?"
      "我说的。"
      "你算什么?"
      那张脸没有回答。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靠近窗户。他的半个身子探出了窗框,脸距离那张悬浮的脸不到半米。
      "你不是这个空间的原住民,"林野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一张脸。一张被造出来的、悬浮在雾里的、没有眼珠的脸。你不是主人,你是工具。工具不会自己制定规则,工具只会传达规则。'不同面的规则不同'这句话不是你判断出来的,是有人告诉你的。是谁?"
      沉默。
      "是天花板上的那块皮肤?是柜子里那张有疤的脸皮?还是——"
      林野停了一下。
      "还是写布的那个人?"
      那张脸的嘴唇又抽搐了一下。同一个位置,左嘴角,上提两毫米。
      "写布的人已经不在了,"它终于开口,"他把三面造完,走了。走之前留下了我,让我告诉下一个进来的人怎么做。"
      "他造的三面是什么?"
      "第一面——他自己的脸,给了镜子。第二面——柜子里那张,给别人拿的。第三面——他从自己脸上撕下来的复制脸,交给了这个空间。"
      "交给了空间?什么意思?"
      "第三面不会消失。它会被空间保存,等下一个进来的人。下一个进来的人脸上会自动贴上之前所有人留下的第三面——一层一层地叠。你脸上的不只是你这一代的复制脸,是所有进来过的人的复制脸叠在一起。"
      林野的表情没变。
      但他心里骂了一声。
      一层一层地叠。意味着他脸上的"复制脸"不是一层,可能是很多层。闭五个窍只能松动最外面那一层,他得撕很多次才能把所有的复制脸都撕干净。
      "叠了多少层?"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一百三十七层了。"
      "你来的时候?你来是什么时候?"
      "写布的人走了之后我就来了。他被空间送出去的时候,我就在窗户外面了。"
      "你被造出来的?"
      "对。他是用第三面的边角料造的我。"
      "第三面有边角料?"
      "脸皮不规则的。从脸上撕下来的时候,边缘不整齐,有多余的部分。他把主体交给了空间,边角料造了我。"
      "所以你是一张脸的边角料。"
      沉默。
      "你是残次品。"
      沉默。
      "残次品传达的规则,可信度有多少?"
      那张脸的左嘴角没有再抽搐。
      "你可以不信。"
      "我确实不信。"
      林野从窗户前退回来,站在屋子中间。
      他在做最后的判断。
      但有一个问题——如果闭七窍就能断锚点,那写布的人为什么不直接全部闭上?留鼻子呼吸然后用手撕,这个方案比"全部闭上憋到脱落"多了一个"用手摸脸"的风险。写布的人是过来人,他选了更安全的方案(全部闭),说明他判断"用手摸脸"的风险大于"憋气致死"的风险。
      已知的危险可以防范,未知的危险只能赌。
      林野不做赌徒。
      他选择了全部闭上。
      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嘴巴,一个鼻子。全部闭。
      他在做这件事之前做了一些准备——他把两把木椅搬到面前,并排放好,然后躺在地上,头枕在椅子的座面上。躺下的姿势比站着的姿势更节省氧气消耗,因为肌肉不需要维持平衡。
      他最后一次环视了这间屋子。
      油灯亮着。柜门开着,里面有脸皮和布卷。窗户开着,雾里有张脸在看。天花板上有块皮肤。地上有双干净的布鞋。
      然后他闭上眼睛。
      左手捏住鼻子,右手捂住耳朵,嘴巴抿紧。
      世界消失了。
      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嗅觉,没有味觉。唯一剩下的触觉——后背贴着地面的压力,后脑勺压在椅面上的压力,手指捏着鼻子的触感。
      他开始计时。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呼吸停了。肺里的空气开始被缓慢消耗。
      五秒。十秒。
      脸部开始有感觉了。
      不是"多了什么东西"的感觉,是松动的感觉。就像贴了一天的创可贴开始从边缘翘起——不是被撕开,是自己松了。从额头开始,一条很细的线,沿着发际线向两侧延伸。
      十五秒。二十秒。
      松动的范围扩大了。从发际线蔓延到了太阳穴,然后是颧骨。那种感觉像是一层薄薄的膜在从他的皮肤上分离,不是物理上的剥离——没有痛感,没有拉扯感——更像是两层磁铁被慢慢推开,同性相斥的力在把它们之间隔开。
      三十秒。
      他的脸上有大面积的松动感了。从额头到下巴,从左颊到右颊,整张脸都处于一种"即将脱落但还没脱落"的状态。
      四十秒。
      他的肺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闷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充气,撑得肋骨不舒服。
      四十五秒。
      松动感到达了眼睛周围。
      五十秒。
      松动感到达了嘴巴周围。
      五十五秒。
      他感觉到了一个临界点——整张脸的复制层都在松动,但还连着几个点没有断开。那几个点就是锚点,七窍的位置。他闭了七窍,锚点应该断了——但没完全断。
      还差一点。
      六十秒。
      胸腔里的闷痛变成了绞痛。横膈膜开始不自主地痉挛——身体在强制要求他呼吸。他的喉咙发紧,嘴巴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想要张开。
      他咬紧牙关。
      六十五秒。
      还差一点。那几个锚点还连着。
      七十秒。
      眼睛后面开始发酸。不是泪腺的酸,是视神经的酸——像是有人在挤压他的眼球后方。
      七十五秒。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缺氧导致的肌肉震颤。左手捏鼻子的力度在下降,缝隙在变大。有极微量的空气从指缝里漏进来,但远远不够。
      八十秒。
      不行了。
      他的身体开始反抗了——不是心理上的反抗,是生理层面的强制 Override。大脑判定氧气不足,开始切断非必要功能。他的思维速度在变慢,注意力开始涣散。
      还差一点。
      八十五秒。
      林野做了一个决定。
      他松开了捏鼻子的手指。
      空气涌入鼻腔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身体像触电一样抽搐了一下。大口呼吸,无声地大口呼吸——嘴巴闭着,空气从鼻腔里猛烈地灌进去,肺叶急速扩张,胸腔剧烈起伏。
      他还在闭着眼、捂着耳朵。
      鼻子打开了。
      锚点没有完全断。
      但变化发生了——松动感消失了。
      不是"脱落了所以松动感消失",是"松动感回去了"。就像翘起的创可贴被重新按了回去,那层膜重新贴回了他的脸上。
      他白憋了。
      鼻子一打开,锚点恢复,复制脸重新固定。
      林野躺在地上,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右手从耳朵上拿开,左手从鼻子上拿开,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块皮肤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坐起来。
      窗户还在那里,雾里的那张脸还在看着他。
      "没成功?"那张脸问。
      "你明知道不会成功。"
      "我告诉过你,留鼻子的话可以用手撕。"
      "你告诉我的是你的方案,不是正确的方案。"
      "正确的方案是什么?"
      "全部闭上,憋到脱落。但我做不到——我憋不了那么久。"
      "那你需要帮助。"
      "什么帮助?"
      "有人帮你捏鼻子。你的手用来捂耳朵和嘴巴,别人的手帮你捏鼻子。"
      林野看着那张脸。
      "你进不去这间屋子。"
      "我不需要进去。窗户开着。你把脸凑过来,我帮你捏。"
      "你的手在哪?你没有手。你是一张脸。"
      "我有嘴。"
      林野没说话。
      "我的牙齿可以咬住你的鼻子。不是咬断——咬住,封死鼻腔。比手捏得更严实,不会漏气。"
      用一张没有眼珠的悬浮脸的牙齿来封住自己的鼻子。
      林野这辈子做过很多离谱的事,但这绝对排进前三。
      "你咬住之后,我怎么呼吸?"
      "你不能呼吸。你要憋到脱落。"
      "那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我憋到一半的时候松口?"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死在这里,你的第三面也会留下来,叠在别人的脸上。下一个人会比你更难撕。"
      "所以我不只是给自己撕,还是在给后面的人减少难度。"
      "你可以这么理解。"
      "这是道德绑架。"
      "这是事实。"
      林野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再次把半个身子探出去。那张脸悬浮在雾里,距离他大概四十厘米。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林野说,"你的牙齿——三十二颗,完整排列——咬合的时候能不能完全密封一个成年男性的鼻子?"
      "能。"
      "你怎么知道?"
      "写布的人试过。"
      "他也让你咬了?"
      "对。"
      "他成功了?"
      "他活了。"
      "他撕了几层?"
      "一百三十七层。"
      一百三十七层。和之前那张脸说的层数一致。
      "他撕了多久?"
      "三个小时。"
      林野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个小时。闭着眼睛,堵着耳朵,嘴巴抿紧,鼻子被一张脸的牙齿咬住,每隔一段时间撕下一层脸皮。三个小时。
      "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撕?"
      "松了就撕。"
      "松了的感觉和之前一样?创可贴翘起的感觉?"
      "对。每次松一层,撕下来,然后继续闭。新的那一层需要时间松动,大概一到两分钟。一百三十七层,平均每层一分半,总共大概三个半小时。加上中间呼吸的间隔——每撕十层呼吸一次,大概要呼吸十三次。"
      "他怎么呼吸?"
      "松口,呼吸三十秒,再咬住。"
      "呼吸的时候复制脸会重新贴回去吗?"
      "会。但只贴最外面那层。已经撕掉的那些不会回来。"
      逻辑是通的。
      林野闭上眼,三秒,睁开。
      "有个问题。"
      "说。"
      "你咬住我鼻子的时候,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不能说话,不能呼吸。我怎么撕?我看不到脸上的膜在哪里,怎么精准地撕?"
      "你不需要精准。用手从额头往下抹。像洗脸一样,从上往下抹一把,松了的那层会跟着你的手下来。"
      "像洗脸。"
      "对。"
      "如果抹的时候摸到了不应该摸的东西呢?"
      "你不会摸到。你摸到的只有那层膜。"
      "你保证?"
      "不保证。"
      "那你让我怎么做?"
      "你的手,你控制。你想摸哪里摸哪里。你不想摸就不摸。我不会强迫你。"
      林野盯着那张没有眼珠的脸看了两秒。
      "你很诚实。"
      "我是残次品。残次品没有资格骗人。"
      林野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和这句话本身一样荒谬的决定——
      "咬。"
      他把脸凑过去,鼻子对着那张脸的嘴巴方向。
      那张脸动了,它嘴唇张开,露出了三十二颗白色的牙齿,然后上下颌同时移动,像一个钳子一样张开到了最大角度。
      林野把鼻子送了进去。
      那张脸的上下两排牙齿精确地咬住了他的鼻梁——不是咬在鼻翼上,是咬在鼻梁骨上。上排牙齿卡在鼻根,下排牙齿卡在鼻尖下方,三十二颗牙齿像一道栅栏一样把他的整个鼻子封死了。
      没有痛感,牙齿的力度被控制得极其精确——刚好密封,刚好不漏气,刚好不产生痛觉。像一把被调好了力矩的扳手,拧到指定位置就停。
      林野用右手捂住了耳朵。左手捂住了嘴巴。
      世界再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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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双视角,剧情进行的比较慢,请耐心等候~
……(全显)